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音久从西川府回京以后,便始终窝在自己那位于京城东南角,极其破败不堪的府宅之中。
他虽为皇子,却并未在朝为官,连最低微的一官半职都没有。
他每个月去内务府领的那点银子,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种救济,也不过能堪堪养活自己,家中也请不起下人。
甚至领银子的时候,他还得承受管事太监的冷嘲热讽与白眼相对,而他却只能劝自己放宽心,好死不如赖活着。
皇帝若有召见,自会派人前来寻他。
只是他从西川府回到京城以来,没得到伪造太子手令的清算,也没有人来传旨召见。
他伪造太子手令的事情可以当成皇帝病重,太子如今已经代为监国,本就事务繁忙,再加上当时是太监总管华梳将他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华梳代表的自然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太子也就不敢再深究此事了。
可是没人传旨召见,是音久没想到的。
华梳当日会出现在大牢里,证明皇帝是知道他这个六皇子伪造太子手令深夜离京的,他离京做什么,皇帝自然也很清楚。
距离他回京已经过去许多时日了,他还是没有听到李自归入京的消息。
音久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京城,千里迢迢赶往西川府请李自归为皇帝诊病表现出的孝心会让他那位父皇高看他一眼,但是皇宫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李自归还没来,表面上看,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这一日,音久站在自家院内的一棵梅树下,望着树枝上早已逐渐凋零的梅花发呆。
最近的气候暖和了许多,眼看着夏天就要来了。
音久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不会武功,在朝中也没有官职,没有自保能力也就罢了,还没有派系支持他争夺皇位,主要还是他的生母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母家无法提供任何助力,不然他也不至于落魄到如今这般地步。
若是他争不得皇位,往好了说最后能作为一个落魄王爷郁郁而终,最大的可能是被扣上一顶蓄意谋反的罪名,被登上帝位的新君借此除掉。
人人都看不起他,他确实也不争气。
音久时常想起自己的父皇,当年其同样是落魄的六皇子出身,最后却能在关键时刻一朝逆袭登上帝位。
小道消息传言,当年首辅大臣苏情权倾朝野,六皇子音衣能顺利登基,实则是靠着这位重臣的助力。
然而首辅大臣苏情如今已辞官归养,朝中也再无一人能如当年的苏情那般字字句句都极具分量,甚至太子代为监国,本质上已经是一种皇权下放了。
音久找不到属于他的苏情,他撕不开争夺皇权的口子。
而皇帝病重已是满朝文武人尽皆知的事情,面对着父皇随时都有可能驾崩,自己的生命亦因此岌岌可危的处境,音久只觉自己无计可施。
他原本指望着李自归能来治好皇帝的病,如此一来即便无法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他也还能多活几年。
他也希望皇帝能看在他有这般孝心,还促成皇帝与故友重逢了却心愿的份上,对他加以青睐。
想想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音久忽然觉得自己和那树杈上凋零的梅花差不多,即便熬过了寒冬,也终究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奴才奉旨前来,传六皇子即刻入宫觐见!”
院门处突然传来有些尖锐的高声呼喊,音久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皇宫,南御花园。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在太监总管华梳的陪同下,趁着天气不错,缓步行走赏花。
他如今的气色已是一日不及一日了,常常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之中,脑袋总是不清醒。
似今日这般能短暂清醒外出行走散心,已经算是少见了。
望着满园盛开的繁花,皇帝驻足而立,恍若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明明他如今才不及六旬。
“皇上,刚收到消息,兵部已将钱粮物资尽数筹措完毕运往西北边境了,据说奉太子之命,后来还追加了两成……”
太监总管华梳躬身在旁低声说道。
皇帝闻言,并未感到一丝一毫的意外。
“音念让音雄去抓青胜的儿子,是防止青胜趁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倒戈造反,听上去倒是无可厚非,也能跟不掺杂情感的帝王之道扯上些关系……可是两成粮草换儿子的命被押在别人手里,你若是手握二十万云雀军将士的青胜,你是会理解音念的做法呢,还是心生抵触呢?”
“奴才……奴才不敢妄言……”
华梳低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颤抖。
“你怕什么,朕如今也就只能同你说说话了……”
皇帝偏头笑望着身侧的华梳。
“说起来,你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吧。”
“回禀皇上,奴才今年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就当上太监总管了,也算是前途无量了。有朝一日倘若朕真有个好歹,新君即位,你的位置也不会产生动摇。朕那几个儿子……从前都没少给你好处吧……”
华梳闻言,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奴才从未生过别的心思啊!奴才蒙皇上看重才坐上了这太监总管的位置,您若信不过奴才,可即刻将奴才革去一切职位,即便仅留在您身边做个给您端茶倒水洗脚捶背的小太监,奴才也愿意啊!”
