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你兄长的真正死因以后,你心里很难受吧。你伪装成你兄长的身份,应该是觉得你兄长是被人所害,到头来却发现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功白忙一场。”
“……”
云落白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是因为李自归将他的心事说的十分完整,让他连需要补充的话都没有。
“明明你和那个真正的云落白从小都不在一起长大,并未培养多少兄弟情谊,甚至你能想到的与他最直接的联系,就是你们彼此之间相同的两张脸庞。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要执着于要为他报仇这件事呢?”
云落白深吸一口气,随后才开口回应。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
“真的是因为这种原因吗?真的不是因为你觉得他是这世上另一个自己,而让你自己受到旁人伤害是你无法容忍的事情么?因为你年纪轻轻便武功不俗,你一直都很自信,所以你觉得就算你兄长是被人毒害的,凭你的能力也完全可以手刃仇人。”
“……”
云落白嘴唇蠕动,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李自归平淡的话语直刺他的内心,仿佛在一瞬间撕碎了他的所有伪装。
“你放心,我家娘子已经入睡了,你若是因为我说中了你心中所想,恼羞成怒想要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伯父说笑了。在下若贸然对您出手,您便有了将我当场击毙的正当理由,如此一来事后也能对李姑娘有所交代。”
“你放心,我如今已武功尽失,二十年来都未曾与人动过手了。如今你与我距离如此接近,可曾感受到我周身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流动?”
“那只能说明伯父您根本没将在下当回事,您觉得即便在下骤然发难,您也不用提前运功加以应对。”
对于云落白的说法,李自归嗤之以鼻。
“你小子……”
“伯父年仅十七岁便能登上武林风云榜榜首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那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常人恐怕难以想象。”
“那你知道我像你一样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李自归轻眨眼眸,回忆往昔,他唇角的笑容似乎也没那么淡然了。
“我身中天下第一奇毒,在白雾山上日日苟延残喘,每天都在等死。你应该听说过吧,那场在当年轰动整座江湖的三清山之变。”
“在下确实有所耳闻。”
“整个师门之中,当时只有师父和大师姐是真正对我好。因为师父将毕生绝学对我倾囊相授,师门中的其他人心里不平衡,平日里常常排挤孤立我。所以在我目睹三清山上血流成河的那一幕时,我心中的暴怒,有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对方根本没将我这个天下无敌的李自归放在眼里,竟敢做出这种事。”
“甚至往后长达十年的时光里,我每每午夜梦回想到三清山上血流成河的画面,更多的是觉得自己辜负了师父的一身传承,没能护住师门的兄弟姐妹。三清山之变发生之前我师父孑然祖师便已仙逝,我最惦念的,也不过是在三清山之变中不知所踪的大师姐。”
“现在三清山的掌门白寒是我的二师兄,三清山之变发生之时,他正好下山采购物品去了,因此逃过一劫。三清山之变中,三清山弟子死伤殆尽,因此他这个孑然祖师座下亲传二弟子才理所应当地继承了掌门之位。”
“我和他的关系本身也没那么好,但是十年以后我们再度相见之时,那些以往师门中的琐碎杂事便已通通忘光,我和他对于彼此而言,都是曾经身为三清山弟子的证明……”
云落白默然听着李自归的平静诉说。
三清山之变的事情他听说过,白寒是怎么当上三清山掌门的他也听说过。
但是这些事情从李自归口中听到的感受,和从茶楼酒肆里那些说书先生们的口中听到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云落白忽然意识到李自归深夜在他房外等候着他出现,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的心情,李自归也曾经感受到过。
旧事重提无异于再揭伤疤。
云落白不觉得自己值得李自归这么做。
李自归偏头看向躺在身侧的云落白,不知不觉间已然双眼泛红。
“活下来的人,承载着逝者的全部情感寄托。”
李自归口中轻声念着,将对于往昔师门的怀念尽诉于晚风。
云落白能感受到,李自归并非对师门中的其他人毫无感情。
只是随着年岁消逝,有些感情悄然滋生,令人后知后觉。
如此,才有念旧二字。
第二百五十九章 你很会藏
寂静深夜,万家入眠。
云落白被李自归带领着躺在鹤归楼的楼顶,烛台上的火焰因夜风的吹拂微微摇曳,云落白那些纠结在脑海中错综复杂的思绪,好像也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伯父,您真的不在乎我是什么人么?”
“我都不在乎你想不想杀我,我还在乎你是什么人干什么?”
“……”
“其实我倒也不是真的不在乎,以我夫妻二人斩草除根的行事作风来讲,若是真觉得你有想杀我的心思,今日你便死在这鹤归楼中了。只是我能看得出来,你在红衣心中是有些分量的,我这个当爹的已经很久没见她哭得那么伤心了。”
李自归轻声叹了口气,脸上表情也变得惆怅了许多。
“我不在乎你想不想杀我,本质上是我不认为任何人能杀得了我。但是红衣就不一样了,她的武功实在稀松平常,她的性格又活泼好动,遇见什么新鲜事情总得去亲身瞧瞧,我担心她早晚会惹火烧身。”
李自归对于李红衣的牵挂之情溢于言表,对此云落白完全能够理解。
他忽然想到之前李红衣兴致勃勃要跟他一同入京杀太子妃的事情,那时李红衣的表现给了他一种即便天塌下来,也有她爹娘顶着的感觉。
“有您这个天下无敌的爹,即便李姑娘惹出了什么麻烦,您也必定会为她善后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打铁还需自身硬啊。她惹了几个小山贼,她还能凭着那把边角料轻松应对。她惹了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大人物,人家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我就怕她惹到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东西,她又打不过对方,对方也不在乎她爹的名号,那就麻烦了。”
“您放心,此番前往京城,无论遇上什么事情,在下必定护李姑娘周全,与她同进退。”
“那要是遇上你也打不过的高手呢?”
