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轻轻便能将内力运用到如此境界,你当然可以称得上是天赋过人。但是你内力流动之时散发出的寒冷气息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年我身中天下第一奇毒肝肠寸断,命悬一线之际,我师父就是用它延缓了我的毒素扩展……”
望着那些好似随时会疾冲而下的晶莹冰片,李自归眼神中没有敬畏,只有轻蔑。
“千年雪蛤……”
千年雪蛤四个字从李自归的口中缓缓吐出的那一刻,云落白只觉得心跳都慢了一拍。
“怎么可能……”
云落白口中轻声喃喃道,脸庞上布满了震惊神色。
李自归说的没错,云落白年纪轻轻便拥有如此奇妙的绝世武学,来源正是那只千年雪蛤。
但他当初获得千年雪蛤之时,他师父明明跟他说此物是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如今竟被李自归轻轻松松一语道破,他实在是觉得太不真实了。
“那入药的千年雪蛤和我体内的肝肠寸断逐渐融合,日积月累之下便形成了一种特别的寒毒,在我体内困扰了我十年光景,我对它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千年雪蛤乃是世间罕见的奇物,即便我那被称为怪医的师父一生之中也只寻到了一只,还险些因为这一只千年雪蛤与亲生兄弟断绝了往来……如此看来,你的运气倒是很好。”
“运气么……”
云落白轻笑一声,语气中尽显落寞。
“伯父见多识广,想必也听说过在苗疆奇技之中,有一种特殊的养蛊之术。将诸多毒虫放在同一容器之内,待这些毒虫自相残杀之后,仅存的那只毒虫,才能拥有成为蛊虫的资格。为了生存下去,在下经历了十二轮多达百人的养蛊之战,最后作为唯一的生还者,才拥有了获得那只千年雪蛤的资格……”
云落白说得已经很含蓄了,其想要表达的内容清楚地传进了李自归耳中,直至令后者眉头紧锁。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年纪轻轻便已屠杀了上千人?”
云落白没有回应,等于是默认了。
他随意朝着夜空中挥动衣袖,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透明冰晶便瞬间脱力尽数落向地面。
“在下曾对李姑娘说过,在下杀人如麻。但她一定未曾想到,在下竟然杀了那么多人。若是放在这中原江湖之中,恐怕顷刻间在下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伯父您是正道魁首,天下第一,即便当年您踏雪入京以一己之力迎战上万青鳞军,也未曾夺取其中一人性命。如今得知了在下的过往经历,想必心中对在下亦是万分厌恶痛恨……”
云落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李自归说起这些。
明明他自从千里迢迢来到宁州府以后隐藏身份许久,即便后来被李红衣发现他并非真正的云落白,他也并未将自己的隐秘经历诉说给这位常伴左右的可爱姑娘。
“那倒也不至于,人被逼到那个份上,不杀别人自己就活不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仁义道德都是活人爱说的,毕竟死人不能张嘴说话。我当年以一敌万不杀他们是有原因的,其中细节我便不与你说明了。但是若他们铁了心非要阻拦我,我必会将他们所有人赶尽杀绝。若真是那样,如今你那屠杀千人的战绩和我比起来,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云落白怔怔看着身侧的李自归,他没想过会从其口中听到这些话。
这位大晖王朝的武道尽头,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名副其实的正道魁首竟然不觉得他的做法有什么问题,这实在令云落白感到太不真实了。
“你的武功不错,有你在红衣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伯父不担心在下狠厉成性,日后会对李姑娘不利?”
“她觉得你这个人很好,我这个当爹的还能说什么呢。我只希望你记住,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其实是很浅薄的,一旦错过了,再想找回来就很难了……”
“在下谨记于心。”
云落白轻声回道。
下一瞬,身着红衣的冷红楼忽然自下方飞掠上了楼顶。
云落白挑了挑眉,下意识坐起了身子,已经做好了再被其手中软剑挟持的准备,却见冷红楼并未拔剑。
对于冷红楼的出现,与云落白一同坐起身子的李自归同样感到很意外。
“娘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已经睡下了?”
