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还有这等兴致?”
云落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看向身旁将一对细眉微皱在一起的叶子,笑得很奇怪。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着急?怎么,我爹若是当不了那牢头,你还得为此着急上火一番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云叔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欺负。”
“没人能欺负我爹,那个马奔更是痴心妄想。”
云落白再度迈动脚步,口中话语看似轻飘飘,落进叶子耳中却显得别有意味。
“他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叶子怔在原地,望着云落白的背影轻咬嘴唇,随后再度跟了上去。
宁州府平日里还算热闹,更何况云落白购置的豪宅在最繁华的长乐街地段,从一大早开始,市井之地便已是人声喧闹。
街面上处处都是行人,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们的谈笑起哄叫好声冗杂在一起传入云落白和叶子的耳中。
他们本就年纪相仿,如今这般并肩行走在一起,很快便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中。
转头看见卖糖葫芦的小贩,云落白从钱袋里取出铜板买了两串,随后将其中一串递给了叶子。
他的表现总是让叶子觉得他非常轻松,但是与他相关的人,无论是他那身为牢头的爹还是身为捕快的大哥,此刻恐怕都没这个逛街游玩的心情。
叶子倒也不客气,接过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搭配上春日暖阳,惬意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你倒也还算大方,我还以为你要我自己出钱买。”
云落白对此嗤之以鼻。
“你能有多少钱?”
“之前有六钱银子,后来没了。”
云落白侧目看向身着绿衣正在吃着冰糖葫芦的叶子,后者的面色上有一瞬间闪烁过一抹落寞,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省吃俭用攒出来那点慕漓给你的零用钱怎么就说没就没了?莫非是被小偷偷走了?”
“怎么可能,我这么可怜,小偷都不会对我的钱袋有想法的。”
叶子盯着手上的冰糖葫芦认真看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我送人了。”
“那你才是真的大方,明明自己都没多少钱,还送给别人。”
“谁说不是呢。”
叶子轻声回着话,但随后便安静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一直在云落白身边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着话,让他觉得有些头疼。
“早知道冰糖葫芦就能堵住你的嘴,我就多买几串了。”
云落白试图再度挑起话题,这一次叶子没接话。
她好像真的在一刹那变成了跟在大户人家少爷身边的婢女,这让云落白觉得很不习惯。
耳边市井之地的喧闹之音让他感到心烦。
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应该也快了。
第三十五章 坑蒙拐骗帮
云落白和叶子之间的气氛忽然就沉寂了下来,与周遭的热闹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似两串冰糖葫芦便将他们各自的嘴封上了,同行却无言,为了避免尴尬,云落白以目光在街面上四处打量着,试图寻些新鲜事物。
人群中的起哄叫好声多半来源于街面上卖艺之人的奋力表演,只是见得多了,总让人觉得意兴索然。
杂耍类的都是些丢盘子耍猴喷火之类的节目,都不算新鲜。
除此之外,还有变戏法的正在表演三仙归洞,吸引了一群孩童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一边看一边猜那红丸子究竟在哪一个白瓷碗里。
还有身怀武艺流落街头者,这些人表演的喉顶尖枪和胸口碎大石还算引人注目,这些人都是特意练过的,不然看热闹的人群中跑出几个喜欢闹事的硬茬子要检查表演所用的道具,难免会多生事端。
云落白瞧瞧这些一路所见的卖艺区域,又看了看叶子脸庞上的表情变化,很快便意识到了她和自己同样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致。
卖艺本就分很多种。
若是没有手艺,身体也没有那般硬朗,那就只能靠嘴上功夫了。
市面上最常见的就是说书先生,支张桌子醒木一拍,扯着脖子将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江湖琐事如同倒豆子一般陆续讲出,为了让出口的故事显得精彩绝伦,多半还得添油加醋一番。
说书先生的故事多半都是通用的,因为历经口口相传,所谓新鲜的江湖轶事很快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说的好的,可以被请去茶楼酒肆为客人说书助兴,无论是从掌柜的还是客人身上,总能得到些赏钱。
说的一般的,就只能在闹市上寻块人流还算多的地方支起桌子来,由于周围人声鼎沸喧闹不止,总要扯着嗓子提高音量才能勉强吸引来些许看客。
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个路过看热闹的人都会心甘情愿给些铜板做赏钱的,如此一来收入微薄,也就只能勉强糊口罢了。
大晖王朝的每一位说书先生,无论说书地点为何处,无论嘴上功夫是否出色,唇齿之间兜兜转转总绕不开一个特别的名字。
即便说书先生说起他的次数多了,怕看客觉得听腻了而换些与别人有关的故事,那一双双眼睛汇聚而来的期盼与等待,也总是让说书人与看客心照不宣。
他就像是一桌酒席上的最后一道压轴好菜,没了他的存在,这一桌酒席便会黯然失色。
他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下剑主李自归,也是昔年武林风云榜上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云落白的脚步停留在人群后方时,周围正好传来接连不断的问话声。
“林老头,什么时候能开始说李自归啊?”
