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触碰小窗上的木条,每一根都十分牢固,并没有割裂后重新拼装的迹象,也不可能被人拆卸下来。
小窗上每根木条之间的距离大概在三寸左右,看上去十分整齐。
云落白转身从方桌上跳了下来,将桌子拽回原位之后,这才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
“爹,您刚才说牢门没有强行破坏的痕迹,那犯人消失不见的时候,牢门的门锁是锁着的么?”
“对啊。门锁都是锁着的,是狱卒巡逻时看到牢房里没人了,这才急着用钥匙开的门……”
得到云平的肯定答复,云落白不经意间挑了挑眉。
他走出牢房,站在两侧牢房的过道中央,视线落在对向牢房上。
隔着栅栏,云落白能看到对向牢房的墙壁上方也有同样款式的透气小窗,只是由于方向不同,对面牢房的采光并没有方才他们所在的南向牢房采光好,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大牢里本身就相对潮湿阴暗,多些光线就能少些潮气,住得也能舒服些。
对面的牢房并未关押犯人,并排的几间牢房同样空空如也。
“北向牢房外面应当是衙门内部,南向牢房的外墙正对着街面,若要越狱的话,南向牢房逃出生天的几率确实大些。”
云落白口中轻声念着,同时唇角浮现出一抹莫名笑意。
“可是牢房里并没有挖洞留下的痕迹啊……”
“爹,您相信鬼神之说么?”
“那自然是不信的。”
“那她就一定是凭本事离开此地的。”
“凭本事?凭什么本事?”
“爹,她被关进此地之时,随身应当并未携带任何物件吧。”
“嗯。”
云落白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父亲,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向下游离,落在了云平的腰边。
云平是牢头,牢头和狱卒一样,平日里负责看守犯人,腰边皆各自佩刀,为的就是防止犯人暴动以应对突发情况。
只是狱卒们的佩刀也就是个装饰,平日里基本派不上用场。
云平注意到了云落白的目光,他同样低头看向自己挂在腰边的佩刀,表情有些不解。
“落白,你何时开始对刀剑这种兵器感兴趣了?”
云落白唇角微翘,并未回答云平的话。
“我大概猜到她是怎么离开此地的了,只是得找人稍加证实一番。最重要的是,若她真有这般本事,她为何要特意来这牢房里走一遭呢,真让人感到不解啊……”
云落白口中感叹道,旋即给身旁的云平使了个眼色,迈步朝着大牢外面走去。
“落白,这就看完了?现在你要去哪里?”
“我找地方吃点东西去,肚子饿了。”
“那女贼究竟是如何在大牢中脱身还不被任何人察觉的呢?”
“爹,您这个人还是太善良了。”
云落白没来由说了这一句,云平只觉一头雾水。
两人原路返回的时候,大牢里已经轮换了一批值守的狱卒。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云落白这就准备离开了。
云平想送云落白离开,他是牢头,之后还得在大牢里值守。
云落白如今倒是自由身,天高海阔,任其心意处处可往。
云平在前带路,等他出了大牢回头望去,本该跟在身后的云落白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正当他心中感到疑惑,以为云落白跟那女贼一样人间蒸发的时候,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云落白去而复返。
“落白,你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我折返回去跟刚到的几名狱卒多说了几句话。我好歹是您的儿子,也想让您脸上有光。”
云落白笑了笑,旋即挥手与身旁的父亲道别,独自一人朝着衙门外走去。
望着脚步轻盈潇洒离去的云落白的背影,云平紧抿双唇,面色显得有些凝重,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转身走向大牢,却并未察觉到云落白亦在此时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牢门附近。
阳光明媚,照在身上让人觉得身子暖和。
云落白想起了刚入大牢之时云平对狱卒们说过的话。
“就算不做牢头,照样可保余生衣食无忧……如此说来,若仅是因为舍不得身为牢头的那点月俸而愁眉不展,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的。我想,您必定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我吧……”
第七章 牵连
云落白没想特意去什么地方,他原本想着出门找个早点铺子吃些东西填饱肚子,之后就直接回家。
他如今已经猜到了那名女贼是如何在大牢里人间蒸发的,问题在于知道她是如何消失不见的并没有用,重要的是,要解决云平现在的困境,就必须将她缉拿归案。
原本偷盗东西的小贼在衙门大牢里就关不了几天,但是越狱这种事情在官府眼里就是对律法的挑衅,肯定是不能容忍的。
真要说起来,没有马奔在其中使绊子,云平顶多也就被罚些月钱而已,若是始终寻不到那名女贼,最后这桩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云落白不喜欢管闲事,但此事毕竟和他爹有关,他不得不将其放在心上。
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云落白正准备就此离开衙门,却因一人的高声呼喊停住了脚步。
“老二!你来了啊!”
云落白循声望去,看见宁契正面带笑容朝着自己快步走来。
他暗自吸了一口冷气,却依旧努力显出一副温和模样。
“大哥。”
“你是跟云叔一起来的吧?看样子你应该知道牢里丢了犯人的事情了?”
