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白瞧见叶子的视线始终定格在手上的白幡上,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不免扁了扁嘴,主动跟她搭起了话。
“怎么,觉得丢人?”
“那倒也没有,只是那些走街串巷占卜算命之人,总让人觉得像是江湖骗子……”
叶子想表述得委婉一些,但是她觉得自己真的很难做到。
云落白也不生气,他知道叶子说的是实话。
“什么叫像,那就是。”
“啊?”
叶子偏头望向身边的云落白,轻眨眼眸之际清秀面庞上何其无辜。
“啊什么啊,我又不是。”
云落白没好气地回道,旋即迈动脚步朝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街道走去。
叶子一时哑然,扁嘴白了云落白一眼,这才手持长幡不情不愿地跟在其身后。
云落白花重金买下的一套宽敞宅院位于宁州府的长乐街上,正好位于宁州府的中央地段,若论及热闹繁华,并无其他地界可以相提并论。
只是许多阔气人家更喜幽静,因此远离市井之地,并未将府邸安置于闹市之中,所以单论长乐街这一带,云家的宅院便是如今最阔气的豪宅。
出了家门,云落白在街上闲庭信步,清晨的早点摊子边上都摆着蒸笼,白色的雾气升腾着,尚未可见其中内容,便能让人联想到其中雪白的面食如何诱人。
云落白走得并不快,也未曾在街上有所停留,他径直朝前走去,叶子便紧紧跟在其身边。
叶子手里握着竹竿,每逢与人擦肩而过,她总是刻意地将手上的白幡扭曲低垂,好似如此一来丢脸的程度便能少几分。
云落白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条巷口附近,旁边有个人是摆摊卖包子的,虽说他刚回到宁州府不久,但是两人显然在此之前早就相识。
那卖包子的小贩看见云落白来了,顿时笑脸相迎。
不为别的,只是自从云落白回到了宁州府,连带着他这卖包子的小生意都好上了不少。
“云公子,您来了啊,吃早饭了没?”
“家里没煮饭,到你这里吃些。总让你帮忙照看着我那套物件,也有劳你费心了。”
“您看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啊,快坐快坐,包子马上就来!”
简短的几句话过后,云落白便坐在了一张桌边。
叶子拖着跛脚坐在他对面,将手上用竹竿撑着的白幡支在了墙边,看上去松了口气。
“怎么,拿着它就让你觉得这么丢脸?”
“倒也不是,只是不想让人误以为我是什么江湖骗子而已……”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在我身边待久了,不是也得是了。”
“嗯?那看来我得早些离开云公子才是,毕竟小女子一无是处,还得让云公子靠着占卜算命的本事养活着。你我非亲非故,能看在你的面子上助我离开那胭脂阁,小女子就该感恩戴德了。”
“你知道就好。”
云落白淡淡回了一句,店小二也在这时提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
碗中茶水泛着热气,云落白抿了一口,视线在街面上随意游走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久之后,两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便被端上了桌。
在此之后,卖包子的小贩十分有眼力见,掀起罩在角落处的粗布,其下的一套桌椅连带着桌上摆着的一个朴素四方木盒便显露了出来。
桌椅旁边另有一张白幡,与叶子一路拿过来的那白幡别无二致,连带着那套桌椅一同被罩在宽大的粗布下。
叶子看了看那张白幡,又看了看自己带过来的白幡,在反复确认二者并无不同以后,她转而看向云落白,同时伸手指向自己小巧精致的鼻子。
“你耍我?”
“哦,我忘了。”
云落白伸出手掌轻拍脑门,口中轻飘飘这么一句,任谁见了都会火冒三丈。
“你明明有幡,还让我一路拿着它过来?你明明有幡,家里还准备一张同样的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干占卜算命这个行当,总会遇到些突发情况的。”
“什么突发情况?”
“没给人算准,人家事后找茬砸你的招牌,你就得赶紧跑路了,这叫有备无患。”
“你又没有招牌……”
“你刚带过来的,就是我的招牌啊。”
“……”
叶子觉得胸口发闷心里添堵,看着眼前冒着热气香喷喷的肉包子都没了食欲。
云落白也不管眼前刚被他赎身带回家的清秀姑娘,只是自顾自咬着包子,偶尔街上有人路过,彼此之间点头微笑,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无论谁跟云落白打招呼,他都会回应。
自打他回到了宁州府,便是如此。
叶子的视线在街上扫过,清晨各家铺子都开了张,阳光洒在各个招牌上,民生百态欣欣向荣。
她就这么等了半天,才等到了云落白劝她吃些东西的软乎话。
“吃点吧,一会儿算命没给人算好,遭了人家一顿毒打时,也好有力气跑。”
叶子唇角微翘,这才心满意足夹起了一个肉包子,才咬了一口,便好似又想到了什么。
“云公子,若你真有一名常伴你的贴身侍女,你也会以这般平等的身份对待她么?怎么说呢,就是不会觉得她低人一等,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她那种。”
“难说。”
“怎么说?”
“至少相貌上得过得去才行,你确实差了些。”
“嗯?”
