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也有多年未曾入京了,当初他爹因为战功显赫日益受朝廷器重,所以皇帝在京中赏赐给了他爹这座府邸,让他带着家眷在京中生活。
只是青川被接到京城没多久就觉得没意思,又笑嘻嘻让兰香带着一众人等陪他这个少爷偷偷跑回了宁州府,远在边疆的青胜得知此事也无可奈何,于是这座阔气府邸就此便搁置了,只有青胜回京述职之时才会短暂居住几日。
看着眼前明显是知道他要前来,特意翻新过的府邸门面,青川忽然就没那么高兴了。
那时他尚且年幼不太懂事,如今想来,皇帝赏赐这座府邸让青胜将家眷接来京城居住,或许就是为了看住其家人。
青胜亡妻早逝,就青川这么一个儿子,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这位青少爷能让大名鼎鼎的云雀将军投鼠忌器了……
温昭刚伸手叩响大门,里面便传来了脚步声,随后那两扇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那是个身穿灰色布衣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左鼻翼处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戴着顶黑色小圆帽,脑后还留着一条极细的黑色发辫。
他扫了面前众人一眼,脸上挤出谄媚笑容。
“小的是太子府派来的下人,名叫吴贵,奉太子之命暂代管家之职监督打扫,静候青少爷及友人前来……”
“乌龟?你怎么叫乌龟啊?”
温昭咧嘴笑着,旋即一溜烟跑进府内打量着四处景色,冷笑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有劳乌管家带我们四处逛逛。”
李红衣笑容明媚,对着吴贵客气说道。
吴贵闻言,笑得十分尴尬。
“小人姓吴……口天吴那个吴……”
李红衣眨眼看着面前的吴贵,她倒也不是特意欺负人,实在是吴贵的口音听起来很蹩脚。
不怪温昭听错,正常人都会把他的名字听成乌龟的。
“抱歉,吴管家……请问你这是哪里的口音啊?”
“穷乡僻壤不值一提……几位请随我来……”
吴贵笑着回道,随后转身带路,同时朝着左右招了招手,立刻便有两名下人快步跑到门外帮着把马车拉到后院去了。
依旧站在门口的青川愣愣看着云落白和李红衣跟在吴贵身后从容步入其中,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口大喊。
“这是我家!”
云落白和李红衣同时转过身来,笑着异口同声作答。
“也没人说不是你家啊!”
日落之前,负责传信的小太监匆匆走进了御书房,太子音念正忙着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来送茶的,头都没抬一下。
“太子殿下,刚得到的消息,云雀将军家的青少爷入京了,此刻正和同伴们聚在云雀将军府……”
音念闻言抬起头来,同时放下了手上的朱笔。
“终于来了……你告诉他们,要密切关注这位青少爷的一举一动,在京城之中他想做些什么大可视若无睹,可他若是想要离京,绝不能放其离开。”
“是。”
小太监转身匆匆离去,音念坐在书案前,依旧一脸沉思模样。
“李红衣也来了……那李自归……”
同样的消息经由太监总管华梳之口传入宣仁殿,靠在床榻上的羸弱皇帝闻言,整个人都好像在一瞬间精神了几分。
“朕还未曾见过他的女儿,不知相貌如何……”
“回禀圣上,据暗探禀报,那位姑娘身着红衣,俊美无双,即便放在人群之中亦十分显眼……”
“俊美无双……那音才这只癞蛤蟆没吃到天鹅肉,也在情理之中了……哈哈哈……”
皇帝独自一人笑出了声,华梳静立于龙榻前,只是低头沉默。
遥远边关,望月城外。
副将尤在快步行入营帐,将一封家书递向了正在书案前查看兵书的青胜。
“将军,这是您府里那位兰管家让人送过来的,对了,刚收到消息,说是粮草已经在运送过来的路上了,而且多加了两成,看来这位太子殿下也终于是开窍了啊……”
青胜闻言面露喜色,同时伸手接过信封,拆开上面封着的火漆,详细阅读着其中的娟秀文字。
随着视线移动,他眉头紧皱,面庞上方才显露出的喜悦神色亦被寒意代替。
见情况不对,尤在连忙发问。
“将军,怎么了?您家里出事了?”
“你自己看吧。”
青胜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尤在,后者快速阅读了其中内容,瞬间暴怒。
“狗日的,他敢把青少爷抓进京城?将军,这您还能忍吗?!”
“兰香在信中劝我冷静行事,还说他特意延迟了派送书信的日子,我见到这封信的时候,青川多半已经身在京城之中了。青川和他那些朋友们在一起,应当并无大碍,兰香临行时还以两仪派武学相赠,让他好生修习用于防身……”
青胜口中轻声念着,双拳却不由得缓缓握紧。
为将者最忌讳被情绪左右冲动行事,可眼下青川人都在京城里了,虽然兰香写给青胜的信上说青川也想跟朋友们一起去天下武院凑热闹所以才主动前往的,但是青胜这个当爹的用屁股想都知道,他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儿子一定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这辈子,就青川这么一个儿子。
“要我说,青少爷还非得自己送上门去干什么?他直接让兰管家护送他一路来到咱们这边,咱们带着二十万兄弟直接反了算了!”
尤在咬牙切齿忿忿不平,青胜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那么容易,一定有人盯着他,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要是跑了,那些人就会用他周围的亲近之人威胁他,就像太子拿他威胁我一样……”
“将军,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尤在话音刚落,营帐外便传来一声嘹亮嗓音。
“报!”
尤在望了一眼青胜,后者这才对着营帐外高声回应。
“进来!”