“你不说可有的是人说,西街的刘麻子人家天天就说那么几段也不觉得腻,到时候我们可都上他那边听去了啊!”
“就是就是,你每天指着谁赚饭钱呢心里没数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谁喜欢听啊?”
桌案后那位被称为林老头的老者咧嘴一笑,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庞上显出几分尴尬来。
他本想说些与旁人不同的江湖往事,如此一来也许能吸引些没听过之人的目光。
如今从他说到一半被打断的结果看来,人们对那些事情并不关心。
云落白转而将目光移向叶子的身上,后者对这些恍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吃着手上的冰糖葫芦,若非余光扫到他驻足停留,恐怕她早便向前走去了。
“上次我们在红鼓酒楼听那位说书先生讲关于李自归的故事,你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听闻云落白所言,叶子嗤笑一声,抬眸望向身侧的俊朗少年,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不解。
“关于他的那些江湖往事,难道就不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么?”
云落白一时哑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的确,李自归快意江湖之时已是二三十年之前,那时他都还没出生呢。
见云落白一时无话,叶子也大抵猜到他是找不出反驳的话语来,于是几番咀嚼过后喉咙滚动,将口中裹着冰糖酸甜可口的山楂咽下,随后又说了一句。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他很感兴趣。他已不在江湖之中,那些形形色色的江湖帮派如同雨后春笋般在江湖之中大量涌出,明天云公子也可以创立一个新帮派,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坑蒙拐骗帮。”
叶子一边看着在人群的簇拥中经历短暂思考过后再度开始讲述李自归过往的说书先生,一边说着些任谁听来都觉得不着调的话。
这些话绝不是一个出身于青楼的杂役女子该说出口的,至少以她从前的经历而言,这世间再没有多少比她更卑微的身份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江湖风雨更迭,人们不该只对退隐江湖的李自归心心念念。但你没想过,他对这座江湖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就算他从前真是天下第一,也不过是武功比别人好而已。更别提他退隐江湖是因为武功尽失,如今只能待在西川府那鹤归楼里做个给人号脉诊病的大夫。想来他往后余生皆是如此,还能意味着什么?”
“你应该听过一句话,叫做庙堂江湖两不相干。江湖人士之间的厮杀争斗朝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概不管的,就算大理寺有专门的江湖走案负责维系二者之间的平衡,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只要那些所谓的江湖人士不对平民百姓打砸抢烧,官府也不会管他们之间的生死。”
“我知道。”
“但你更该清楚,按照大晖王朝律法,杀人者按律当斩。官府只是懒得管这种事,真要是计较起来,就连宁州府的知府大人都能在没有兵权的前提下派出手下的捕快们来将这些触犯律法的江湖人士捉拿,只是这些人多半身怀武艺不好对付,彼此之间又争斗不止,所以官府宁愿看他们狗咬狗,所以才不插手的。”
“所以呢?”
