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胜微微张口，一时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岸鸦又伸手下拉兜帽遮住了面庞，他早就料到青胜会有这般反应，毕竟正常人看到他的相貌，都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只是即便早有预料，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涌现出阵阵酸涩苦楚。
青胜回过神来，自知有些失礼，也就未就对方的仪表姿态再多说些什么。
“阁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老夫所为何事，将军心知肚明……”
第二百九十五章 赐死
即便并非两军对峙之际，有些事情也不必点透。
手握二十万云雀军的青胜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他能不能带领这二十万云雀军抵御住西斯军队的全面进攻，其实一直都取决于西斯是否真的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入大晖王土。
即便他的云雀军是精锐之师，可是西斯的军队数量是他手中云雀军的数倍之多，人数优势摆在这里，青胜的职责也从来都不是进攻，一直都是防守。
大晖王朝国土广袤，却因地理因素随时得面对西斯和南晚的两面包夹，单论国力而言，大晖最强，西斯次之，南晚最末。
多年以来，云雀将军青胜率领二十万云雀军直面西斯军队，镇守着能直入大晖王朝腹地的最紧要地带，是最容易与西斯军队产生摩擦的军队。
南晚那边则由单家的单潇率领二十万飞凤军镇守着边关，虽然同为接壤之地，但是南晚国力不如西斯，也从未想过自己能吞并整座大晖王朝，所以多年以来并未有太多冒进之举，本质上是为求自保坐山观虎斗。
西斯也正是因为担心贸然大举进攻大晖引来大晖与南晚结盟，所以一直未敢举倾国之兵，怕的就是届时大晖王朝最精锐的两支军队飞凤军与云雀军彼此联合，这四十万人能爆发出的便是大晖最强的国力。
西斯也想过跟南晚结盟共同入侵大晖，得胜之后平分大晖国土，可南晚多年以来一直模棱两可，是因为南晚皇族心里很清楚西斯一旦除掉了大晖这个心腹大患，下一个必定就轮到自己了。
但是南晚也不敢贸然跟大晖结盟，因为南晚皇族同样担心西斯落败以后，大晖是否会将手伸向自己，保守起见便选择了两不相帮，甚至在边关对飞凤军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让大晖朝廷不敢随意将驻扎在边境的飞凤军移走。
三方多年以来始终处于这种微妙的平衡之中，但是所有人都清楚，当年西域强国波斯大举吞并了西域大小各国，建立了庞大的西斯王朝，中原地带山清水秀更适合休养生息，西斯没有一日放弃过进攻大晖王朝的念头。
营帐内，对于现今形势了如指掌的青胜而言，只要他心中那份坚定信念一日未曾动摇，就一日没有和敌国使者谈判的必要。
“若阁下是来让本将率军投敌的，便请回吧。”
青胜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倨傲。
现如今，他在大晖王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堪称当代武将之首，又在军中极具威望，寻常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已经入不得他的眼，他饱经风霜洗礼镇守边疆多年，为的不过是心中那份保家卫国的信念。
可正如他今日会选择与西斯使者见面一样，凡事并非绝对。
“听闻大晖王朝皇帝病重，将军的独子如今已被迫入京，受代为监国的太子看管。将军为国效力多年，如今反倒受此猜疑，必定感到十分寒心吧……”
岸鸦笑着开口，他的音色嘶哑，入耳十分难听，却无疑再一次牵动了青胜的心。
那封兰香写给青胜的家书让青胜本就内心动摇，如今听岸鸦这么说，身为大晖守将的青胜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本朝之事，与阁下无关……”
“将军在这望月城外耗尽了英雄意气，如今主动卫国变成了受人挟持不得不从，怎能不叫人扼腕叹息？”
