“如此甚好。”
李红衣应了一声,转而看向了云落白。
云落白愣了一下,旋即拿出钱袋,从里面取出两块碎银交到了对方手上。
“多谢了……那小人这便告辞了……”
李昌得了赏钱,面带喜色转身离去了。
云落白合上钱袋之时正好与李红衣四目相对。
“你看我干什么?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出门身上带银子就是对我这个行当的不尊重。”
云落白转而看向一旁的青川,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青川心思通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也别看本少爷,本少爷也不是什么银子都出的。该本少爷出的银子本少爷自然会出,但是不该本少爷出的银子,本少爷确实出不了啊……”
青川的话语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云落白也无心继续这个话题,从盘中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随即便开始夹菜。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去红衣姐家了!哎,可惜大哥不在,大哥最崇拜红衣姐她爹了……你们还记得吗,小时候大哥手上拿着根木棍领着咱们出去玩,一遇上刮风天他就大喊十里清风……”
温昭回忆着儿时往事,整个人显得有些沮丧。
对她而言,此行最大的遗憾就是大哥宁契没有同往。
“大哥有大哥的想法,他毕竟是大哥,他觉得宁州府百姓离不开他这个宁捕快,咱们也只能接受,总不能拿根绳子把他绑过来……”
青川小口抿茶,口中所言极具情理。
对于宁契这个大哥,他的心里一向是十分敬重的。
云落白对于二人所言恍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吃着眼前的饭菜,看样子仿佛是饿坏了。
一向沉默寡言鲜少插话的冷笑看到云落白这般模样,联想到出发之前与云落白的单挑也没个结果,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
“云落白,你怎么只顾着吃不说话?难不成你因为即将见到姑姑和姑父感到紧张?”
“我?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云落白故作淡定,冷笑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哼,姑父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人,你小心别被他抓到狐狸尾巴了。”
冷笑这话落在青川和温昭的耳中,只当是冷笑在笑话云落白和李红衣之间微妙的感情关系。
但是云落白心里很清楚,冷笑的本意是想嘲讽他,无论他藏得再怎么好,在李自归面前也是无济于事。
雪白的馒头经过几番咀嚼之后,淡淡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李自归的生死,足以影响天下格局」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云落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吃饱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看着云落白独自上楼的背影,众人面面相觑。
“二哥怎么了?”
温昭关切询问,青川嗤之以鼻。
“肾虚的都这样,总得休息。”
入夜,皓月当空。
云落白推开窗户,借着屋外迎面的晚风想要透透气,就看见身着艳丽红装的李红衣正坐在他房间对面的屋顶上。
李红衣的手上拎着个酒坛,听到开窗的声音,她循声望去,正好与站在窗边的云落白四目相对。
轻盈的晚风拂动她乌黑的长发,她拎着酒坛随意坐在屋顶上的一幕,倒透着一种别样的英姿飒爽。
云落白不知道李红衣为什么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刻独自一人饮酒,在他的印象里,她不像是个喜欢喝酒的姑娘。
换成以往,要么是他主动开口笑问李姑娘为何在此监视在下,要么是她主动开口要不要共饮坛中酒,但是此刻他们都没有主动开口。
在云落白的注视下,李红衣抬起酒坛大口饮酒,任由酒水顺着雪白的下颌滑落而下打湿衣襟。
一向乐观开朗的她,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少女心事。
第二百四十三章 决心
如果说上次李红衣回家向父母说起那个在宁州府遇到的算命先生时,还是因为她被蒙在鼓里很多事尚不知情。
那此番归家,她又该如何跟父母说起这个上次回去便有所提及,如今更是将本人带到他们面前的云落白呢……
感情模糊不清也就罢了,连云落白的身份都模糊不清。
她不问,是因为她真的不在意云落白究竟是什么人。
但她不知道是否要跟父母说起重返宁州府之后的经历,她不知道是该选择对父母隐瞒云落白并非云落白的事实,还是对父母如实相告。
她自认从小到大从未欺瞒过父母,可她若选择如实相告,她父母必然会对于云落白的身份暗自生疑,再加上她此番入京是要助云落白对太子妃下手的,即便她对云落白说的云淡风轻,可是她不认为她家中的双亲会任由她做出这种惹火烧身还得不到半点好处的事情。
李红衣心有郁结,她不知道该如何消解。
她嘴上说着不在乎云落白身份成谜,可是看到那经由火烤浮现出笑脸猴子的画作时,她还是不由自主想到了那只名为开口笑的淬毒碧猿。
站在窗边的云落白望着李红衣不断饮酒的模样,他莫名觉得有些心疼。