叶子不明白云落白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云落白偏头看向正在高声叙事的说书先生,后者正在讲述李自归牵动江湖的最后一战。
那一日,初雪落京城。
天下剑主李自归孤身一人踏雪入京。
第三十六章 坊间传闻
关于李自归的江湖往事,最后便是定格在了他踏雪入京的那一日。
这也是无数人心中最钟爱的一幕,无论是哪位说书先生有所提及,无论其口舌功力对表述那段往事的精彩程度有多少影响,那段往事也足以扣人心弦,令人对那座想象中的江湖心生向往。
那一日,沉寂江湖长达十年之久的天下剑主李自归再度现身,以一己之力迎战以万计数的京城青鳞军,最终凭借其无人能挡之势硬闯皇宫,连续击败当时武林风云榜上排名前三的顶尖高手,昂首挺胸站在了那位真龙天子的面前。
被看客们称为林老头的老者将那场最震撼人心的庙堂与江湖之间的碰撞娓娓道来,好似当时他便亲临现场一般。
周围的人群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想象着在那场漫天风雪里,李自归如入无人之境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云落白和叶子并肩站在人群中,同样听着那场李自归留给整座江湖的惊世之战,这一刻好似手中的冰糖葫芦都失去了风味。
即便只是露天的圈地说书,故事临近高潮,周围的气氛也足以用满堂喝彩来形容。
云落白听着说书老者口中仅以一把碧落砍翻整座京城的上万名青鳞军,却无一人因此身亡之时,忽然偏头看向身侧的叶子。
“上万名青鳞军都拦不住当年的李自归,你信么?不光如此,这些人还无一因此身亡。”
江湖传言,当年天下剑主李自归腰佩双剑孤身入京,纵然身怀绝世武功,却并未伤及任何一名青鳞军士兵的性命,只是以无可匹敌之势进入了那座在百姓眼中金碧辉煌的皇宫。
即便如此,上万人都拦不住,足以说明其武功修为已臻至化境,世间无人能敌。
只是叶子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坊间传闻,那位开明宫里的皇帝和李自归早有私交,说他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才对京城里的青鳞军手下留情的。要我说,恐怕是那位身穿龙袍的皇帝因为这份私交让手下的青鳞军网开一面,不然他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踏入皇宫?”
叶子口中所言亦是人尽皆知。
当年李自归踏雪入京,所作所为震惊了整个大晖王朝,后来却安然无恙在西川府建立了名为鹤归楼的医馆,从此便以医者之身在其中为病患号脉诊病,时隔多年依旧风平浪静。
即便放在历朝历代,对于手握至高无上皇权的皇帝而言,似李自归这等所作所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自此世人皆知李自归与皇帝之间必定有些交情,不然世间敢于挑战皇权之人,总要落个凄惨下场。
云落白眨了眨眼,嘴角挂着和善的微笑,一如宁州府里那些看着他从小长大的百姓们回忆里的他。
“你知道么,哪怕是一万棵尚未长大的小树,想要在每棵小树上砍一下,也是要很久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说是皇帝给他留了些情面而已。一个正常人,就算身怀绝世武功,也不可能以一敌万,累都会累死。这种过分添油加醋的故事多半经由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口口相传,至少我不相信世间会有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他不是别人,他可是李自归,曾许世间第一流的李自归。”
说书老者的故事并未落幕,云落白已经迈动脚步朝前走去了。
叶子撇了撇嘴,看似不爽,刚要下意识跟上那道颀长背影,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跛脚,这才拖着跛脚尽快跟了上去。
热闹的集市上,云落白左顾右盼,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各处摊位形形色色的物件上。
他像个出来玩的富家少爷,而他现在在旁人眼中确实是这种身份。
他没再跟叶子提起方才听书时的交谈,好似那段聊天已经翻了一篇。
只不过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太久,可是云落白在叶子心中的印象早便有了许多个标签,甚至他看似无心之言,叶子都觉得另有深意。
直到云落白十分随意地拿起眼前摊位上的一个红色布老虎,低眸打量着上面的纹路时,跟在他身旁百无聊赖的叶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