“将军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如今大晖王朝已无一人可与您相提并论。我朝波斯女王愿意许诺，只要将军助波斯完成一统之势，女王愿封将军为云雀王，可自选封地，随降将士仍旧归您统领一同前往封地安逸度日，不知将军意下如何？将军戎马一生，老夫赞叹将军之英雄气概，可大晖王朝开国至今不过四位异姓王，将军终此一生，也无法获得如此殊荣了啊……”
“阁下若是说完了，便可以走了。”
青胜背过身去一挥衣袖，送客之意昭然若揭。
“将军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爱子考虑……老夫就此告辞，盼来日再相聚……”
岸鸦说完，也不再软磨硬泡，转身迈动脚步离开了营帐。
他走路时习惯低头，这样那件黑袍的宽大兜帽就能遮挡住他丑陋的面容。
只是身体上的残缺依旧让他行动时异于常人，他一瘸一拐走出大晖营地，被无数双来自不同将士的目光注视着。
不远处炊烟升起，将士们也要开饭了。
岸鸦闻着饭香出了云雀军的营地，随后在旁人的搀扶下坐上了来时的马车。
马车迎着夕阳余晖奔行在土道上，渐行渐远。
岸鸦刚刚离去，尤在便进入了方才二人谈话的营帐。
“将军，那人跟你说什么了？”
青胜正坐在帅案前反复阅读着那张信纸上的文字，好似将这封家书多看几遍，他便多看了那远在宁州府的云雀将军府几眼。
“还能说什么，不过是些劝降之言，你也能想到。”
青胜头都没抬，淡淡回道。
“那您怎么回答？”
“我还能怎么回答。”
“您不为您自己考虑，总要为青少爷考虑啊……”
青胜在尤在心中除了是上级将军，更是重情重义的好大哥，一想到大侄子被人家困在京城里动弹不得，他的心里都跟着难受。
要说之前朝廷拖欠粮草之类的事情他发发牢骚说要造反只不过是在气头上，可如今青川被困在京城，就等于朝廷锁住了青胜所有的身家性命……
“他让我为青川考虑，你也让我为青川考虑。我就是为他考虑，所以才不能造反。那小子从前在外惹是生非，还能大言不惭地说一句他爹是保家卫国的云雀将军，我若带兵叛变，他以后一辈子都得作为叛将之后被人戳着脊梁骨……”
青胜重重叹了口气，满面惆怅。
“那小子虽然平时看上去不着调，面对大是大非，一定是明白事理的。若他此刻在场，他是一定不赞成我为了他叛国的……”
而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城将军府里，众人正围在饭桌旁，品尝着眼前的一桌美味佳肴。
“哎，三哥，你说青伯要是知道你被人困在京城里出不去了，他一生气带着那些人造反了，你怎么办啊？”
温昭一边夹菜一边随口问道。
她问得随意，青川回得也随意。
“我怎么办？那我肯定要劝劝他啊，干都干了，肯定要自己干啊，到时候他做了皇帝，我就是太子，等他死了我就继承皇位当上皇帝了……”
这么一想，青川手掌摩挲下巴，面庞上浮现出几分得意。
“到时候本少爷封你为温昭大王。”
“哎！这个好这个好！这是几品官啊！”
“那肯定是很大很大的官啊，超级大，就比皇帝小而已。”
“嘿嘿，谢谢三哥！”
“啧，老四你到底是乡下来的不懂事，这时候你应该说谢主隆恩。”
“谢主隆恩！”
同样坐在饭桌旁的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李红衣主动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了。
“关门有什么用，搞不好饭菜里都有毒呢，托这位青少爷的福，吃完咱们这些大逆不道之徒就一起归西了。”
云落白笑着打趣道。
“啊？呸呸呸！”
温昭闻言大吃一惊，伸出手指就要塞进嗓子眼里催吐。
“哎，他逗你玩呢！”
冷笑连忙伸手阻拦，同时狠狠瞪了云落白一眼。
云落白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视线正好扫到依旧沉浸在帝王幻想中的青川。
“青少爷，到时候您当上皇帝，封二哥我一个什么官？”
“赐死。”
“……”
第二百九十六章 美人汤
京城里的云雀将军府里也有很多下人，李红衣刚关上房门不久，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少爷，我来给各位送汤……”
听着门外怯生生的女子声音，李红衣连忙打开房门伸手接过了托盘，随后在丫鬟感激的目光注视下微笑点头，又看着其转身离去。