云落白总觉得李自归口中话语似有所指。
“上回我去邙山派走了一趟,我看那些掌门帮主的反应,都对这次那所谓的一举识君很有信心。到时各大门派那些压箱底的传承武学必定会尽数在那天下武院中陆续展现。”
李自归早便预料到了不久之后那天下武院中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年纪轻轻便拥有绝世武功会形成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能有资格学习这种本门绝学的年轻人,都是被寄予厚望者,也极有可能因此自视甚高倨傲不逊。你们虽然是一同前往的,到时也只会在其中抱团彼此照应,只是难保有人居心叵测,尤其黑道那些势力从来都是不讲武德的。红衣虽然武功平平,却随她娘亲生得一副花容月貌,若是哪家小辈对她心怀不轨……”
“伯父放心,我必定会事事留个心眼做好防备。”
“我没让你留个心眼做好防备。”
“那伯父的意思是?”
“你若是发现有人对红衣心怀不轨,我要你直接取其性命,绝对不能保留任何潜在的隐患。你能暗地动手自然最好,即便是被人发现,日后他家长辈找到你的头上,我自会为你出头。”
“……”
云落白从不介意杀人这件事情。
只是在此之前,他确实不想在那天下武院中惹出什么麻烦,若是他的身份因此暴露,诸多麻烦事都会接踵而至。
李自归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已经表露出了他的所有想法,云落白感受得真真切切。
李自归的身上没有世外高人常有的故作高深虚与委蛇,但他思维敏捷行事果决,甚至为了女儿的安全考虑,根本不在乎什么江湖情面。
云落白就觉得李自归和冷红楼的身上其实有相同的地方,他们能成为夫妻,恐怕是有原因的……
“怎么,你做不到么?”
“伯父放心,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若在下得知有人意图对李姑娘图谋不轨,在下必定取其性命,绝不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嗯,这还差不多。你若是连这种事都做不到,确实也不配待在红衣身边。你跟红衣共处这么久,她既然已经得知了你并非真正的云落白,应当也知道你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是有武功在身的吧?”
“嗯。”
“她见过你使用武功?”
“之前因为某些原因,我和冷笑切磋过,当时她在场。”
“谁赢了?”
“不分胜负。毕竟只是切磋而已,又并非以命相搏。”
“露一手,给我瞧瞧。”
云落白偏头看向李自归,又转头看向别处,像是在以目光寻找着什么。
“你找什么呢?”
李自归嘴角泛着浅笑,好奇地问道。
“我在想伯母是不是已经在暗处准备好了,我一运功,她便突然出现,再把那柄软剑搭在我的肩上。”
李自归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么想来,他们夫妻确实还挺过分的,第一天见面就把人家年轻人搞得应激了……
“别想太多。你只需运功即可,我自然瞧得出你几斤几两。”
听李自归这么讲,云落白却依旧有些犹豫。
他之前用那内力凝出的透明冰片杀过许多人,靠的就是突然出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日后他真得了要取李自归性命的命令,此刻显露本事,无异于自掘坟墓……
略微沉吟过后,躺在楼顶上的云落白还是抬起了手掌。
眨眼之间,其身体周围便开始泛起一阵淡薄的寒气。
与此同时,其掌心前方开始不断凝结出晶莹剔透的冰片,一枚接着一枚飘向夜空之中。
云落白一挥衣袖,浮于上方的诸多冰片便各自散开,以不同角度将躺在楼顶上的二人笼罩在了一起。
“雕虫小技,让伯父见笑了。”
云落白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侧的李自归,却发现后者正在盯着他看,就连其嘴角的笑容都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一时间,云落白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甚至怀疑李自归就是为了摸清他的底细才让他使用武功的,先前表现出的和善一面不过是其惯用的伪装形式。
“你这门武功即使放在地大物博的中原江湖之中也极为少见,倒是挺好玩的……”
云落白没想到李自归会以好玩作为给予他的评价,他更没想到,在他运功的那一瞬,他引以为傲的底牌就已经完全暴露在李自归的视线之中了。
“云落白,你很会藏。”
“伯父,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下听不懂……”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看穿一切的李自归并未直接点破,但是躺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云落白却忍不住缩紧了手掌。
这确实并非他的真实实力,但他不清楚李自归为什么能发现这一点。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位大晖王朝天下第一的可怕之处。
第二百六十章 千年雪蛤
人总是不信邪的。
当李自归没能表现出任何实力,还能处于一种泰然自若的状态中时,即便云落白知晓其声名在外必然不是空穴来风,但此刻他还是抱有一种侥幸心理。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但并非完全不存在,那就是李自归确实早在二十年前就武功尽失了,他如今呈现于人前的所有感觉,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
云落白注视着身侧的李自归,那些悬浮于夜空中的冰片并未被其挥手散去,依旧各自处于固定位置,隐隐间彼此联合,好似瞬间便能发动精妙配合的攻势。
“伯父,在下真的不清楚您在说什么。”
眼见云落白仍不死心,李自归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