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17节

  杨婶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颓坐在椅子上,目光无神,面色悲凉。

  坐在云落白身边的叶子一听,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想来人家丢了物件找云落白卜算,他那坑蒙拐骗的伎俩便无法施展了,若是随便糊弄一番,待得这位杨婶回去依言行事遍寻无果,还得回来找他麻烦才是,届时看他如何收场。

  云落白注意到了叶子嘴角显露出的微笑,他不禁微微皱眉,心想这家伙到底是哪边的……

  摆摊做生意,来者皆是客。

  这个道理云落白自然是懂的,他从眼前的木盒里拿出一串用红线绑在一起的铜钱,看上去与本朝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有所区别,其上刻画的纹路与文字看上去玄奥晦涩,铜钱虽为圆形,中间的方孔却是菱形的,乍看上去如同猫眼一般。

  “这是卦钱,占卜时用的。”

  云落白一边说着,一边从木盒里取出一块红布摊开置于桌上,又将系住那串卦钱的红绳解开,总共十枚卦钱被他以九宫格的形式依次在红布上排开,最后便余出一枚卦钱,看上去格格不入。

  云落白将那枚看上去孤零零的卦钱推在了杨婶面前,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轻声开口。

  “起卦。”

第三十一章 这怎么可能

  叶子从前也见过些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摆摊的倒是不常见,那些先生总是一身道士装扮,身旁大多还跟着个年轻的小徒弟。

  小徒弟手里拿着白幡,算命先生的手里拿着个精致小巧的铜铃轻轻摇晃引人注意,那一蹙眉一轻笑之间,便将毫无心计之人的钱财骗到了手中。

  想来这些人不常摆摊,或许是怕骗术被揭穿之时不方便跑路。

  叶子不懂卦钱是如何用来占卜的,但她此刻觉得自己好像就变成了云落白身旁的小徒弟,与他狼狈为奸。

  杨婶看着红布上呈九宫格排列的卦钱,又看了看那枚被云落白推到她面前的卦钱,不禁心生疑惑。

  “云公子,这是?”

  “您且将这一枚闲置的卦钱放在这九宫排列的任一卦钱上方,无需紧张,随心而为便是。”

  杨婶闻言,迟疑着伸出手来将那枚卦钱捏在指尖,略微犹豫之后将其放在了东南角的位置上,于是那呈九宫格排列的卦钱组合之中便有了一个位置由上下两枚完美重叠的卦钱组成。

  “杨婶,请问您将卦钱置于此处,可是有所缘由?”

  “我也说不上来……”

  “您平时什么时候会将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呢?”

  “洗衣做饭啊,或者干些粗活之类的。因为我最喜欢它,生怕留下些划痕之类的损伤,所以干活的时候都会取下来。”

  “您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将它取下来是什么时候了吗?”

  “记不清了,因为平时我一天里总有活干,所以经常取下来……哎,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杨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她知道自己的表达方式会让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觉得她粗心大意,甚至认为她对那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金镯子根本不重视,但她就是想不起来了,越着急越想不起来。

  云落白看了眼红布上的九宫卦钱,旋即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八卦引象,东南属巽位,五行属木,显风流之动,起无形之变。木遇火则燃,燃木遇风愈烈,风过尘土生春,金在万物生春之中……”

  云落白这一番话不光听得杨婶云里雾里,就连坐在他身边的叶子都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云公子,我是一介妇人,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

  “若在下所料不错,您家中厨房应为土地,并未在地面铺设地砖吧。”

  “是……如今家境不算殷实,便忽略了这些事情,说来让你们见笑了……”

  杨婶讪讪然笑着,一双生出茧子的宽厚手掌也捏在了一起。

  “风过尘土生春,金在万物生春之中啊……”

  云落白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言语,杨婶睁大眼睛看向唇角带笑的云落白,恍惚之间好像有些明白了云落白想要表达的意思。

  “莫非云公子的意思是,我那丢失的金镯子就在厨房之中?可是我来此之前早已在家中四处寻过,并未有所收获……”

  “杨婶,事在人为。”

  “我再回家找找……多谢云公子了,您看占卜的费用?”

