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虹回头望去,看到是父亲洛笙,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要知道他能坐上青鳞军指挥使的位置,便是承袭了父亲的官职,他们洛家又不是那些为大晖王朝开疆拓土的功臣异姓王,能做到父子二人前后皆为青鳞军指挥使掌控京城防务命脉,本身就是官场罕见之事。
“爹,您看这……您觉得圣上此举,是为何意?”
“圣上病重,朝野内外人尽皆知。若是圣上突然驾崩,按照大晖礼法,当由太子即位,名正言顺。即便圣上另有遗旨,指明另由哪位皇子即位,太子作为储君,也可在名义上作最后一争。但其实谁最后能当上皇帝,跟谁是太子没关系,跟遗旨上的名字也没关系,只跟一个人有关系……”
洛笙面带神秘笑容,笑意泛起之时,苍老面庞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谁?”
“你。”
“我?”
洛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不是不清楚自家老爹的意思,他是不敢想。
第二百九十章 行行好吧
洛笙知道洛虹能懂他的意思。
青鳞军指挥使统领整座京城上万名青鳞军兵士,堪称是皇宫之外最后一道防线。
“你手里有上万青鳞军守卫京城,一旦发生变故,你只需命人关闭各处城门,即便对方外有援兵,一时间也无法入城。到时皇宫内外的形势皆可由你控制,就凭大内侍卫的数量,根本无法与你抗衡。你自可拥立新君上位,而后便是本朝功臣,风头无两。”
作为前任青鳞军指挥使,洛笙太清楚想要完全掌控京城防务只在其一念之间。
“爹,这不是造反吗?!而且我没必要冒这种风险啊,凭你我父子二人在青鳞军中的声望,谁即位对我们洛家而言都没什么影响啊……”
洛虹是个蒙受父辈之荫的安逸之人,即便位高权重,他也没生出过什么别的想法,只想跟他爹一样在青鳞军指挥使的位置上风光几十年再颐养天年,不想掺和有可能掉脑袋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也别忘了,当年苏情苏大人权倾朝野,他对我有提携之恩,我自然奉命行事,最后当年的六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能顺利即位,靠的可就是满城青鳞军为其所用……”
“爹,照您这么说,圣上是想让这位庶出的六皇子日后登基即位,这才将其放进咱们青鳞军之中的?这圣旨直接传到咱们家里来,莫非是让我对其好生照料?”
“这就得看你自己怎么想了,反正你要是选错了,最后肯定活不了。”
“……”
洛虹此刻只觉得自己像是吃了只死苍蝇一样难受。
不光他手上的圣旨是烫手山芋,这个始终地位低微不受人待见的六皇子也是……
见洛虹左右为难,洛笙手捋胡须,嘴角带着轻笑。
他这个青鳞军指挥使从前是朝堂重臣,又有从龙之功,因而才福荫子孙,在其私下里和皇帝隐晦表明了想法之后,提前退位将青鳞军指挥使的位置让给了儿子洛虹。
随着首辅大臣苏情辞官归养,洛笙也不愿继续在官场中左右逢迎,这才萌生退意。
“爹,一步走错可就要满门抄斩,到时候您也活不了。您还是给我说清楚,也好方便我日后行事啊……”
“圣上命人将圣旨送至我洛家府宅,摆明了是在朝堂之外,他亦十分看重与你我父子二人的私交。就冲这一点,你就得好生对待这位不受人待见的六皇子,让他能背靠青鳞军站得住。但你要说圣上最后会传位给他,依我之见,可能性并不如太子以储君身份即位更高。”
“所以我又得罩着他,又不能得罪太子殿下,二皇子还闲着没事就往我青鳞军里晃悠……”
想想洛虹就觉得头疼。
“那天下武院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最近你也要加强京城防务,那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中人蜂拥而至,必定会扰乱京城安宁。你切记,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切莫因为身居高位行事倨傲凌厉,那些江湖草莽都是愣头青,真惦记要你的命,你不好活。”
“儿子谨记。”
洛虹笑着恭敬地对父亲行了一礼,换来的是后者对着其脑袋就拍了一巴掌。
“那位六皇子这么多年都不受圣上待见,想必此番受到提拔,就是因为那夜他独自离京……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应该是去西川府请李自归给圣上诊病了……”
洛笙双眼微眯,当年之事他亲身经历,李自归闯下通天祸端,最后却能平安无事,当日皇宫中发生的诸多细节他后来也打听过,更加在心中验证了李自归和皇宫里那位九五之尊在此之前早便相识……
洛虹微微皱眉,他也听说过不少坊间传闻,其中大多都是些李自归和皇帝本就是故友的猜测。
“都过去这么多时日了,迟迟未见李自归的踪影,莫非他不愿来?”
