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阳光刺眼,气温很高。
考虑到云落白此行的目的,宁契很自然地对他提起了胭脂阁的事情。
云落白离开宁州府长达三年之久,三年时间宁州府称不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总会有些细节之处不为离家多年的云落白所知。
“那胭脂阁也算是宁州府出了名的地方了,外来人士谁不得进去玩乐一番。其中每日盈利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命案没有查明之前,她们是别想再开门了。”
云落白不在乎胭脂阁还能不能正常营业,他对这种事并不关心。
“现在调查有什么进展吗?抓到嫌犯了么?”
“没。死的是胭脂阁里的花魁慕漓,那可是胭脂阁的金字招牌,多少男人都是慕名而来,豪掷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听说那胭脂阁里的老鸨听到慕漓的死讯直接急火攻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就算查明真凶也换不回慕漓的命,弥补不了胭脂阁没了慕漓所遭受的天大损失。”
“花魁不就是一座青楼之中最漂亮的女人么?死了一个,再找一个来当花魁不就行了?”
宁契闻言偏头看向云落白,面色显得有些惊异。
云落白察觉到了宁契的神色变化,当即抿嘴微笑。
“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想着你从前心地善良,在家里抓到只老鼠都舍不得打死而是放它离开,如今提及人命,倒是轻描淡写了。”
云落白轻眨眼眸,眺望前方。
“大哥是想说我变了?”
“没有,我是想说你长大了,不再将世间万物想得那般美好了。”
“人都会死的,我会,大哥你也会。”
宁契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老二,你现在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云落白偏头抬眼瞧着宁契,这一次他没有笑。
胭脂阁位于市井之地,喧闹更甚。
虽说出了命案,附近的居民皆谈之色变,可人生来便有好奇心,看见捕快们再度到场,总会自发聚在一起胡乱猜测揣摩的。
讨论的内容多半是那花魁如何水性杨花,生得狐媚心性,最终惹祸上身,全因浪荡所致。
云落白和宁契还没来到胭脂阁前,便已经听了诸多路人其中成群结队者皆为妇人,衣着打扮极为普通,不过是些寻常百姓而已对那胭脂阁中名为慕漓的花魁口出恶言。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啊……”
云落白口中轻叹道。
宁契瞪了附近的几名妇人一眼,几人见又有官差到场,便不敢再随意摆弄舌头了。
“以她们的家境,她们的男人应当也没钱进胭脂阁寻欢作乐才对。”
“人心恶毒难测,这种事大哥早该清楚的。”
云落白抬头望着胭脂阁的招牌,口中轻声念着什么,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不等两人进入胭脂阁内,两名捕快便一前一后抬着以白布遮体的尸体快步走了过来。
宁契一眼便认出了这两人是与自己同在宁州府衙门当差的捕快吴冰和冯月。
“你们干什么呢?这尸体不是在停尸房里放得好好的,怎么又抬回来了?”
“还不是宁捕头说尸体在现场,更利于审视案发时的情况,对加快破案速度有所帮助……”
吴冰强颜欢笑,口中的宁捕头指的是宁契的父亲宁木。
气温很高,两人抬着尸体一路从衙门过来,额头上已然布满了汗水。
宁契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家老爹承担着上面的压力,如今估计精神紧绷急于破案,这才连这些无用功都做上了……
难不成那胭脂阁里的花魁还能死而复生,当着一众官差的面指认凶手是谁?
衙门里的停尸房毕竟要用来存放尸体,所以是阴凉之地,这么靠人力来回搬运尸体,且不说捕快们会身心俱疲,尸体也会因为高温环境散发出明显异味。
周围聚集的人群看到吴冰和冯月抬着尸体过来,一时间又开始议论纷纷。
宁契见状也不再拖延,赶紧做了个手势让两人先把尸体抬回案发现场。
“老二,咱们也跟着进去吧,恐怕我爹正在其中眉头紧锁呢……”
听着宁契的无奈之言,云落白轻轻点头,视线随着抬着尸体进入胭脂阁的两名捕快移动着。
方才在衙门里他没看过尸体的情况,如今宁木此举反倒是让他省心了不少,不然还得再往衙门里的停尸房跑一趟。
“你回来以后还没见过我爹呢吧?正好有机会跟他打个照面。我爹从前老念叨你,说你心细如发聪慧过人,还不是因为小时候你帮着他分辨出了人群里谁是偷东西的小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着这件事呢……”
云落白一边迈步进入胭脂阁,一边听着宁契在身旁唠叨着。
胭脂阁毕竟是烟花之地,纵情享乐的场所布置自然色彩明艳。
只是此刻其中远没了从前那般欢闹的氛围,姑娘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聚在楼下,本该最擅长与男人们打交道的她们此刻显得怯生生的,准确地说是惶恐不安。
花魁慕漓的死似乎让胭脂阁里人人自危,一时间气氛也显得有些诡异。
云落白深深嗅了嗅,空气里有浓郁的芳香,闻久了让人觉得有些刺鼻。
“她们说慕漓会死是因为沾染了邪祟。”
宁契在旁淡淡说道。
云落白嘴角掠过一抹轻笑,并未多作言语。
沾染了邪祟么……
有点意思。
第九章 叶子
胭脂阁共有三层,似这般构造的青楼多半是会因楼层高低而区分来往客人的身份尊卑的。
