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皱眉看着他,面色上已蕴出几分怒意。
但她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站直身子,以跛脚的姿态一步步朝着外面走去,就连地面上尚未拾捡干净的干枯花瓣也不再理会了。
云落白手扶膝盖站起身来,看着叶子出门朝着拐角的方向离去,口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这人间疾苦,他见得多了。
第十章 花魁之死
云落白来到慕漓身亡的闺房之中时,里面的气氛可以用一片死寂来形容。
在此之前,他唯一听到的声音是叶子用跛脚走路发出的声响。
叶子也来了,她站在了胭脂阁内众人的身旁,看上去并不出彩。
胭脂阁的老鸨柳娘带着几名在慕漓生前与之交好的姑娘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捕头宁木已经命人将尸身放回了发现尸体的地方。
那是一张供人小憩的黄梨木卧榻,就摆在房内南侧的中央,屋内窗户朝北,此刻正在开窗通风。
没办法,屋内摆放一具尸体总会产生些异味,只是屋外气温不低,吹进来的也是热风,更让人觉得屋中气味有些难闻。
宁契看到云落白来了,当即快步走到后者近前,抬起手掌就要遮挡其视线。
“老二,你来了啊。你等下,先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是死人……”
“没事大哥,我既然来了,就一定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云落白笑着回道,同时放下了眼前宁契挡住自己视线的手掌。
他环顾四周,立刻便注意到了正站在那张花梨木卧榻前沉默不语的中年捕头。
宁木面庞瘦削,站得挺拔,光是他存在此处便足以让在场的其余人等噤若寒蝉。
四目相对之际,云落白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愈发温和了。
“伯父,小侄特为家父而来,能助您一臂之力最好。若小侄天资愚钝无能为力,也必然不会影响您的破案进度,还望恕罪。”
云落白朝着宁木拱手行礼,后者原本紧绷的面庞瞬间笑开了花。
“哎呦!好侄儿,听你爹说你回来了,我在衙门里忙着没来得及去瞧瞧你,倒是听宁契这小子说你气色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快过来让我看看,哎呀,你尚在人世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你可是不知道,自从你回了宁州府,你爹那张嘴天天都能咧到耳根去!”
宁木对着云落白招了招手,后者便十分听话地走到了近前。
宁木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动作刻意放轻柔了些。
他对于云落白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具年纪轻轻便染上痨病的孱弱身子上。
云落白垂目望着躺在旁边的慕漓,这位昔日风头无两的胭脂阁花魁纵然已经身死魂消,那张尚未消陨的姣好容颜还是让人相信她从前是多么千娇百媚风情万种。
慕漓的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纱裙,其上云纹细腻精致,想来价值不菲。
她的胸口晕开了一片血迹,却并未插着凶器。
雪白的脖颈两侧有着明显的淤血痕迹,像是被双手用力掐出来的。
宁木看见云落白的目光落在慕漓的尸身上,也就打消了与这位死里逃生的晚辈叙旧的念头。
“落白,你打小就聪明,若是能解开这花魁之死的谜团,别说为你爹解决了麻烦,连我都得感谢你一番。”
“伯父说笑了。”
宁契也在此时走到了近前。
慕漓的尸身他先前已经看过了,尸体被抬回衙门以后,官府的仵作也已经验尸完毕给出了结果。
虽然宁契也认为云落白要比自己聪慧许多,但是他身为衙门中人,所获知的线索自然要比刚刚插手此案的云落白更多。
他心里想着云落白若是心有疑惑,他便在旁解答,兄弟齐心协力,总能解决一切问题。
“老二,你肯定也觉得她怎么又被掐死又被凶器刺死吧?我跟你说……”
“大哥,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胸口的利器贯穿才是致命伤。”
宁契闻言瞪大双眼,他不知道云落白是怎么知道这种事情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她是被掐死的,她的面部多少会呈现出一些青紫色的变化。尸体放了这么久面部却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就说明她并非被掐死的。掐她脖子的人应该很用力,但她当时应该只是昏过去了,那人便以为她死了……”
云落白口中轻声念叨着,脑海中思忖着慕漓身亡时有可能出现的景象。
既然那人没掐死她,按理来说她就应该有一线生机才对,可惜最后也没能逃过一劫……
“大哥,找到刺死她的凶器了么?”