随着肉包子散发出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叶子放在桌上的手掌缓缓握紧成拳,随后又悄悄松开了,最后所有的细微动作不过只在一声嗤笑中化成了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而已。
“好色之徒。”
第三十章 起卦
在叶子的眼里,云落白漂泊在外已久,初回宁州府本该舒舒服服过一段逍遥安生的日子才是。
只是她却没想到,云落白在这包子铺旁边支摊算命已有些时日了。
卖包子的小贩是个机灵人,还不待二人吃完早饭便已经主动帮云落白将那套桌椅挪了出来,就放在旁边的空地上,等云落白收摊了,算命用的那套桌椅便暂存在他这里,倒也省心。
说是一套桌椅,其实是两把椅子一张方桌,桌上那方形木盒中放着的是云落白算命用的物件,写着占卜算命四个大字的白幡往旁边一支,这就算是出摊了。
“云公子,昨日你没来,倒是有几人慕名而来却扑了个空。想来您在此算命不过寥寥数日,待日子久了,恐怕连带着我这包子铺的生意都愈发红火了。”
“就算我上回说了算命必须买包子,加起来也没帮你多卖出去几个吧。你帮我照看东西,咱们这也是礼尚往来。”
“害,您这说的是什么话,细水长流,细水长流嘛……”
吃饱喝足的云落白一边跟旁边的小贩说着话,一边坐回了自己占卜摊位的椅子上,一抬头却看见叶子正隔着面前的方桌坐在自己对面。
云落白抿了抿嘴,又皱了皱眉。
叶子眨了眨眼,不明何意。
“有没有可能你坐的地方,是一会儿要来算命的客人坐的地方呢?”
“真有人上赶着上当受骗么?我不信。”
“你想好自己的身份,你跟我现在是一伙的。”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小女子的命竟如此凄惨……”
“那一会儿我给你送回胭脂阁里去。”
“哎哎哎,开个玩笑而已嘛,这么小气……”
叶子扁了扁嘴,目光下移落在了云落白正在打开盖子的方形木盒上,里面都是些零散物件,大多都与市面上常见的算命摊上所用的东西相同。
她觉得新鲜,便多看了两眼,好奇之下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却被云落白轻拍了一下手背,于是只得不情愿地缩回了手。
“小气鬼,有什么好的,让我拿来看看都不行?”
云落白面色平静,口中只是轻声念着,像是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叶子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得窥天机,宿命缠身,不祥。”
“切,故弄玄虚……怎么,你就拿这套说辞糊弄那些来找你算命的无辜民众?”
“嗯。”
“……”
“有人来了。”
云落白偏头看向长街东侧,一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挎着个菜篮匆匆忙忙朝着云落白的算命摊位走来。
叶子左顾右盼,察觉到那名妇人的视线正好落在云落白的算命摊位上时,不由得心中为其感到悲哀。
以她的善良心性自然不忍其上当受骗,可如今人在屋檐下,是不得不低头啊……
“我是不是该起来让地方了?”
听着叶子语气中满满的无奈,云落白面带微笑,仿佛顷刻间已然将仙风道骨四个字印在了身上。
出来摆摊给人算命,气质风度上总得有个该有的样子。
“亏你还有这个觉悟。”
叶子扁了扁嘴,无奈从椅子上起身,旁边包子摊上的小贩利落地递过来一把长凳,她便就这般坐在了云落白身旁。
“你已经够幸运了,按照常理来说,你我身份有别,你就得在我身后站着才是。”
“那小女子还得多谢云公子身怀慈悲之心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少爷。”
“因为你不想听。”
“我想。”
“肤浅。”
两人说着话的工夫,那名妇人已然走到近前,因为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已然渗出了些许汗水。
她从怀中掏出块质地粗糙的布帕随意擦了擦,抬眼看着端坐在面前的云落白呼吸急促,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云落白也不着急,只是朝着眼前的妇人微笑点头示意。
“云公子,我家住在合庆巷,我从前是开裁缝铺的,后来经营不善就关了。平日里我靠帮人做些针线活之类的杂活维持生计,当年有个偷布的被我抓了现形想要逃走,刚好云牢头路过,帮我抓住了那偷布贼,后来我和我家那口子去你们家上门送礼道谢时还见过你。按辈分来说,你还得叫我一声杨婶呢。”
“杨婶。”
云落白语气温和唤了一声,坐在他对面自称杨婶的女人便眯眼笑着点了点头。
自从云落白回到宁州府以后也遇见过不少人,以他这牢头之子的身份,从前是绝不会被人称一声云公子的,只是如今他身家阔绰,为养父在长乐街上购置豪宅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以至于这些本该自诩长辈之人都对他客气有加。
“当初你们几个小孩子走街串巷来回跑,带头的是衙门里宁捕头的儿子,还有将军府的青少爷,一晃你们都长这么大了啊……哎呦,我这碎嘴子忘了正事了,云公子,我来是找你帮忙的。我常戴在手腕上的那波纹样的金镯子丢了,四处找寻不见,听说你擅长占卜,这才来找你帮着算算。那可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中最喜欢的一件首饰,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