  “十文。”

  “好,好……”

  杨婶取下钱袋摸出十文钱整齐放在桌上,随后笑呵呵起身离去,准备依云落白卦象所言回家寻找镯子去。

  “承蒙惠顾。”

  望着杨婶离去的背影,云落白又笑了笑,旋即便将桌上算命赚来的十文钱收入囊中。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叶子总觉得云落白面露奸诈之相,她从不信天命鬼神之说,自然对于云落白的占卜之术并不认可。

  “你是不是骗她的?”

  “哎,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骗,这叫占卜。”

  “那你说说,你怎么就能靠你这几枚破卦钱占卜出她那丢了的金镯子在厨房里?”

  叶子又起身坐在了云落白对面,她很好奇云落白每日这般信口雌黄,这算命的摊子应该也摆不了几日,可他看上去却十分自信,莫不是将旁人都当成了傻子不成。

  眼见杨婶已经走远,云落白闲来无事,索性便跟叶子解释起了自己的占卜之术。

  “你看见那位杨婶了吧,年过五旬,体态丰盈。既然那镯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从前妙龄女子皓腕如雪纤细娇嫩,如今年龄已长身材变胖,手腕也跟着变粗,所以那金镯子自然滑落丢失的可能性其实是比较低的。”

  “然后呢?”

  “我来问你,假如你在一条小河边洗衣服,这时候你为了方便干活想把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取下来,你会将它放在哪里?”

  叶子眼珠一转,并未多做思考就给出了答案。

  “自然是用条随身携带的手绢丝帕包着放在怀里。”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随便放在旁边呢?”

  “废话,那万一弄丢了呢?”

  “你看吧,这本质上是因为你在小河边,对外界环境感到陌生,所以你就不会轻易把这个金镯子放在旁边的环境里。它毕竟是个精巧细致的物件,不像洗衣服用的木盆那么显眼不容易丢失。”

  “那顶多只能说明她的金镯子在家里丢失的可能性更大,你怎么就知道在厨房里?”

  “若是她在家里的院子中洗衣,就算暂时取下镯子放在一旁的地面上,待想起来时也能很快寻见。她不是记不清了,而是不确定,因为她先前已经在家中各处遍寻无果,就证明她之前有可能将这个镯子放在了某处,但是她再去找没找到,就会让她产生一种她是不是记错了的错觉。”

  “那又如何?难道那镯子还能长腿自己跑了?”

  叶子对于云落白的言论嗤之以鼻,她觉得自己没杨婶那么好骗,所以在心里已经给自己提醒,不要着了云落白的道。

  “镯子自然不可能长腿跑掉,所以只可能是她在自己并未察觉之时移动了那镯子的位置,所以再去寻找之时才寻不见了。她既然寻不见这个镯子,就证明这个镯子在她并未察觉之时,已经从显眼之处移动到了不显眼之处,所以她才没那么容易找到。”

  云落白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枚被杨婶放在东南角巽位上的卦钱取下定睛仔细观察着,目光愈发柔和。

  叶子一双柳叶细眉皱在一起,清秀脸庞上隐隐显出几分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

第三十二章 横财

  对于镯子不可能长腿跑了这种事,本身就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所以当云落白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光看向叶子的时候,后者只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你不要总是自作聪明,搞得好像你能想到的事情别人都想不到。”

  “那你说说那镯子的去向?”

  “……”

  叶子哑口无言,抿着嘴唇眼含幽怨,不再出声了。

  “她衣裙宽松,布料虽然不算高档,但是裙摆处有明显的油渍,看上去还很新鲜。足以说明那是之前在厨房沾染上的,而且时间并不算长。她来不及换身干净衣服便匆匆忙忙来找我,足以说明她发现那金镯子不见以后便急切寻找,遍寻无果之后才将我的占卜之术当成了最后寄托。既然她十分看重那个金镯子,那它丢失的时间就绝对不算长,因为就算记忆模糊,人在潜意识里对于看重的物品就是会多几分关心的。”

  “那也不能断定她丢失的金镯子就在厨房里啊,明明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再说了,她不是说了来之前已经在厨房里寻找过了。”

  “我首先要强调的是,我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过我认为那金镯子在她家厨房里,所以就算她没找到,也不能因为我的模糊卦言来找我麻烦。”

  “……”

  叶子气得朝着云落白翻了个白眼。

  这不还是坑蒙拐骗?

