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18节

  他明白了宁契为什么特意赶来将此事告知于他。

  马奔是知府大人的那位远房亲戚,也是想要借着大牢内女贼凭空消失的事件跟他爹云平争夺牢头位置的一名普通狱卒。

  “他一个狱卒能有多少月俸?也配去跟胭脂阁里的花魁推杯换盏?”

  “我特意问过那胭脂阁里的老鸨柳娘,马奔前些时日突然发了一笔横财,大摇大摆进了胭脂阁,点名要见慕漓,出手还十分阔绰。后来连续几次以后,他再来胭脂阁便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了。柳娘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自然看人下菜碟,他没钱了以后怎么可能还让他见慕漓,直接就派人将他赶了出去。他还站在大街上对着胭脂阁骂骂咧咧,声称有柳娘后悔的时候……”

  就连宁契都意识到了其中有问题。

第三十三章 封口

  之前在红鼓酒楼里,叶子听那兄弟三人说起过关于云平的事情,自然知道那马奔是何许人也。

  当时青川本想借将军府少爷的身份出面在那位知府大人面前为云平撑腰,是云落白说了迷雾未散,为时尚早。

  现在迷雾不仅未散,反而愈发浓重了。

  “他一个普通狱卒,哪来那么多银子喝花酒,还专门找花魁?”

  叶子在旁疑惑问道,宁契只是轻轻摇头。

  他怎么知道,这正是他感觉奇怪的地方。

  他来找云落白,一方面是将这桩怪异之事告知云落白,另一方面是想让云落白为他答疑解惑。

  “老二,你说呢,他哪来的那么多银子?”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会算吗,你算算。”

  “……”

  云落白一时语塞。

  宁契恐怕是整个宁州府最相信他的卜算之术的人。

  “他哪里会算,他只会骗人。”

  叶子忍不住在旁拆台,若是换成别家侍女这般对自家公子说话,恐怕免不了严厉处罚。

  只是云落白和宁契都不是仗势欺人的人,更何况叶子和他们年纪相仿,更不会在他们心中低人一等。

  “不过如此一来,不管杀害慕漓的凶手是不是马奔,反倒是让我有些想通了。”

  云落白轻声说着,双眸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了。

  “想通什么?”

  叶子紧跟着开口,云落白却只是将手上的纸张折好还给了宁契。

  “佛曰,不可说。”

  “切……”

  叶子撇了撇嘴,视线却有意无意自云落白身上扫过,眼神之中似有深意。

  “老二,如今我们怎么办?我得知名单中有马奔,便想着先来与你商量。若杀害慕漓之人真是他的话,也免得我们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若是这桩命案得以告破,马奔又真是杀人凶手,那云叔那边也就不用担心了……”

  宁契在旁站得笔直等待着云落白的回答,他虽年长,又常以大哥身份自居,却从不因年长自傲。

  他知道云平在云落白心目中的重要性,所以即便那牢头的身份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差事,他也不想让马奔得逞。

  “是不是他,都得有证据才行。假设就是他杀了慕漓,结合凶手特意返回案发现场取走能暴露其身份的遗失物件,你觉得他把什么东西落在了慕漓的闺房之中?”

  面对云落白的提问,宁契手掌摩挲着下颌,在掌心与胡须的摩擦之中略微迟疑后,一边思考一边给出了回答。

  “大牢钥匙由值守的狱卒轮流看管,他既然有空去胭脂阁,证明钥匙大概率不在他手上……若非如此,那恐怕他落在慕漓房中的物件,就只能是衙门里的腰牌了……”

  宁契口中的衙门腰牌是官府统一派发的,等同于身份凭证,是粗铜材质,凭腰牌可在衙门之中通行。

  似他这等衙门里的熟面孔自然不需要腰牌证明身份,但是衙门里新来了衙役,有了腰牌作为凭证,便不至于进了官府逢人便要解释身份。

  若是官府中人有朝一日不在衙门里当差,这腰牌还是要归还的。

  云落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有可能。”

  “可就算他把腰牌落在了慕漓的房中,如今已经被他捡了回去,也就没了证据……”

  “你觉得他要是真杀了人,他心里害不害怕?”

  “那肯定害怕啊,可问题是腰牌已经被他……”

  “就算腰牌被他去而复返带走了,他还害不害怕?”

  “那……应该也害怕吧……”

  “为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他是用梯子从窗户进入慕漓的房间的么?就算腰牌被他捡走了,万一他上下来回爬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呢?”

  “所以他肯定很担心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他不确定有没有人看见,只是没人到官府告发,他这才会抱有一种侥幸心理,觉得肯定没人看见。”

  “确实没人去官府告发他啊,也许他就是运气好,没人看见呢?”

  “他又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叶子在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得绕来绕去,但是某一瞬间她脑内灵光乍现,忽然就明白了云落白的意思,这才恍然大悟。

  “宁捕快,这位云公子的意思是让你去找马奔,你就说要看看他的腰牌,其余什么都别说,他自然心里就会犯嘀咕。他心里这么一犯嘀咕,就会想你是不是知道了他杀害慕漓的经过。他又不知道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最后只能归结于有人看到了他踩着梯子上下爬窗的经过。而你看他的腰牌,很可能是对他的一种暗示。”

  “暗示?什么暗示?”