李红衣走到桌边，云落白极有眼力见地双手端起托盘上的砂锅，手指接触锅边的一瞬间却只觉指尖滚烫，他原本想要下意识运功将冰寒内力送至指尖抵御痛感，又怕旁人发觉，于是强忍着将端起的砂锅赶紧放到了桌面中央，随后又赶紧用双手捏住了耳朵。
他也不知道这种动作的原理是什么，但是大部分人被烫到都会这么做……
看着云落白的笨拙举动，李红衣看破不说破，只是抿嘴轻笑。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方才见到的那名丫鬟，后者的年纪粗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仍显青涩稚嫩。
这种年纪在大户人家的府邸中担任丫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问题是在此之前京中的云雀将军府一直处于闲置状态，唯一有可能入住的青胜还常年负责镇守边关，一年估计都来不了一趟。
主人不在，府内人员的基本构成也会跟着受到影响。
说简单点，就是京城中的云雀将军府根本用不上那么多下人，宁州府的云雀将军府里下人众多，是因为青川都把家里下人当家人时常分发赏钱，多年以来几乎没人离开，府里下人只进不出，青川也不在乎是否多几张嘴吃饭。
“听那位吴管家的口气，这云雀将军府里的人员应该都经过调动，方才那个送汤的小姑娘应该也是新来的。他自己都是太子府的人，青少爷又身份特殊必定受人监视，恐怕此刻这将军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只要你有一丁点儿想要离京的举动，城门守兵得知消息便会立刻严加防范……”
“既来之则安之，不偷看本少爷洗澡就成。”
青川一边用勺子舀着热气腾腾的鸡汤，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
在他们从宁州府出发之前，李红衣心里想的就是如何带届时身陷囹圄的青川逃出生天。
可青川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逃。
他太清楚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若是日后他真的在众人保护下逃离京城，即便一切顺利也摆脱了身后追兵，消息传到边关，就有可能变成他是被人谋害不成，一路追杀出京城的。
到那时他爹就算再有一颗赤胆忠心，也不可能坐视不管，这也并非朝廷想要看到的结果。
“放心吧，那位太子殿下比咱们这位青少爷本人都更担心他在京城中出事呢……”
云落白知道身为盗贼的李红衣原本就无所畏惧敢想敢做，此刻即便由于职业习惯，必定也在想着逃离方法，只能出言安慰让她放宽心。
李红衣扁了扁嘴，坐在座位上轻哼一声转过了头去。
“三哥，咱们吃完饭去干什么啊？咱们都到京城了，肯定要出门玩吧？”
温昭一边咬着鸡腿一边神采奕奕地冲着青川问道，青川回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然渐黑。
“饭吃完了天都黑了……虽说现在咱们大晖已经没有宵禁制度了，但是又不是逢年过节，街上肯定都没什么人了……”
“啊……那好吧……”
温昭是一个会把心情写在脸上的人。
看着温昭瞬间陷入低落情绪之中，青川连忙快速思索。
“不过青楼晚上是开着的……而且有很多很有名的青楼还会提供其余娱乐方式，据说有的青楼里还有戏台呢，不光有唱戏的，还有卖艺杂耍的，反正不归青楼干的事青楼也干，能多挣几份银子。那些白天在市井之地表演的江湖艺人，到了夜里多半就去这种地方窜场子，赶上运气好还能得不少赏钱。京城毕竟是寸土寸金之地，达官贵人众多，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也不在少数。”
“反正咱们青少爷的脑子里除了窑子还是窑子。”
云落白冷不丁在旁插了句话，换来的是青川的眼神凌迟。
“青楼里搭戏台？那不吵人睡觉吗？”
温昭偏头疑惑发问，青川的回应颇具深意。
“如果你去青楼是为了睡觉，那你完全可以在家睡觉。”
青川转而看向温昭身旁一直安静吃饭一言不发的冷笑，相处时日久了，青川也知道冷笑的饭量没那么大，此刻却依旧不停筷子，显然是不想掺和进青楼这个微妙的话题。
那他不借机使坏都对不起他青少爷的名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