“你瞧你紧张什么……朕只当与你闲话家常而已,更何况你的身份在这摆着,换了旁人,他们也要上赶着送礼讨好……当年先帝在位之时,你干爹秦艾德还是先帝的太监总管,朕就没少给他送东西,就为了有机会在先帝面前多露露脸,他那时收了朕的东西,也没给过朕什么好脸色……”
皇帝伸手拍了拍华梳的肩膀,示意后者站起身来。
“他那时瞧不起朕,可是他没想到后来登基的便是朕,朕登基以后还是将他留在身边,让他继续做太监总管,日日如履薄冰……”
皇帝嘴里念叨着,他忽然觉得昨天秦艾德还跟在他身边伺候着,可是秦艾德已经死了二十几年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
“可惜……他这个人一生身处皇宫高墙之中,最懂察言观色,却偏偏看不出李自归是他惹不起的人,就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当年就被李自归一个抬手之间甩出去撞在了柱子上,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从地上站起身来的华梳依旧微微躬身,不敢回话。
秦艾德是他干爹,他当然知道秦艾德是怎么死的。
“举手投足间便可取人性命,不愧是天下第一……”
提及那个在记忆里被他反复咀嚼回味了无数遍的名字时,皇帝疲惫的双眼好似都在这一刻明亮了几分。
“朕早就知道,只有李自归才配称为天下第一……”
第二百八十九章 左仪参事
音久被引路的太监一路带到南御花园的时候,正好看到皇帝与华梳有说有笑的一幕。
当然,只是皇帝单方面有说有笑。
“儿臣叩见父皇。”
音久走到近前,对着皇帝跪地行礼。
和民间的父子关系不同的是,他这个六皇子想要见面前这位父皇一面,可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起来吧。你来的正好,朕刚才还在跟华梳说,朕的儿子们必然都给他塞了不少好处。你呢,你可曾给华梳送过什么东西?”
面对皇帝的提问,音久脸上的笑容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他甚至感到无地自容。
为了让华梳在父皇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音久自然也送过华梳东西,只是他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哪里能拿出什么像样的银钱物件,华梳的身份又如何看得上他送的寒酸东西,日子久了,他也就放弃了。
好在华梳虽然已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却从不看人下菜碟,虽说对他没什么特别关照,但也没对他冷嘲热讽过,大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
“儿臣确实给华公公送过些东西,只是那些东西加在一起的价值,恐怕放在寻常小官身上都不足以给其安上个受贿的罪名……”
音久没否认自己给华梳送过东西,却也间接表示了以他的微薄收入,想要行贿都没本钱。
皇帝自然听出了音久的话外之音。
准确地说,他此番召见音久前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去过西川府了?”
“儿臣对父皇阳奉阴违,擅自做主孤身离京去西川府请李大夫为父皇诊病,请父皇治罪!”
音久一边说着,一边又跪下了。
皇帝带着一脸玩味笑容看着音久,这次他没让音久起来。
既然音久想跪着,那干脆就跪着回话。
“朕来问你,你可曾见到他们夫妻二人了?”
“是。儿臣面见了李大夫,将父皇身患重病之事告知于他,随后便立即离去了,并未再多加叨扰……”
“他如今过得如何?你既见到他,心中对他留下了什么印象?”
“李大夫如今一切安好,因其医术精湛,来往于鹤归楼寻医问药者络绎不绝,李大夫与其夫人在西川府当地亦极具声望。”
“朕是问你,你对他的印象如何?他从前可是武功盖世,天下第一啊……”
“儿臣见李大夫仪表翩翩气度不凡,确有名医之相。只是其看上去儒雅随和,宛若草堂内的教书先生,儿臣未能从其身上看出半点天下第一的影子来,想来也是李大夫武功尽失多年,如今已习惯了为人诊脉医病的时光……”
音久如实回答。
他俯身低头,未能看清皇帝此刻的表情,但他心里能够确信的是,他冒着伪造太子手令的风险也要离京去西川府向李自归求助,这件事他一定没做错。
“朕命你为青鳞军左仪参事,协理调配京中防务。圣旨即刻送达,日后你再想往来于城门内外,皆随你心。”
“儿臣深感隆恩浩荡,必恪尽职守,不负父皇所望!”
音久磕头谢恩。
“去吧。日后拿了俸禄,再给华梳送礼的时候,可别那么寒酸了啊……”
皇帝口中笑着,身旁的两人却在霎时间噤若寒蝉。
几次呼吸过后,音久才出声。
“儿臣告退……”
音久起身离去,沿着青石板路径直远行,很快便消失在了皇帝的视线之中。
他一边朝着宫外走去,一边盘算着自己这位父皇的用意。
青鳞军左仪参事是个什么官呢,在本朝位居三品。
青鳞军主管京城防务,由现任青鳞军指挥使洛虹统领。
洛虹这个青鳞军指挥使之下,就设有左仪参事和右仪参事,真要说起来,其实就是洛虹的左膀右臂。
以往无论是左仪参事还是右仪参事,都是由洛虹这个指挥使上表举荐的,多半也是提拔青鳞军中的内部亲信上位。
如今皇帝把他这个六皇子塞进青鳞军中,洛虹作为他的上级,就是他绝对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眼下太子监国,就算是青鳞军指挥使也得听其号令,如此一来,音久短时间之内也无法立即想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在心里盘算着借着职务之便,尽量跟洛笙打好关系……
音久在心里祈祷着洛虹并未依附太子,否则的话即便他入了青鳞军,往后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好过。
音久还没出宫,皇帝的圣旨已经送到了洛虹的府邸了。
听完了宣旨太监宣读圣意,洛虹跪地接旨,又看着几名太监转身离开,心里直犯嘀咕。
他倒也不是对于皇帝把音久这个六皇子安插在自己的青鳞军中心生芥蒂,毕竟再怎么说,音久也不过是左仪参事,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只是青鳞军在京中是设有独立衙门的,按照正常流程,圣旨也不可能送到他家里来……
再加上眼下皇帝病重,京中大事小情全由太子代为监理,这道出自皇帝之手的圣旨就显得特别显眼了。
望着手里的圣旨,洛虹轻叹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仿佛接了块烫手山芋。
就在此刻,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苍老声音。
“只是传旨,又不是抄家,你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