“他一定会来的。”
洛笙无奈笑着,回想起那年初雪,他带着上万名青鳞军都挡不住李自归闯入皇宫,他就觉得不太真实……
“一眨眼,都二十多年了啊……”
飞鸟自空中盘旋,转眼之间已过数日。
自西川府赶往京城的众人一路上虽然也并未着急赶路,却也在上午时分来到了观星坡。
温昭停下马车,拿出之前随手垫在屁股下的地图双手展开,最后确认了一遍前行路线。
“从地图上来看,再往前走十里应该就到京城了。”
“总算是要到了……咱们也不急着去那天下武院,先在本少爷的将军府里住上几日好生歇息再说……哎,白天要坐在马车里赶路,晚上还得练功,本少爷可真是太勤奋了……”
马车里的青川滔滔不绝,甚至兴奋地掀开窗帘掏出脑袋朝着前路张望,全然忘记了所有人之中,只有他是被迫前往京城的……
听着青川略显兴奋的言语,同样坐在马车里的云落白和李红衣相视一笑。
就在此刻,坐在温昭身旁与她一同驾车的冷笑眉头微皱,冷冷开口。
“有人。”
冷笑话音刚落,旁边的树影中便走出了两人。
温昭停车之时,他便注意到了那坐在树下的二人。
这两人看上去与他们年纪相仿,一人又高又瘦,一人又胖又矮。
二人穿着相同的浅蓝色衣裤,袖口和裤腿处挂有明亮银饰,一头长发束在脑后形同马尾,各自背后都背着个硕大行囊。
眼见二人挡住前路,温昭放下地图,满脸尽是不可思议。
“呦呵,老子想着在我们宁州府的地界上拦路山贼多些也算日子不好过,怎么眼看着都到京城了还有不长眼的家伙自讨苦吃?好久没跟人动手了,老子正好松松筋骨!”
听到冷笑和温昭的话语,马车内的云落白和李红衣将头凑在一起,掀开窗帘朝着车窗外张望。
这一幕被恰好收回视线的青川看在眼里,不禁让他感到无语。
“你俩都快亲上了,那就非得凑着一个车窗看吗?”
云落白和李红衣对于青川所言恍若未闻,倒是李红衣一看到那两人的装束打扮,就猜出了他们的来历。
“这两人应该是蜀中唐门的人……唐门所在之地虽然隐秘,但是距离西川府不远,从前有到西川府周边采买物品的唐门弟子误触同伴毒箭未带解药,又来不及赶回去,就寻了我爹解毒,我因此见过唐门的人,所以有些印象……”
李红衣口中轻声说道,心里却直犯嘀咕。
蜀中唐门的弟子一向行事低调,鲜少在江湖上走动,总不至于做出拦路抢劫的勾当……
眼见二人朝着马车走来,温昭冷哼一声,正要摸出背后的阴阳打个痛快,却见二人哭丧着脸,双手合十满脸尽是哀求神色。
“姑娘,行行好吧,我们兄弟二人一天一夜都没吃饭了……”
“求您大发慈悲给点吃食吧,不然我们两个都准备服毒自尽了……”
“哈?”
