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2节

  他想说的,不过是早早便为云落白做好的打算。

  眼见云平并未动筷,云落白也不着急,只是拿起酒壶准备为衣着皆为狱卒打扮的云平斟酒。

  所谓的牢头也不过就是比普通的狱卒强些,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也只能用在不见天日的幽暗大牢之内,对付的也不过是些作奸犯科之人罢了。

  “儿子,爹没想过你能这么有出息,赚那么多银子回来。爹早便为你存了一笔银钱,数额虽然不多,却足够你做些小本生意,再娶妻生子,过上平凡日子。”

  酒壶里的清酒顺流而下落入白瓷杯中,云落白将云平口中所言听得清清楚楚,但他连头都没抬,只是安静注视着自酒壶中来到酒杯里的清澈酒水。

  “爹,我那时已病入膏肓,您还存钱想这些,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要我说,您不如用这笔钱娶妻生子,若真能老来得子,好歹也是亲生的,岂不是……”

  云落白抬头看向云平,发现后者抿嘴无言表情沉重,并不像想跟他开玩笑的样子,他便挑了挑眉,强行将这个话题中止了。

  “爹,您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啊……怎么了,是大牢那边出了什么事?”

  云落白会看面相,但他知道云平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完全是因为之前宁契给他提了醒。

  云平身为牢头,每日职责所在自然都跟牢狱有关。

  被云落白这么一问,云平原本压抑的情绪顿时翻涌上来,脸上表情也变得愁眉苦脸。

  “哎……牢里丢了个犯人……”

  “丢了个犯人?大牢里那么多狱卒轮流看守还能弄丢犯人?难不成是越狱潜逃的?”

  “谁知道呢?好好的一个年轻俊俏的姑娘,突然就在牢房里消失了……”

  “年轻俊俏的姑娘?她是犯了什么事被抓进大牢的?”

  云平闻言,长叹一口气。

  “她是个贼。”

第三章 昨日

  在宁州府衙门大牢里任职牢头多年,云平见过的犯人形形色色数不胜数。

  坏人脸上往往是不会写着坏人这两个字的,被抓进大牢的犯人里亦有外表憨厚眉清目秀之人。

  但云平从未见过那般活泼开朗的姑娘,她生得俊俏可爱,唇角微翘笑起来的模样十分甜美,一度让他对这位误入歧途的小姑娘心生感慨。

  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貌美女子,竟然会凭空在大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按理来说,大牢里不是没发生过犯人越狱潜逃之事,但这种事情毕竟罕见。一来是大牢的位置一般都在衙门角落,并非凿穿四面高墙便能通往外界,只有一侧是连接外部大街的。就算犯人从牢房挖穿地道试图逃出生天,钻出来的一瞬间也会发现自己仍旧身处衙门之中。二来是即便这犯人运气好,碰巧牢房所在的位置就是那一面靠近外界的墙壁,那他想要在没有趁手工具的前提下挖出地道逃离牢房也绝非易事,至少也需要花费大量时日才对……”

  牢里丢了犯人,身为牢头的云平自然难辞其咎。

  云平在宁州府大牢里任职牢头多年,对牢里进出的犯人数目以及大牢的内部构造了然于胸。

  凭他一贯秉持着的认真负责的行事作风,犯人想要逃狱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没有人会想到大牢里能有犯人越狱成功,包括云平自己在内。

  云落白知道丢了犯人对云平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这位做贼的姑娘是何时被抓进大牢的?”

  “昨日……”

  “昨日?”

  “对啊,昨日她才在犯人名册上登记入狱,今日就不见了。”

  “那根本就没有挖地道的时间啊……”

  “何止没有挖地道的时间,大牢阴寒难见阳光,我见她年轻,不愿让她受苦,还差人给她送去了一床破棉被,结果到有人发现她失踪的那一刻,那床破棉被都未曾被展开过……”

  云平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在宁州府衙门大牢任职牢头多年,从未有一名犯人真正越狱成功,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反倒是阴沟里翻船,栽在了一名年轻姑娘的手中。

  “想来爹您必定已经将她所住的牢房全部检查过了。”

  “是啊,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墙角的茅草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短短一日之内,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云落白面带微笑啧了啧嘴。

  此事听来实在有些离奇,他对此倒是颇为感兴趣。

  “有意思。”

  云落白拿起酒壶再度为云平将白瓷杯中的酒水斟满,他心中仍有不解。

  “爹,牢里丢了犯人不假,可如此离奇之事,也不能全怪在您的头上。就算知府大人知道了,顶多也就是将您和一众狱卒罚俸作为惩罚。况且若真如您所言,那名年轻女子不过是最普通的小毛贼,远称不上罪恶滔天,也生不出什么危机祸端,您为何如此忧心忡忡呢?”

  “儿子,你有所不知,数月之前,牢里来了名新狱卒,他叫马奔,是知府大人的远亲。有了这层关系,他心里必定想着将我顶替,好成为下一任牢头。若是他将此事借题发挥与知府大人通气,以我办事不力为由拿掉我这个牢头的身份换他上位,那我可就……”

  云落白闻言,对此嗤之以鼻。

  “就一个牢头而已,又不是什么油水颇多的肥差,这也值得他与您争抢?”