“青川出事了,人在后院,你快去看看。”
李自归闻言,与身旁的云落白对视一眼,二人转身就朝着下楼的方向跑去。
眨眼之间,空旷的楼顶上便只剩一个尚未燃尽的烛台还留在原地。
李自归快步下楼走入后院,就看见众人正将青川围在中央。
青川躺在地面上,此刻双眼紧闭手捂胸口,嘴角还有鲜血残留。
听到后方传来的脚步声,温昭转过头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
“伯父,你快救救三哥吧!”
“怎么了这是?刚才吃晚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不是各回各屋睡觉了吗?”
李自归一边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探到青川颈侧,一边疑惑问道。
“我方才起夜,正好看见青少爷就这般躺在院内。我不知情况如何,所以便未曾移动他的身体。”
冷笑一边回话,一边安抚着温昭的情绪。
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还好他一向行事谨慎,特意走到近前确认了一番,随后便立刻去姑姑和姑父的住处叫人了。
温昭和冷笑的房间挨着,她尚未睡着,听见冷笑出门却未曾回来,这才出门看看情况。
至于李红衣,她从小就嫌鹤归楼临近街市清晨以后太过吵闹不方便睡懒觉,所以她一直都是住在后方单独的僻静院落中的,此刻无人打扰,已然进入梦乡了。
与李自归一同到场的云落白微微躬身,只见月色映照下,青川面色苍白,表情痛苦。
云落白眉头微皱,不禁暗自思忖。
这家伙不在自己房中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二百六十一章 那就算他倒霉
李自归简单查看了一番青川的情况,在确定其并无性命之忧以后,这才朝着身旁围着的几名年轻人抬了抬手。
“你们几个搭把手,把他抬到我诊室内的床上去。放心,他死不了。”
听李自归这么说,温昭顿时松了口气,旋即小心翼翼托起青川后背,云落白和冷笑一前一后抬着青川就朝鹤归楼内走去。
看着众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李自归无奈地摇了摇头。
“相公,究竟是怎么回事?”
冷红楼在旁轻声发问,李自归只觉哭笑不得。
“就那小子的三脚猫功夫,还能练到走火入魔,真是离谱到家了……”
“走火入魔?”
冷红楼微微一怔,没再多说什么,随李自归一同朝着诊室走去。
本该香甜入眠的时刻,李自归的诊室内却灯火通明。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所有人都毫无困意了。
李自归从药箱内取出针灸包,随后选出几根银针,在众目睽睽之下刺入青川头部以及前胸的几处穴位,又从一旁拿来一个小香炉在其鼻息间稍作停留。
不消多时,青川忽然睁开了双眼,只是眼神看上去还有些迷茫。
李自归伸出手掌在青川面前晃了晃,看着后者恍惚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出言打趣。
“完了,没治好,变傻子了。”
一旁的温昭闻言,双眼陡然瞪大。
“啊?三哥!三哥你可不能变傻子啊!你可不能成为别人口中地主家的傻儿子啊!”
温昭抓着青川的手臂晃来晃去,可怜的青少爷也因此清醒了许多。
“再晃我,我真要死了……”
“小子,你又没什么内功底子,修炼个两仪派的入门内功,怎么还把自己搞得经脉紊乱走火入魔?”
被李自归一语道破身体情况,躺在床上的青川嘿嘿一笑,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我回房以后想到您之前说的话,您不是帮我打通了什么经脉穴道吗,那我这和获得前辈高人指点,一朝顿悟有什么区别啊?我就尝试着运功研习之前修炼的一部分内功,果然感觉身体舒畅了许多。我就来了兴致,觉得自己极有可能是武道天才,所以就……”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行了,跑到院子里想畅快施展一番你那刚学不久的两仪归玄,结果因为想要一口吃个胖子,所以直接跳着练,终尝恶果。”
床边的李自归悠悠说道,字字句句传入青川耳中,羞得其满脸通红。
“您……您怎么知道的……”
“废话,你当我是谁。”
“您也跳着练过?”