  “她家境普通,厨房必定也不算宽敞。若是她在煮饭之前将那金镯子取下来放在一旁,你觉得她会将其放在何处?”

  “还能放在何处,就算真金不怕火炼,那也不可能放在灶台上吧,肯定就随便放在旁边的案板上或者别的桌子或者架子上了呗。”

  “那她四处寻找之时不就能轻易发现了吗,毕竟就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又不是藏起来的,怎么可能寻不见?”

  “你说的也对……那她还能把那镯子放在什么地方?”

  “她把那镯子放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镯子怎么发生移动改变位置的。我之前特意询问她家中厨房是否铺设了地砖,就是因为这个金镯子若是不慎掉落在铺着地砖的地面上,是很容易发出清脆声响引人注意的,但是土地则不然。”

  云落白慢条斯理地跟坐在对面的叶子解释着,如今他倒也还算清闲,所以有的是时间。

  “所以我猜是她在厨房干活时衣摆不慎碰触到放在平面上的镯子,连带着那镯子因此被拉扯掉落,又正好落在了不易察觉的死角处。她没想到这一点,自然也只会在表面搜索,不会找寻得那般细致,因此才没发现。”

  叶子听完不禁皱眉,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

  不可否认的是,云落白的猜想是有概率发生的,但是并不代表一定会发生。

  “你说了那么多,又没有证据,万一是有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将那金镯子顺手牵羊拿走了呢,你不是白想这么多了?”

  “所以我没跟她说那镯子就在她家厨房里啊,我只说事在人为。”

  云落白无奈地摊了摊手,这副模样落在叶子眼里,让她恨不得将其暴打一顿以泄愤。

  “那你之前又八卦引象,东南属巽位,五行属木的,那些不是你在帮她算吗?”

  “我这是九宫卦式,跟八卦本身就没什么关联。我那么说,是算命这个行当,你就得说得高深莫测,让人听得云里雾里,这样人家才能信你。我总不能跟她说,我猜你这个镯子就在你家厨房米缸与墙壁的夹缝里,你回家自己找去吧,这样如何使人信服?”

  “……”

  “她若是回去真在厨房里找到了那镯子,日后必定逢人便提及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过不了多久整个宁州府都知道我占卜灵验,料事如神。她若是没寻到,那我又没跟她一口咬定那镯子就在厨房里,那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叶子只觉胸口发闷心有郁结,对于云落白本就不多的好感更在此刻一落千丈。

  “骗子。”

  云落白闻言也不恼火,只是自顾自将红布卦钱再度放回木盒里,又将盒子盖好。

  他好像不太喜欢将盒子里的东西随意暴露在叶子面前,即便这些物件他给人算命卜卦的时候都要用到。

  就在叶子百无聊赖之际,长街另一侧,身着捕快服饰的宁契朝着云落白所在的方向匆匆走来。

  叶子连忙起身给宁契让座,宁契却并未就此坐下,只是从怀中取出纸张,上面记载着许多名字。

  “老二,依你所言,我带衙门里的人已经调查过了,这纸上记录的名字是你之前说的跟慕漓有些来往但是没什么钱的那些人。按理来说,这些人根本就不具备为红颜一掷千金的条件,偏偏就有许多男人迷恋慕漓美色,为之掏空家底,后来没了钱财再被胭脂阁拒之门外,这种事情放在青楼这种地方已经不算少见了。”

  宁契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记录名字的纸张放在了云落白面前,后者却并未立刻查看,反倒是面带笑容抬头看向眼前一身正气的大哥。

  “大哥,既然调查已有进展,官府再按照上面的名字逐一排查也就是了,你又何必大费周章特意跑来让我看一眼呢,我又不是官府中人。”

  宁契脸上没有笑容,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认真,这同样让云落白意识到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你看了就知道了。”

  云落白拿起纸张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很快视线便定格在了一个对他而言实在特殊的名字上。

  “马奔?”

  他再度看向宁契时,嘴角的笑容已然尽数收敛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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