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念没有回话。
他只是缓缓踱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抬头望着漆黑深邃的夜空。
他的压力真的很大。
他想顺利即位成为大晖王朝下一位皇帝,但是这段代为监国,提前感受皇权魅力的时间,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了体现自身能力不负父皇重托,他力求凡事亲力亲为,此刻却只觉得头昏脑涨力不从心,甚至在心底深处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老二,你自外归来,可曾觉得这皇城之中的夜色和身处旷野平原上的夜色有何不同?”
看着站立在窗边的大哥的背影,音雄走到近前,伸手挠了挠头。
“都是同一片天,能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你回府之前去一趟兵部,告诉他们一声,就说奉我的旨意,让他们尽快派人将青胜催促的粮饷运往边关,不得有误。”
“行……大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将粮饷给他送过去呢?还非得让我去宁州府把他儿子带回京城?”
“地方遇灾,各地筹措粮饷因此受到影响。赈灾要钱,打仗也要钱,国库空虚,事事受阻。我不敢将此间诸事告知青胜,消息一旦在边关扩散,影响军心都是小事,倘若青胜一念之差利欲熏心选择率兵投至敌国麾下,二十万云雀军对我大晖倒戈相向,谁人能挡?”
音念一脸忧心忡忡,他又何尝不知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后勤供给不足实在令人感到寒心。
“恐怕将军府的人已经写信给青胜,告诉他我派你去找他儿子了。我再不派人给他送去粮饷,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我也不想以此胁迫他,奈何时势至此……待他击退敌军战事得缓,大胜回朝入京之日,本太子亲自当面给他赔罪也就是了……”
“大哥……”
音雄怔怔看着身侧的音念,他从未想过那个一向心高气傲的大哥会说出与人当面赔罪的话来。
“要不然你让我去镇守边关,我顶替了青胜的位置,你就不用担心他日后率兵造反了。”
“你觉得云雀军为什么叫云雀军。”
“……”
音念知道音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音雄从小便与他十分要好,皇子之中,要说谁真心实意想要扶他这个太子上位,那就只能是他这个二弟了。
正因如此,音念才费尽心机命人寻来那门名为青盏琉璃体的武功交给音雄,以便他能将身体天赋发挥到极致。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那门我好不容易给你弄到的武功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眼下那些江湖各大门派里的年轻人必定都在赶往京城,到时你若能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日后为我所用,就算你帮我大忙了。”
“大哥放心,我都明白。时辰不早了,我先去兵部办事了。”
音念轻轻点头,音雄转身离去。
看着窗外音雄快步离去的背影,窗边的音念忍不住喃喃自语。
“父皇,皇帝真不好当啊……”
第二百五十七章 错综复杂
李红衣计划在西川府逗留两日再继续赶路,其他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众人的住处被安排在了鹤归楼二层的几间客房内,由于奉天镖局经常派人前来打扫,所以这些平日里闲置的客房如今倒也十分整洁,随时都能入住。
云落白回到了李红衣给他安排的房间,他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眼,却久久不能入眠。
今夜在屋顶上,他通过李自归之口得知了关于逆转之体的事情。
这对他的精神无疑是一场巨大冲击,在此之前,他只将兄长的死因归咎于有人下毒谋害,进而让其所患肺痨日益加重,直至药石无医早早亡故。
如今听了李自归所言,那他兄长就是死于天生的逆转之体,与旁人并无关联。
他此番进京和别人不同,他不是奔着那天下武院去的,他是为了去太子府代替兄长向那位贪慕荣华富贵的太子妃索命的。
假设李自归所言非虚,那这位太子妃也有可能从未对他兄长下毒,甚至他之前伪装成云落白在宁州府停留,试图寻找出兄长身边究竟是何人下毒的那段时日,如今想来好像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云落白从未听其兄长提起过关于兄弟二人那所谓的逆转之体的事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兄长接受不了施无常的医治方式,不想让他这个从小便未曾在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因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孪生兄长付出身体残废的代价。
「他的病症并非普通的肺痨,而是他的身边有人定期给他下毒,使病症变本加厉地延续开来,时至今日,已是积重难返……」
熟悉的声音再度自脑海中浮现,云落白正是听其所言才前往宁州府调查兄长之死的真相。
对他说这番话的人,是他的师父。
当时真正的云落白的身体情况已然十分严重,靠他自己肯定是上不去白雾山的。
在云落白了解的情况里,是他师父将他兄长从宁州府带走的。
素有怪医之称的施无常医术精湛,光论医术,恐怕整个大晖王朝无人可出其右,那他师父想着带他兄长去找施无常看病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师父跟他所说的情况与实际情况完全不符。
要么是他兄长骗了他师父,要么是他师父骗了他。
若是他兄长骗了他师父,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不想让他因为没能救活兄长感到内疚。
可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因为这样一来,只要说他兄长是因为肺痨严重无法治愈而死的也就行了,没必要非要扯到下毒谋害上,如此一来无异于将危险引到云平以及宁契等人的身上。