  宁契不解地挠了挠头,他自觉行事光明磊落,主要还是平日里为人方正有什么说什么,还从未暗示过谁。

  “哎呀,你可真是笨死了。他肯定觉得你已经知晓了他杀害慕漓的经过,又没禀告知府大人,还特意来看他的腰牌,肯定是想暗示他让他给你封口费啊。”

  “封口费?”

  “对啊。如此一来,若真是他杀害了慕漓,他要么主动来找你,要么投案自首,要么畏罪潜逃。他会选择按兵不动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因为他若是真杀了人,心里始终惴惴不安,肯定会采取行动,到时无论他采取哪种做法,你不都能断定他就是杀害慕漓的真凶么?”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宁契瞪大眼睛,为自己的头脑没其余二人灵活而感到有些懊恼。

  “那我这就去找他。”

  宁契说着就要动身,刚迈出脚步却又缩了回来。

  “不对……老二,若是他真拿银子来封我的口怎么办?我自打进了衙门做捕快以来,一向秉公办事,从未收取过任何人的好处……”

  宁契面显忧虑,云落白看着他那张虬髯方脸,不禁气笑了。

  叶子气得在旁直跺脚。

  当然,跺的是那只好脚。

  “宁捕快,你还真是……他的银子都砸在胭脂阁里了,他哪里还有银子来拿给你用来封口?你这么做的目的,不就是逼着他狗急跳墙呢吗?”

  “对,对……”

  宁契脸上挂着憨笑,后知后觉地对着两人点了点头,随后才放心离去。

第三十四章 我送人了

  待得宁契走后,叶子又转而看向云落白,纵使后者只是面带微笑,可落在她眼里却等同于嬉皮笑脸,不由得让她心生一种说不出缘由的愠怒。

  “云公子,若杀害慕漓之人真不是那个马奔呢?”

  云落白倒是显得颇为淡然,无论是杨婶丢失的金镯子还是杀害慕漓的真凶,他都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推测就是事实。

  但他并不着急。

  清晨的微风拂面而过之际,叶子坐回了他对面。

  叶子生得相貌平平,算不得出彩,一双清澈眼眸注视着云落白的时候,却让人看不出半分怯懦。

  她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云落白回归宁州府的生活里,又在他看似平静的日常中横插一脚。

  至于插的是她那只跛脚还是她那只好脚,云落白也不确定。

  他眯眼笑望着她,鼻息之间感受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好似在这一刻所有事对他而言都已事不关己。

  “那又如何。”

  “马奔要是杀害慕漓的凶手,你不就能让你的好大哥将其抓进衙门问罪,如此一来他便无法再跟云叔抢夺牢头的位置,云叔负责看守的大牢里丢了犯人的事情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到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不才是你乐于见到的结果么?”

  “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不一定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我爹因为此事烦忧,更何况我爹真正烦忧的,不一定是此事。”

  云落白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他已将木盒中的物件尽数收好,他并不准备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等等,你要干什么?”

  “收摊。”

  “就赚了十文钱就收摊?”

  “那怎么了,十文钱足够保证一个人一整天饿不死了。”

  云落白一本正经的发言让叶子忍不住扁了扁嘴。

  大户人家的少爷自然不会因为十文钱发愁,但是出来摆摊算命赚钱就接了一单生意就收摊,无异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你看你这个人真是很奇怪。我摆摊给人算命,你说我坑蒙拐骗。我要收摊,你又说我没有上进心。我看啊,日后谁若是娶了你这等女子,耳边或许总免不了蜂鸣雀叫。”

  “我怎么了?云公子好像非常看不上我,莫非是觉得我身有残疾?”

  “我没这么说,你不必如此敏感。”

  “那你不嫌弃我的跛脚?”

  “你的跛脚是你身上最小的一个问题了。”

  “……”

  叶子只觉胸口发闷,白皙贝齿紧叩红唇,双眼瞪着云落白,眼神之中满是怒火。

  云落白也不理睬她,只是将自己的桌椅物件都挪回了旁边的包子铺,让卖包子的小贩继续帮忙看管,随后便准备走人了。

  “云公子今日收摊这么早啊?”

  “改日再来,劳你帮我照看着。”

  “没事没事,您每次来不也都照顾我生意么?我这叫什么来着……对,举手之劳!”

  看着卖包子小贩露出一脸憨笑与自己挥手道别,云落白点了点头,随后自顾自沿着街边向前走去,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的嘴角不禁再度泛起微笑。

  “你要去哪里?这边不是回家的路吧?”

  紧跟上来的叶子仍旧拖着那只跛脚,但她昂首挺胸,并未因此对路人投来的各色目光心生介怀。

  “谁说要回家了。”

  “不回家去哪里?”

  “随便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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