青楼多女子,女子接到客人便可将其引到自己房间寻欢作乐。
有些闲钱的市井粗人不计较这些,但是附庸风雅之辈和各家身份显赫的公子哥总要事事与常人有所区别的。
那胭脂阁的第三层,便是专门为这种人预留的。
慕漓就死在位于第三层的自己的闺房之中。
她是胭脂阁里久负盛名的花魁,凭一己之力让宁州府里的胭脂阁远近闻名,靠得除了自身出众的美貌,还有样样精通的琴棋书画。
似这般貌美且富有才艺的女子,只要编造出一段凄惨身世亦或是不为人知的过去,总能引得男人同情。
云落白跟在宁契身边,与他一同踏上了漆红的楼梯。
原本喜庆的大红色因为慕漓之死显得有些渗人。
负责抬尸体的吴冰和冯月已经先行一步上了楼,捕头宁木已经带人在三楼勘察现场,胭脂阁的老鸨柳娘连带着几个与慕漓生前还算要好的姑娘负责陪同等待问话。
走廊上接连传来脚步声,最初是吴冰和冯月抬着尸体回到现场发出的快步声,二人来到慕漓闺房之中时已然气喘吁吁。
后面并肩同行的云落白和宁契发出的脚步声则显得轻些,只是如今的胭脂阁太过安静,所以这两人的脚步声传进楼上众人耳中之时十分清晰。
云落白的脚步停在了胭脂阁三楼中央。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宽敞的平层,四扇屏风分立东南西北,其上有着梅兰竹菊的图案。
中央铺着圆形的桃红色地毯,四面桌椅皆放置于屏风前方,只是地毯周围还有些预留下来的空地,闲置着几样乐器。
地毯上散落着粉白相间的花瓣,数量不多,看上去应该已经被人清理过,只是做事没那么细心罢了。
慕漓死了,胭脂阁里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
云落白打量着此处的场景布局之时,一道消瘦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步入其中,艰难前行,弯腰捡起了那些来不及清理干净的干瘪花瓣放进了手上的小竹篮里。
那是个穿着绿色布衣的姑娘,身上的衣裳不知洗了多少遍,显得有些发白。
她行动不便,因为她是跛脚。
她的样貌算不得好看,但是看上去很干净。
很难想象在这胭脂阁里还有素面朝天不染脂粉的姑娘,她显然便是如此。
云落白看着她弯腰捡着地上的花瓣,忽然想到宁契还站在他身边等着他。
“大哥,你先过去找伯父吧,我随后便来。”
云落白说完便径直走到了那姑娘身边,蹲下身子帮她一同捡着地上的凌乱花瓣。
宁契瞥了云落白一眼,并未多说什么,迈步便朝着前方走去。
他知道他这个二弟是个心思细腻温柔的人,想来是见那跛脚姑娘实在可怜,因而心生同情吧……
那跛脚姑娘显然没想到云落白会出手帮忙,当即抬起头来,以一双水润清澈的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云落白。
“多谢这位公子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和,云落白同样抬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之际,云落白目不转睛。
“公子为何如此看我?”
“许是姑娘生得娇俏,在下这才一时乱了心神,还请见谅。”
“小女子相貌平平,自然无法与这胭脂阁里的一众漂亮姐姐们相提并论。公子若是因我乱了心神,那还真是没怎么见过世面。”
“以眼观心,当见他人不可见之美。”
云落白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他此时本该去慕漓身亡的现场问询查看一番的,毕竟他来胭脂阁正是这个目的,但他似乎并不着急。
他着急也没用,慕漓也不可能因为他的到来死而复生。
“在下云落白,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这胭脂阁里的人都叫我叶子。”
“叶子姑娘腿脚不便,看上去和那些莺莺燕燕又有明显不同,怎会身在这胭脂阁中?”
“我是被我爹卖到这里的,只是我身有残疾,相貌又不出众,柳娘觉得我是赔钱货,原本不想要我。是慕漓出面让她将我买了下来,我便在这胭脂阁里做些杂活,虽然也做不了什么,但总能有口饭吃,也不至于出卖色相……”
“如此说来,慕漓应该算是你的恩人了。她离奇身亡,你一定很伤心吧。”
“嗯……今早柳娘说慕漓死了,我就没有留在这里的价值了。我和那些能接客的姑娘不同,她们能帮柳娘赚钱,柳娘便捏着她们的卖身契不放。慕漓活着时还帮我争取了一些月钱,虽然不多,但也算是做活的工钱。如今慕漓死了,柳娘要将我卖出去,若是没人买,就要强行让我接客。说是大不了少收些银子,总有男人要的……”
叶子的声音越来越弱,显然言至此处,情绪也随之低落。
云落白轻轻点头,只以两个字作为回复。
“这样。”
“她们会叫我叶子其实是为了讥讽我,因为我本名叫叶紫,叶子的叶,紫色的紫。她们觉得慕漓是一朵娇花,我不过是陪衬,这才故意将我的名字叫成叶子……”
“叶子姑娘,你觉得谁是杀害慕漓的凶手?”
“……”
云落白突然转移了话题,叶子眨眼看着他,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云公子,你这个人看上去斯文端正,竟然这么没同情心啊……”
“有同情心也没用啊,且不说在下家中并不富裕,就算那老鸨不在你的卖身契上抬高价格,似姑娘这般行动不便,就算在下将你买回家里也不忍心在你的日常工作中对你多加苛责,时日久了,多半就会成为麻烦。在下并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还望姑娘见谅。”
云落白这一番言语听起来虽然有理有据,却又难免有些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