宁契立于云落白身前,他生得本就显老,两相对比之下,远远望去更像是长辈与晚辈相处的画面。
“嗯。”
云落白轻声应道,他知道宁契昨日到家里来找他时便已经知晓了此事。
“你放心,我会多叫些人手出门寻找那名女贼的下落,争取早日将她缉拿归案,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宁契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话里话外都是让其放宽心。
宁契虽然只是宁州府衙门里的一名普通捕快,但是他爹宁木可是身为众捕快之首的捕头。
父子二人同在捕快行列,有了这层关系,宁契想要增派人手搜寻那名离奇失踪的女贼下落倒是能轻易办到。
只是宁契会这么说,并非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身份。
他缓缓收敛起嘴角的笑容,表情也变得正经了几分。
“老二,咱们是兄弟,有些事情我也不瞒着你。前日胭脂阁里发生了命案,里面最有名的花魁花名叫慕漓,就是她遭人杀害。”
“来的路上我和我爹路过胭脂阁,看见胭脂阁确实没开门,我还问了他一声,所以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云落白话说到一半,抬眼瞧向宁契。
四目相对之际,云落白回忆起之前云平曾对他说过的话,两相结合,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心下一沉。
“莫非……那名在大牢里人间蒸发的女贼和胭脂阁里发生的命案有关系?”
“嗯,那名女贼正是我接到报案前往现场查看时,在胭脂阁里遇见的。”
“可我听我爹说,她是主动投案的……”
“没错。她当时正在胭脂阁中,也没人抓到她的现形。命案发生以后,听说死了人,胭脂阁里的其余客人纷纷朝外逃去,她却留在了里面,甚至跟我们说她是来偷东西的,要我们把她抓回去关进大牢以示惩戒。”
“这你也信?也许只是那位姑娘生性活泼,所以开了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呢?”
“最初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并不愿理会。可她摊开手掌,里面有几件胭脂阁里其余姑娘的首饰。她若不说就此离开,无疑等于盗窃。她以赃物示人,在我等眼中自然是人赃并获,所以这才将她带回大牢的。”
“我爹不知道她是你们从胭脂阁里抓来的?”
“入狱的犯人登记在册时通常只说是犯了什么事情被抓进大牢的,并不会记录犯人是在何处被抓获的。再加上本身就是个偷东西的小毛贼,这种事情自然也没必要说。”
“那现在……”
云落白的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宁契看向眼前的云落白,轻声叹了口气。
“哎……现在命案未破,胭脂阁在宁州府本地又非常出名,随着时日见长,全城百姓必定对这桩命案议论纷纷。知府大人已经下令,要我等在十日内侦破此案,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知府大人知道我等在命案现场抓到了一名盗窃的女贼,如今这名女贼又在大牢里离奇失踪,很难让人不将其与胭脂阁里的花魁之死联系到一起……”
“知府大人的意思,应该是怀疑那名女贼入胭脂阁盗窃之时被其中的花魁发现,这才狗急跳墙选择了杀人灭口?”
“是这样。”
“若真是她杀了那胭脂阁里的花魁,如此一来,大牢里人间蒸发的便不只是一名普通的女贼,而是命案的真凶。家父身为牢头,失察之责便更为重大了。”
云落白悠悠说道,他再度看向牢房的方向,表情淡然,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宁契不想让云落白因此心生困扰,只能再度出言宽慰。
“也不一定。如今胭脂阁命案虽然未有进展,但是我总觉得凶手不该是那名女贼。若真是她犯下命案,她大可以逃之夭夭,没必要因为盗窃财物主动投案,如此一来让我们记住她的长相,反而对她更加不利。只是她既然是主动投案,却又离奇失踪,反倒是给云叔添了麻烦,哎……”
“大哥,我能参与查胭脂阁的命案么?只要命案水落石出,查出杀人凶手并非那名女贼,想必家父亦能少受些牵连,小弟在此先行谢过了。”
云落白朝着眼前的宁契躬身行礼,后者见状连忙伸手将其托起。
按照常理,官府办案闲杂人等是不能掺和进去的。
只是云落白不能算作闲杂人等。
父辈本就相识,他们又感情深厚,此事又牵扯到了上头对云平这个牢头看管不利的责罚,于情于理宁契都没办法拒绝云落白的请求。
“老二,咱们兄弟之间不必言谢。你放心,此事大哥让你插手。你打小便聪慧过人,有你协助,想来此案用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了。”
“多谢大哥。”
云落白面带笑意看向宁契,眼神中掠过一抹不明意味的光芒。
这兄弟情深的一幕在他眼中看来,亦真亦假。
第八章 人心恶毒难测
宁契会称呼云落白为老二,全因两人是儿时玩伴。
在小孩子之间的江湖里,也是有结义的说法的。
几个孩子常在一起玩,以年龄排序,宁契最为年长,自然也就是其余几人的大哥。
云落白次之,因此被宁契称为老二。
孩童时的趣言常会在长大成人之后被众人默契地不再提及,可宁契却总以众人之兄长自居。
这对宁契而言没什么好处,却也没什么坏处。
宁州府不算是偏僻之地,恰恰相反,由于占据地理优势,所以常有往来客商以及江湖人士在此走动。
有了这些不断来往的外地人士,宁州府也就愈发富庶,生意好做能赚到钱,百姓们自然是高兴的。
宁契和云落白出了衙门,并排行走在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