李红衣是什么人,她可是天下剑主李自归的独生女,光凭这一重身份,都足以让她在这世间无忧无虑快活自在地生活下去。
云落白还记得在春宁灯会上,她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在他眼中,美得惊心动魄。
那时的她,应当从未想过借酒浇愁吧……
若非与自己相识,她这个鹤归楼的大小姐又如何会生出诸多烦恼呢……
看着李红衣又要仰头灌酒,窗边的云落白眉头微皱,抬手间一枚晶莹冰片迅速射出,直奔李红衣手中的酒坛而去。
他原想着以冰片击碎酒坛,便能阻止夜色寂寥里李红衣独处屋顶借酒浇愁的行为,只是那飞射而出的冰片距离李红衣手中酒坛不过数寸距离之时,却忽然悬于半空。
李红衣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透明冰片,又抬眸望向窗边的云落白。
云落白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悬浮于李红衣面前的透明冰片也自然坠落,掉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李红衣不知道云落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很快就看见云落白一路下楼来到后院,拿起靠在墙边的木梯,看似笨拙地一路向上爬,直至探出身子出现在屋顶上。
他走到李红衣身边坐了下来,什么都没说,一把抢过李红衣手中的酒坛,学着她的样子仰头大口灌酒。
在此之后,云落白特意将手上的酒坛放在了自己身边距离李红衣更远的位置。
他以衣袖抹了把嘴边沾着的酒水,随后仰头望向繁星点缀的深邃夜空。
李红衣轻眨眼眸看向身边这位不速之客,不知为何,看着他出现在后院又拿过梯子爬上屋顶的画面时,李红衣就觉得心中的烦恼消除了大半。
此刻她想到云落白爬上屋顶时的笨拙模样,只觉得好笑。
“你刚才是不是想用你那个冰片击碎我的酒坛?”
李红衣率先开口,云落白轻轻点头。
“嗯。”
“那你为什么没那样做?”
“我也不知道。”
“那你又为什么来屋顶上?”
“我想陪陪你。”
“……”
云落白的回答听起来坦率又认真,李红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看着屋顶角落露出的梯角,李红衣又忍不住开口发问。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从窗户用轻功跳到这边来?以你的武功,做到这种事应该轻而易举吧。”
“那你为什么没那样做?”
“因为我要让你看到。”
李红衣黛眉微蹙,有些听不懂云落白的话。
“看到?看到什么?”
云落白转过头来,看向身旁佳人那张倾世容颜。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画面,那些对他而言早就习以为常的回忆随着他成为云落白的日子越来越久,逐渐在他心中变得愈发不堪。
“我要让你看到我想陪在你身边的决心。”
云落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李红衣的耳中。
她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云落白,面颊泛起红霞,不知是否是方才喝多了酒,她忽然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天旋地转之间顺势便倚靠在了云落白的肩膀上。
云落白又拿起身旁的酒坛,仰头大口灌酒。
他也有难以言说的烦恼。
像他这种人,从前是不会胡思乱想的。
因为手上沾染无数鲜血之时,他便做好了死在某人手里的准备。
脆弱的生命一旦消逝,纷杂的想法便荡然无存。
他的命运是早已注定的。
即便如今假扮成了云落白,他也不认为他能彻底顶替云落白的人生。
淡淡的花香自身侧传来,云落白微微侧目,李红衣闭着眼睛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平稳轻柔,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明明就不胜酒力,还非要装出一副忧愁买醉的样子……现在好了吧,我怎么给你弄回去?”
云落白放下手中的酒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微微侧身,拿起李红衣的一条娇柔手臂绕在自己颈后,双手托起她的双腿,随后站了起来。
看着怀中近在咫尺的俊美少女,云落白轻咳一声,尽量做到目不斜视,随后自屋顶上飞身而下。
“人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在下常伴李姑娘左右,倒是找到些做贼的感觉了……”
云落白嘴里轻声念叨着,旋即自后院快步走入客栈内,上楼时努力做到脚步轻盈,尽量不发出太大响声惊扰了旁人。
他抱着李红衣上楼这一幕若是被旁人看见,即便他能解释清楚,也会觉得尴尬……
好在他提前便知道李红衣住在哪间客房,在顺利将怀中佳人放在客房内的床榻上后,云落白也算松了口气。
他为李红衣盖好被子,俯身端详着那张怎么看怎么顺眼的绝世美貌,口中不由得发出轻声感慨。
“好美……”
他伸出手背想要触及李红衣那张白皙娇嫩吹弹可破的脸庞,却终究还是在二者相触之前缩回了手,随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刚刚传出,床榻上的李红衣便瞬间睁开了眼。
她双手捏着被角,只觉面颊滚烫,绝非饮酒过量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