营帐外的士兵获得许可,这才快步走入营帐。
“禀告将军,西斯派遣了一名使者前来,说是要面见您,有要事相商……”
青胜闻言,和面前的尤在彼此对视一眼,二人随后同时将视线移到了尤在手中的信件上。
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
第二百九十四章 岸鸦
在此之前,青胜已率领云雀军镇守边疆多年,却从未见过任何西斯使者。
他很清楚西斯派使者来找他能有什么目的,他是云雀军的最高统领,肩负保家卫国的责任,他的意志必须坚定到不可动摇。
只是这一次,青胜得知西斯派了使者前来求见的时候,他犹豫了。
尤在看出了青胜的犹豫,因为之前每次有属下禀报有敌军使者前来请求会面的时候,青胜总会立刻拒绝。
尤在性情即便火爆急躁,也没在此刻吭声。
有些事情他不能僭越,只能青胜这个云雀将军自己决定。
“带他过来吧……”
青胜轻声回道,那名负责传话的士兵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营帐。
趁此间隙,尤在又拿起那封兰香写给青胜的信件仔细瞧了瞧。
“您还真别说,兰管家这字迹娟秀灵动,好似女子书写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您家中夫人……”
尤在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青胜的夫人,也就是青川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
青胜对亡妻爱恋至深,多年以来也从未想过续弦,正是出于对亡妻这份真挚的爱,让他更加看重青川这个儿子,因为青川的体内不仅流淌着他的血脉,还流淌着他那位爱妻的血脉。
“兰香心思缜密细腻,有很多方面确实很像女子。两仪派在江湖中是人尽皆知的名门正派,兰香又是两仪派掌门的亲传弟子,让他留在将军府里做管家照顾青川,确实有些委屈他了……”
青胜是朝廷武将,兰香是江湖人士,二人之间原本是很难扯上什么关系的。
“当年他下山游历途经宁州府,我想着他无处可去,便让他在家中小住一段时间,同时代理管家之职。正因为他为人心细,办起事来井井有条,又是正道人士出身并非奸恶之徒,一来二去就一直住下了。青川小时候就特别喜欢他,他待青川亦视如己出,这也是他在我府中做了那么多年管家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我想即便我不带兵回京,他也必然会想办法保护青川,不让他身陷险境的……”
青胜口中言语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他身在边疆,与京城相隔千万里,青川在宁州府可以倚仗家世目中无人为所欲为,到了京城那种地方,因为这层特殊身份万一被人设计陷害,他得知消息都得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
“将军,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朝廷看着青少爷只是担心咱们造反,应当不会太过难为他的,万一您狗急跳墙……”
尤在伸手挠了挠头,尴尬笑着,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尤在身为副将跟随青胜征战多年,二人之间早已是生死之交,青胜自然也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与他计较,只是朝着尤在随意抬了抬手。
尤在明白青胜的意思,将手中的信纸小心放在书案上后,这才转身快步离开营帐。
西斯派来的使者能跟青胜说些什么内容,尤在也能猜到,他也知道自己在场心直口快有可能造成什么特别影响。
只是他刚走出营帐没几步,就看到方才那名士兵领着西斯派来的使者迎面走来。
那人低头随着士兵向前走着,浑身上下罩在一件宽大黑袍之中,兜帽宽大,将其整张脸庞都遮在其中,让人一时间看不清其面容。
其走路之时腿脚明显不便,一瘸一拐。
尤在停住脚步,看着那名士兵带着这名诡异的西斯使者自面前走过,不禁皱起眉头。
西斯派了这样一名使者前来,多少有些不尊重他们了……
营帐外,不放心的士兵作了二次检查,伸手在眼前的西斯使者身上上下摩挲一阵,确定其并未携带任何兵器之后,这才对其伸手示意。
“将军,人带来了!”
营帐外的士兵出声喊道。
那名浑身罩在黑袍中的西斯使者随后步入营帐,此刻云雀将军青胜正站在帅案前。
青胜久经沙场,身材高大魁梧,即便此刻并未身披盔甲,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落日西沉,万物尽显萧条。
营帐内,青胜看着眼前这名使者的打扮,和方才在营帐外撞见这名使者的尤在一样皱起了眉头。
他看见了这名使者一瘸一拐步入营帐的动作,在他看来,如果西斯想要说服他举兵叛变,至少也要派一名机敏过人巧舌如簧的说客前来,而不是眼前这即便进了营帐却还没让他看清长相的奇怪之人。
“本将不知阁下奉命前来所为何事,只是阁下身为使者,身体不便或有残缺乃人间常事无可辩驳,衣着打扮却如此遮掩躲藏,不免令人生疑。”
青胜本来就没想给对方什么好脸色,但他毕竟知书识礼并非寻常莽夫,对方既以使者身份前来,就算西斯垂涎大晖广袤国土,虎视眈眈多年双方早为敌对关系,他也没想太过难为对方。
青胜答应会见西斯使者,本质上也是因为看到家书一时冲动,他半生驰骋于沙场之间,保家卫国是毕生所念,怎会轻易因一念之差对故国倒戈相向。
青胜毫不客气的冷冽言语并未让来人畏惧退缩,这名西斯使者只是站在原地,因为始终低着头,所以青胜也看不清他的面容表情。
“呵呵……老夫岸鸦,相貌丑陋,唯恐吓到将军……”
那自称岸鸦的使者开口之时声音嘶哑,好似一位风烛残年摇摇欲坠的老者。
他伸出手来,虽然皮肤白皙却极为松弛,甚至能看到其上的明显褶皱。
他伸手向后推下兜帽,整张脸庞也在此刻暴露在了青胜的视线之中。
那是张极度丑陋的脸庞,五官各自扭曲,布满皱纹般的沟壑却不仅是因年岁渐长生出的苍老皱纹,更像是利器留下的伤疤,每一道看上去都触目惊心,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张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