温昭表情扭曲,当场被二人所为整不会了。
马车内的云落白收回视线,带着一脸玩味笑容看向身侧的李红衣。
“李姑娘这次是看走眼了,我看他们不像是唐门弟子,倒像是丐帮弟子……”
“……”
李红衣白了云落白一眼,无话可说。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听不见
温昭从前经常率领温家镖局的一众镖师外出走镖,拦路打劫的山贼遇见过不少,拦路要饭的倒霉蛋倒是第一次见……
“要饭的……”
温昭嘴里嘟囔着,随后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冷笑。
自从察觉到两人存在的那一刻,冷笑就始终在观察周围是否有其同伙在暗处隐藏。
如今他没感觉到周边环境中有别的动静,眼前的两人又看上去没什么敌意,而且这么大的人拦路要饭……
如果不是真的饿到一定程度,也很难做到……
就算这两人心怀不轨,冷笑也有把握凭着人数和武功两方面的压倒性优势占据上风。
一番权衡过后,冷笑正准备回头与马车里的几人商议一番,青川已经掀开车帘将一盘点心递了出来。
“给他们吧,本少爷心地善良,见不得人饿肚子……”
“……”
冷笑接过那盘点心,跳下马车来到两人面前。
那一胖一瘦的二人双眼仿佛在一瞬间冒光,毫不犹豫伸手就抓,一盘精致点心在短时间内便如风卷残云般被二人尽数吃光,看得冷笑双眼都忍不住睁大了。
马车内的三人见状,各自拿着车内的食物走了下来,除了点心水果,还有出发前夜冷红楼塞进他们马车内的一袋烧饼。
就这一袋烧饼,此刻算是解了二人的燃眉之急……
看着两人狼吞虎咽,随时都有可能噎死,云落白赶紧将手上的水袋递了过去。
“还得是伯母心细,知道行走江湖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温昭一边说着一边感慨,心里又想起了那位看似冷冰冰,待她却十分温柔的伯母。
“我娘也不可能想到我们半路上能遇到要饭的啊……”
李红衣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瞥了一眼那身材差距宛若天堑的二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发问。
“你们应该是蜀中唐门的弟子吧?怎么不在唐门待着,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要饭了?”
那又矮又胖的少年强行咽下口中塞得满满当当的烧饼,又咳嗽了几声,这才回答。
“姑娘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唐门弟子。我叫唐攻,旁边这个是我亲弟弟,他叫唐防……”
一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的青川听闻此言,直接被逗乐了。
“一个唐攻,一个唐防,谁给你们取的名字,还真有意思啊……说起来你这么胖,攻得动吗?他那么瘦,防得住么……”
“我们兄弟俩是奉命入京进入天下武院参加一举识君的,门主说这次的一举识君是江湖中百年难得一见的江湖盛事,让我们兄弟俩代表唐门外出见见世面……”
“那你们门主派你们出来,总得给你们带着盘缠吧?不至于让你们一路乞讨入京吧?要真是如此,一路要饭到了京城你们都成了丐帮长老了……”
面对青川的笑问,唐攻回答得倒是十分老实。
“您有所不知,我们兄弟俩不会骑马,一路上若是碰见车夫,就花银子请人家带我们赶一段路,不然就全靠步行。我弟弟他长得太高,有的马车太矮,他只能躺在里面,也不太方便,再加上我们腿脚还算灵巧,也不着急赶路,一路上还能到处逛逛,所以倒也不算麻烦……”
唐防低头看向身旁在他眼中十分矮小的哥哥,忍不住还口。
“都怪我哥,半路坐车非要停车撒尿,撒尿也就算了,他非说看到一只特别好看的小野猫,让我跟他一起去看看。你还别说,那小猫长得可精致了,就是好像前腿受伤了,总是抬着一条前腿朝前跑。我哥非要给它看看伤在哪里,又担心动作粗暴再伤到它,就非要让我帮着将它抓住……”
“结果它一直跑,我们一直追,结果跑着跑着它就没影了,我们就只能回去,结果发现车夫驾着马车也跑没影了……我们给银子的时候他看见我们行囊里的银子放在哪里了,包袱里的银子也都被拿走了,但他把行囊给我们丢在路边了,这么想他还挺好心的……我们没出过远门,走着走着还迷路了,走了一天一夜一个人影都见不到,我们都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唐攻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挠了挠头,笑得还挺不好意思。
青川认认真真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拉了一把云落白的胳膊,二人顺势转过身来,青川也小声表达了自己对这对唐家兄弟的看法。
“俩傻子……”
“你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了……”
“本来就是啊,又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飞沙荒漠,走一天一夜还见不到人,那不就是在原地转圈呢吗……天下武院里要都是这种傻子,本少爷感觉争个名次还真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