  云平抿着嘴唇,目光变得黯淡了许多。

  “可爹就是靠着这个牢头的差事,将你拉扯大的啊……”

  “……”

  云落白默然。

  桌上早便准备好的四菜一汤逐渐变冷了。

  夕阳迟暮,落日余晖映衬得整座宅院有些凄凉。

  “爹,明日我随您去牢里走一趟。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做到人间蒸发的。”

  “哎,行。你小子从小就聪明,要是能看出些门道来,我跟知府大人也能有个交代。”

  云平咧嘴一笑,他其实并未指望云落白,只是不想让久未归家的儿子担心罢了。

  “那先吃饭吧,你的手艺真不错。”

  “爹,您怎么不让我起卦,为您算一算那女贼逃往何方了?”

  刚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口中的云平几番咀嚼,咽入腹中之后,嘴角的笑容显得有几分困窘。

  “这……这也能算出来吗?”

  云平的表现让云落白心如明镜。

  “爹,您是不信我的占卜之术吧?”

  被云落白一语道破心中所想,云平脸上表情更显尴尬。

  “没事,我也不信。”

  云落白笑着说道,眼神中却掠过一抹不明意味。

  翌日清晨,云落白换了身青色长衫,跟在云平身后出了门。

  清早的街上,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各处店铺纷纷开门,卖菜摆摊的商贩们也都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云落白的出现难免引人注目,自从大难不死回到宁州府以后,他深居简出,平日里极少露面。

  “云牢头,落白这孩子长大了还真英俊啊,要不要我帮他保媒说一门好亲事啊!”

  路边卖菜的妇人对着云平高声喊道,立刻便引起了周围的一片哄笑声。

  云平没有理会,只是一路对着众人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云落白也学着云平的模样做着同样的动作,即便周围的许多张脸庞对他而言都显得无比陌生。

  云落白为云平置办的那套阔气宅院位于宁州府最繁华的长乐街上,从长乐街前往衙门大牢并不算远,一路上也能见到许多热闹景象。

  云落白的脚步停在了街边一栋从前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的三层楼阁前,他抬头望去,蓝底黑字的牌匾上书写着胭脂阁三个大字。

  胭脂阁是宁州府一带有名的青楼,其中女子能歌善舞,阁内花魁更如出水芙蓉,让无数来客只望一眼便彻底沦陷。

  只是今日的胭脂阁静悄悄的,阁门紧闭,并没有开张之意,周围的来往人群也并未凑上近前,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爹,这胭脂阁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云平站在云落白身旁,虽然比后者矮了半个头,却与其同样抬头望向眼前通体漆红,半开的窗上系着粉色飘带的胭脂阁。

  “死了人,官府正在调查中,自然无法正常营业了。”

  “青楼不是寻欢作乐之地么,竟然也会死人?莫非是客人们因为争抢姑娘大打出手,不小心误杀了对方?”

  “据说死的不是客人,是胭脂阁里的花魁。”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前日。”

第四章 主动投案

  前日,也就是昨日的昨日。

  昨日这两个字,云落白早便听父亲说过,但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死了人毕竟是大事,案件尚未查明,官府贴了封条明令禁止胭脂阁营业,这种时候也就没人会主动上前触霉头。

  云落白并未在胭脂阁门前停留太久,他本就是过路人,此刻还是随身旁的父亲一同前往衙门大牢要紧。

  有了云平带路,云落白很顺利地就进入了衙门。

  路上有许多衙役跟云平微笑示意,足见其平日里人缘极好。

  云落白自然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常理来说,哪怕大牢里丢了犯人,身为牢头的云平最多落个看管不力的罪名,犯人又不是他放跑的,值守的狱卒才责任重大,就算那个托关系走后门的狱卒想要借机上位,也没那么容易取代云平牢头的位置,毕竟云平在衙门里的人缘极好,知府大人若是借此将云平的牢头身份换给自家的远房亲戚,手下人必定也不会服气。

  就算整个衙门都是知府大人的一言堂,他也得考虑手下人员的整体感受,若是衙门里的人各怀鬼胎,那办起事来只会各自推诿,以后有他操心的时候。

  “爹,您在衙门里还是受人尊敬的啊。也是,以您这性格,恐怕也很难跟别人闹到脸红脖子粗的地步。”

  云落白一边走着一边跟云平搭着话,他看上去从容不迫,好似此番前来的目的是进衙门里游玩一番。

  “儿子,从你小的时候起,爹就常说你要宽厚待人。但是爹也跟你说过,别人对你笑,不一定就是想对你好。人生在世,可以不包藏祸心,但是得留个心眼,防止别人背地里使绊子。把坏心思摆在明面上的人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心里想对你使坏的笑面虎。”

  云落白将云平的话听进耳中,他抬眼看向东面升起的朝阳,今天天气很好。

  “爹,您也常对我笑。”

  云平微微侧目,云落白却在此时对他做了个鬼脸。

  “你这小子……”

  两人转了个弯,来到大牢门前的时候,身穿一袭青衫的云落白转身看向身旁的云平,在不必与人寒暄客套的时候,这位宁州府大牢里的牢头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爹,您也别想太多。丢了个小毛贼而已,宁州府一共就这么大,到时候会有捕快再将其捉拿归案的。她既然进过大牢,必定与许多人打过照面,到时差人绘出她的画像张贴到城内各处告示板上,她就插翅也难逃了。”

  云落白说这一番话自然也只是为了安慰云平,毕竟那女贼若是在逃离大牢以后便一路离开了宁州府,这时候她身在何处恐怕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云平眉头紧锁,半晌后才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不对……”

  “哪里不对?”

  “我总觉得她不像是普通的小毛贼。从她的衣着打扮来看,说她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也不为过。我特意查过犯人名册上的详细记录,上面写着她是主动投案。”

  “主动投案?”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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