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3节

  “若她真是个偷鸡摸狗的小毛贼,就算出手之时被人发现捉住,按照本朝律法,在牢里应该也不会关太久吧……”

  “嗯……”

  云落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边看着眼前的大牢入口,一边以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动。

  “所以她主动投案自首,最大的可能应该是为了吃几天牢饭?从前我听说倒是有人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故意主动投案入狱,可她刚被关进大牢便能轻易脱身,那她主动投案还有什么意义?”

  “谁说不是呢……而且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那姑娘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云平还想多说几句,牢门里却在此时走出了一个狱卒装扮的男人。

  见他出现,云平便闭口不言了。

  云落白扫了一眼来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精瘦,留着络腮胡须,脸上带着谄媚笑容。

  “牢头,您来了啊。昨夜轮到我值守,正准备回去休息呢。”

  云平笑笑,如平常一般回了一句,语气听来十分温和。

  “辛苦了。”

  “不辛苦,我们这种普通狱卒怎么能跟您相提并论呢。您在这大牢里资历最深受尽爱戴,往大了说,那都得是日理万机了。这犯人丢了虽说是大事,您也别往心里去,等我之后见到表叔帮您求求情。不过您也知道,表叔能让我在这里当个狱卒我都已经感恩戴德了,就怕我人微言轻,那也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云落白在旁将眼前之人的发言听进耳中,他便立刻明白此人的身份了。

  “这位应该是贵府公子吧?一晃都长这么大了啊……听说云公子刚回家不久就为令尊置办了那么一套阔气宅院,近些日子整个宁州府都传得沸沸扬扬,令尊脸上可有光呢。说实话,就凭令尊那点月俸,肯定住不上那么阔气的宅院。哎,真让人羡慕啊……”

  男人自顾自说着,云落白并不认识对方,也不屑于理会此人的一番言语。

  笑里藏刀也好,幸灾乐祸也罢,云平是个憨厚人,他就算能听出对方一番恭维话语里的嘲讽意味,他也不会生气。

  按理来说,云平这时候应该给云落白介绍一下眼前的男人,只是他没主动开口给两人做介绍,云落白也就只以礼貌笑容作为回应,并未出声。

  男人说完便迈步离开了,看上去神清气爽,一点也不像在大牢里当差值夜疲惫一宿。

  云落白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轻声啧了啧嘴。

  “就是他吧?”

  “嗯,他叫马奔,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关系户就是他。他现在恐怕满心惦记着知府大人早些将我在大牢人员里除名,他好趁机顶替我的位置呢。”

  云平的话语里并没有太多愤怒恨意。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跟马奔从前就没什么交集,就算马奔想往上爬占他牢头的位置,也不必顾念往日情谊。

  云落白的情绪并未被马奔这种落井下石之人左右。

  他的脑海里在思考着方才马奔所说的话。

  一晃都长这么大了啊……

  “爹,他从前见过我?”

第五章 小窗

  被云落白这么一问,云平想了想,他也没什么印象。

  他这个当爹的从前跟马奔都没见过几面,更别提云落白这个当儿子的了。

  “大家都在宁州府生活,你小时候在街上玩,就算他路过的时候见过你也正常。”

  云落白对此不置可否。

  “您之前不是说他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么?我还以为他不是本地人呢。”

  “知府大人不是宁州府人氏,但是马奔是。或许正是因为这般巧合,知府大人不好推辞,这才让马奔混进官府当了个狱卒。”

  “原来如此。”

  云落白回头看向牢门的方向,或许是构造问题导致光线受阻,视线所及之处黑乎乎一片,让人感到有些窒息。

  “爹,带我去看看那女贼之前所住的牢房吧。”

  云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在前带路。

  刚进入大牢,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的过道,两侧都是石壁所垒,并没有任何光源。

  好在牢门处透进光亮,倒也不至于摸黑行走。

  墙壁上有方形凹陷的设计,看上去应该是为了放置烛台增加照明的,只是不知为何空空如也。

  “怎么不放烛台?府衙里都困难到这种地步了?”

  “早些年间是有的,后来大家就懒得放了。白日能看清路,放烛台没什么意义。夜间能在大牢内外自由出入的人只有狱卒,犯人被抓进牢里又出不来,日子久了,牢里的狱卒就算闭着眼睛在这过道行走也不会撞墙。”

  “嗯……也算熟能生巧了……”

  “里面是有光亮的,你看。”

  云平伸手指向前方,果然散发出了温暖的光亮,看上去像是火光。

  云平带着云落白走到近前的时候,几名狱卒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狱卒们值夜过后多少有些疲惫,更何况晚上还要轮流巡逻查看牢内犯人动向,就算能偷懒睡觉,也休息不好。

  四方桌上放着酒坛和几盘吃剩的小菜,按理来说值夜饮酒必定疏于防范,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是在这衙门大牢里,牢头云平就是原则。

  云平平日里行事勤恳,对于手下的狱卒们也极其宽容,只要不犯下难以容忍的错误基本都对其视而不见,谁家遇见困难,只要他知情总要伸手援助,将心比心,牢内狱卒们都对其十分爱戴。

  “牢头,您来啦!”