“我有师父,我当初所学的一招一式都是我师父亲手教的,你懂不懂什么叫亲传弟子?”
李自归一边逐一取下插入青川身体的银针,一边笑着回道。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自豪,有一种小孩子和其他同伴炫耀刚获得的新鲜玩意的感觉。
“此番我等入京,到时两仪派必定也会派人前往。按照一举识君的规格来讲,两仪派派出的参赛弟子必定也是亲传弟子。青少爷学的是两仪派武功,按理来说是不能和两仪派掌门派出的亲传弟子同时进入天下武院的,还好因为你父亲的缘故,你必定能进入其中。”
冷笑靠在墙边平静开口。
“人家毕竟在两仪派习武那么多年,又是亲传弟子,跟我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大少爷肯定不一样。就算到时候我打不过两仪派的人,我也不会因此生出半分气馁。”
青川从床上坐起身来,开口时字里行间都彰显着他那十分良好的心态。
他去天下武院完全只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些,不然他也得去京城当人质……
李自归对于青川所言嗤之以鼻。
“谁说亲传弟子就一定行了。师父要是都不太行,教出来的弟子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除非有那种真的天资聪颖之人,将本门武学领悟到了一种新的高度。”
“伯父,两仪派的掌门不太行吗?”
云落白忽然出声问道。
他对中原江湖的了解大多来源于道听途说的消息,两仪派是四大名门正派之一,也可称之为正道门派中的代表,按理来说不至于太弱才对。
“两仪派掌门陌将这个人吧,也不能完全说他不行吧。他打那种二流门派的掌门肯定是绰绰有余,但是再往上吧……就不太行了。不过好在如今的四大名门正派里的四个掌门都不怎么样,矮子里挑大个,他就显得出类拔萃了。不过他有一个最明显的优势,那就是他师父还活着。就凭这一点,他就不用担心两仪派惹上任何他解决不了的麻烦。”
李自归收拾好药箱,环视着自己待了二十年的诊室,一时间感慨万千。
“所谓师门,武艺传承固然重要,可师徒情谊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师父还活着一天,他就还和第一次踏上两仪山的他没什么两样。可惜我师父走得早,未能亲眼看看我这鹤归楼……明明按照辈分来讲,我和陌将是同辈的……”
李自归站在窗边负手而立,即便背对着众人,也能让所有人感受到他此刻的落寞。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冷红楼使了个眼色,其余几人便心照不宣各自伸出手象征性搀扶着青川悄然离去了。
冷红楼走到李自归身边,伸出白皙娇嫩的手掌握住了身侧丈夫的手。
“我初识你时,你的手总是冰冰凉凉的。那时的你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人很聪明。我的想法不似常人那般复杂,总觉得只要待在你身边,与你同生共死也就是了。”
“是啊,那时候我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眨眼之间,便是匆匆二十年光景。还好,我们都还活着。”
李自归抬头仰望星空,过往的回忆片段如同翻开的书本,一页页在脑海中浮现。
“过去常听人言,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师父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我娶了他师弟的女儿,想必也会笑得合不拢嘴的。”
“也许现在我爹还因为这件事在天上跟他打架呢。”
冷红楼一本正经开玩笑的语气,让李自归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家这位娘子虽然外表冰冷,每每想起,却总能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娘子,今天清云茶坊的宋掌柜来找我诊病,他临走之前说我收的诊费如此之高,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可称为日进斗金了。现在想想,我觉得他在讥讽我把人命当买卖,我心里好不舒服……”
“等天一亮,我就去掀了他家屋顶。”
“这不好吧,万一人家只是随口一说呢?”
“那就算他倒霉。”
第二百六十二章 怂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