他毕竟是个杀人如麻的杀手,若是最终根本查不出究竟是谁下毒谋害了真正的云落白,他或许会选择最极端的方式,也就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就此杀光所有有可能下毒的人。
云落白知道这些人对他兄长都很重要,在以云落白这个身份与这些人相处的时光里,他太清楚这份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对所有人而言都弥足珍贵。
倘若不是他兄长骗了他师父,那就是他师父骗了他。
云落白想不通为什么,他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师父想让他杀谁,只需一句话就行,他从未忤逆过师父的命令。
那宁州府毕竟只是大晖王朝版图中的一个小地方,特意骗他到那里寻找兄长之死的真相,他师父图什么呢……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李自归骗了他。
云落白觉得这种可能性是最低的,除非李红衣事先便告知了李自归关于云落白有一个孪生兄弟的事情,不然李自归怎么可能开门见山一上来就说穿了他冒充兄长之事……
云落白忽然想到了什么,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琉璃玉镜……”
他口中轻声喃喃自语。
那是开口笑特意给他传递的消息,是他师父的命令。
他问过李红衣关于琉璃玉镜的事情,那在多年之前由西域进贡给大晖的琉璃玉镜此刻应当就在皇宫之中。
皇宫在京城,太子府在京城,天下武院也在京城。
还有他手上的两本书。
一本是兄长交给他的,其中记录着占卜之术以及他身边的人际关系,另一本则是云落白被遗弃之时便在其身边的,其中都是晦涩难懂的文字内容。
等等……
那些关于人际关系的介绍,显然是他兄长特意给他准备的。
好像在其死前,便已知晓自己这个孪生兄弟会前往宁州府顶替其身份。
真正的云落白不可能会让身边的亲近之人陷入危险之中,如果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逆转之体上,与任何人都无关的话,那他让自己这个弟弟去宁州府顶替其身份做什么呢……
还有李红衣是为了那虚无缥缈不知为何物的天命宝鉴才会前往宁州府,他和李红衣也是因此而结缘的,那值得被人亲自请盗主胡友轩出手的天命宝鉴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有好多事情,云落白怎么想都想不通。
在这个夜晚,他忽然意识到,从他千里迢迢来到宁州府的那一刻,或许就有许多事情纠缠于他身上了。
但他必须去做,为了人世上另一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云落白从床榻上起身,穿上鞋子走出房间,孤身一人走在楼道上。
略显沉闷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环境中听起来十分明显,云落白没走出几步就感到后悔了。
他担心吵醒同在鹤归楼里居住的同伴,到时若是被人看见,免不了还要解释一番。
楼道内每隔不远上方就镶嵌着一枚夜光石,看上去不仅清澈明亮,而且华贵精美。
云落白忽然就想到了之前李自归引他前往屋顶的那条路是没有镶嵌夜光石的,而是以烛台的光亮照亮前路。
以李自归的财力,总不可能是因为夜光石不够了……
云落白心里这般想着,缓步走在被许多枚夜光石照亮的楼道里,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步声太过明显。
直到快到前方楼梯转角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发现李自归不知何时出现在前方,此刻正手持烛台笑望着他。
“这么晚了,不睡觉想去做什么?难不成是与我那做贼的女儿相处久了,沾染上什么偷窃陋习了?”
李自归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温和,像极了街面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大叔。
在旁人看来,他本该摆出世外高人的高傲姿态,那样才符合他这个天下第一在世人想象中的样子,而不是遇事就跑回家找娘子告状,一把年纪还处处显得天真幼稚。
云落白不知道李自归为什么会在这里,后者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出现一样。
他总觉得自己猜不透李自归在想什么。
若李自归并非武功尽失,真要彼此交手,他估计自己也打不过。
第二百五十八章 很难受吧
看着前方手持烛台的李自归,云落白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好像已经习惯以云落白这个身份该有的姿态示人了。
“伯父这么晚还没休息,总不会是特意在此等在下的吧。”
李自归笑而不语,转身朝着楼上的方向走去。
云落白缓步跟在其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时,他忽然注意到先前直达屋顶的道路旁的烛台已经尽数熄灭,上方同样镶嵌了散发着明亮光芒的夜光石。
“伯父,这些夜光石……”
“这是我一个做贼的朋友送给我的,他叫胡友轩,也是红衣的师父,你应当听说过他的名字。”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盗主,江湖中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在下自然也曾有所耳闻。”
“也就是个贼罢了。”
“既然早先便有这些夜光石,为何先前还要特意点亮路上的烛台呢?”
“因为人多热闹,温暖的烛火更适合人情浓郁的氛围。你们坐着马车一同闯荡江湖,想必也有围在火堆旁边谈天说地的时刻,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闯荡江湖?我们不过是从宁州府出发一路赶往京城而已,算不得闯荡江湖吧。”
“你觉得所谓的江湖,是什么呢?”
李自归再次伸手触动机关,四方天窗亦再度打开。
他手上的烛台依旧燃着,即便一路上都有夜光石照亮前路。
再度来到楼顶,李自归将手上安静燃烧的烛台放在一旁,随后躺了下来,又将双手枕在脑后。
繁星点缀着深邃夜空,好似让这个宁静的深夜也不显得那么寂寥了。
云落白学着李自归的样子,同样躺了下来。
“很难受吧。”
李自归忽然轻声开口。
“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