  一见到云平到来,几名正在收拾桌上残余物品的狱卒同时站起身来。

  火光映衬着一张张脸庞,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云平的脸上。

  没了往日里的嬉皮笑脸,这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显得十分凝重。

  “都看我做什么,赶紧回家去吧。”

  “牢头!您放心,我们商量过了,丢犯人的事情我们扛了!大不了就是不干狱卒回家种地,也差不了多少!”

  一人忽然高声说道,其余人闻言纷纷附和。

  “就是啊,本来就是我们当差出的岔子,还能连累您不成?!”

  “上回我娘生了急病,还是您帮忙请来的大夫,这才保住性命。您放心,兄弟们一条心,此事我们扛了!”

  云平闻言咧嘴一笑,他抬眼瞧向眼前的几名狱卒,几人皆二三十岁,比起他来要年轻许多。

  云落白立于云平身侧一言不发。

  他原本以为眼前的几名狱卒都是些酒囊饭袋,在这大牢里碌碌无为混日子而已,却没想到几人竟能为了云平说出这番话来。

  在这大牢里做狱卒比起面朝黄土背朝天流着汗水种地的日子而言,简直轻松了百倍。

  “扛个屁,我有儿子,他刚给我买了套大宅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就算我不做牢头,照样可保余生衣食无忧。你们若是不做狱卒,家里妻儿的日子如何保障?种地?想在宁州府种地,前提是你得有地可种。”

  云平口中笑着,烛光映衬得他双眼闪闪发亮。

  “这是我儿子云落白,你们从前应当都见过他,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各位好,平日里承蒙大家对我父亲多加照顾,多谢了。”

  云落白朝着眼前的几名狱卒拱手行礼,俨然一副读书人的风范。

  他略微颔首,双眸微闭,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任意一名狱卒的身上。

  他如此行事,是防止被对方搭话。

  “落白身上还是有一股书生气啊,这要是去参加科举,定然能金榜题名啊……”

  “是啊,不像咱们,只能窝在这大牢里做狱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云平知道云落白一向性情内敛,也知道后者陪同自己前来是为了调查那名女贼的离奇失踪,也就不愿与在场几人多费口舌。

  “行了,你们快走吧,不用等换班的来了。马奔不是已经走了吗,你们也走吧。”

  “马奔?我们是懒得与他一路同行。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要是真惦记您牢头的位置,大不了兄弟们都不干了,让他自己看着这大牢里的犯人们吧!”

  狱卒们显然对于马奔这个托关系进来的狱卒并不友善,几人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以后跟云家父子打了声招呼便各自离去了。

  待众人离开后,大牢里除了关押在牢房中的犯人,就只剩下云家父子二人了。

  “落白,你还记得从前你常来这大牢里找我么?雨天你担心我被淋湿,还特意冒雨给我送来蓑衣……”

  “自然记得。”

  “你是个好孩子,能平安无事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云平口中轻声念叨着,迈动脚步朝着牢房所在的区域走去,云落白紧随其后。

  大牢里的景象其实很单调,入眼处不过是建好的牢房和其中沉默不语的犯人们。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一定会失去活力的。

  云平和云落白的脚步在两侧牢房中央的过道上响起,有些犯人抬眼望去,看着那个身穿一身整洁青衫,与这阴暗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

  每间牢房里只关押着一名犯人,因为牢房的数量比犯人更多。

  宁州府的治安一向很好,作奸犯科之人并不算多,多半只是些小偷小摸的惯犯,进来吃一段时间的牢饭也就被放出去了。

  云落白跟随云平站在一间空荡荡的牢房之外时,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牢房内墙壁上方一个四四方方的栅栏小窗。

  清晨的光线透过小窗照进牢房,温暖且明亮。

第六章 善良

  牢门没锁。

  犯人都跑了,自然也就没有锁门的必要了。

  云落白伸手拉开眼前的栅栏门,走入牢房之中后踩着地上的茅草抬眼望着上方四四方方的小窗失神。

  云平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父子二人一同抬头望着那扇小窗。

  那是用来透气的,长度和宽度都控制得很好。

  别说将这扇小窗设在上方,就是设在墙中央,甚至犯人用小刀锯断上面的一根根木条,也不可能从这里钻出去逃出生天,即便是个身材相对娇小的女子也绝不可能。

  牢房里的布置相对简单,除了角落里堆放的大量茅草,还有一套客栈常见的方桌板凳,若是有犯人家属带些吃喝前来探望,也好有个摆菜吃饭的地方。

  云平好心为那名女贼拿来的一床破棉被还被叠好放在角落里,并未被使用过。

  云落白蹲下身子沿着墙壁检查了一番,并没有挖穿地道留下的痕迹。

  前一日入狱,隔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是挖地道逃跑也不可能这么快。

  云平长叹一口气,脸庞上写满了不甘心。

  “我早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牢门没有强行破坏留下的痕迹,墙壁地面也完好无损。你说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见呢?”

  云落白站起身子伸手拖拽牢房内的方桌,直到方桌正好位于那扇小窗下方。

  云平搭了把手,但他不明白云落白心里在想什么。

  那般狭窄的一扇小窗,不过是透气所用,任谁看了都知道犯人不可能从那里逃走。

  看着云落白踉跄着爬上方桌站起身子,云平连忙从后方扶住了他的双腿。

  “哎,小心点……”

  “爹,这才多高,就算摔下去估计都不可能擦伤,下面还有一堆茅草呢……”

  云落白嘴里笑着念叨,目光却停留在了眼前的小窗上。

首节上一节3/18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