云落白伸手指了指慕漓尸体胸前的血迹,虽说凶手杀人之后带走凶器倒也经常发生,但是如果能找到凶器,对于破案一定是有帮助的。
他注意到了慕漓胸前的致命伤口非常细小,不像是刀剑所致,甚至就连精致小巧的匕首也不至于只留下这么小的伤口。
只是还未等宁契回话,云落白的目光随意一扫便注意到了慕漓乌黑发丝上的几处异样。
那是血迹。
他的目光循着血迹望去,最终停留在了插在慕漓发髻上的一根晶莹剔透的白玉簪子上。
“莫非是那个?”
“……”
刚想出声回应的宁契一时语塞。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存在意义。
他知道云落白打小就聪明,可他当上衙门捕快以后也参与破获了不少案件,也算是很有经验了,可是和云落白两相对比之下,他总觉得自己这个捕快当得没什么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那些女子觉得慕漓之死是沾染邪祟所致,因为凶手如果以为慕漓已经被自己掐死了一定会逃离现场,意识到慕漓没被掐死也会再度发力。”
云落白伸手拔出了那根插在慕漓发髻上的白玉簪子,一边仔细打量着尖端部位的血迹,一边像是聊家常一样跟旁边的宁氏父子说着话。
“第一个凶手逃离现场以后,第二个凶手发现失去意识的慕漓只是昏迷不醒并未身亡,临时起意想要夺其性命,却因为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准备凶器,这才用了慕漓头上插着的玉簪将其刺死倒也情有可原,但是即便如此,凶手也没有理由在刺死慕漓以后再将这根白玉簪子插回原位……”
云落白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胭脂阁众人,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所以你们觉得慕漓是被鬼怪附体,自己拔出头上的簪子将自己刺死,又将簪子插回发髻上的?”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点头。
云落白对此嗤之以鼻。
第十一章 两相欢
人死了自然是不能行动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慕漓是自杀的,她也不可能在死后把簪子插回原位。
宁氏父子虽然对于如何破案没什么头绪,但是两人都不信鬼神之说。
云落白看向手中的白玉簪子,洁白无瑕如凝脂,簪头附近还有两道如同细小飘带彼此交缠的天然飘花灵动盘旋,分呈红紫两色,一眼看去十分精美珍贵。
“这簪子看来并非寻常之物。”
“老二,你对女子的发簪也了解?不过慕漓既然是这胭脂阁里的花魁,平日里为老鸨吸纳金银无数,想来就算是花大手笔买些华贵饰品也在情理之中。女子本就爱美,她又得日日以最美姿态示人,可惜她一定没想到自己最后会死在这根发簪上……”
宁契口中发出一声轻叹,似是在为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
云落白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看来不似作假。
“大哥,你有所不知,这玉簪的原材是天白玉,中原罕见。天白玉比起寻常玉簪更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更为明显。上方的这两道天然形成的红紫飘花更证明这玉簪有可能是原材上最为珍贵的一处,再加上这种独特的打磨工艺,其价值必然不菲。这种品类的发簪,在天白玉之中称为两相欢。”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老二,我刚都跟你说了,慕漓既然是花魁,肯定有的是银子,价值不菲她也出得起……”
云落白轻眨眼眸,随后说出的话语让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觑。
“她若是能拿出十万两银子,便不至于在此出卖色相了。”
“十万两银子?”
宁契的双眼陡然瞪大,这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老二,你说这一根发簪值十万两银子?”
“最低也得十万两银子,瞧这成色,恐怕十万两都拿不下。”
云落白转而看向听闻此言目瞪口呆的胭脂阁众人,站在姑娘们中间年纪稍长者涂抹浓妆,很容易就能让人看出她便是这胭脂阁里的老鸨柳娘。
“你们都不知道这发簪值这么多银子?”
柳娘本就贪财成性,方才听到云落白说出的惊人数字时脑海一片空白,如今被其这么一问话,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看向周围的几名姑娘。
几名姑娘纷纷摇头,柳娘便知道她们跟自己一样,都不清楚慕漓头上的白玉发簪竟然如此值钱。
“不知道……”
“这发簪既为两相欢,慕漓又是胭脂阁的花魁,想来必然是来客所赠。不知各位可知晓这发簪是何人送给慕漓的?”
在云落白这般细致的询问之下,柳娘也不可能再保持一问三不知的姿态了。
“之前我倒是偶然之间听慕漓说起过,这是青少爷所赠之物……”
青少爷三个字出现在房间之中时,方才因为云落白的出现而显得轻松了些的气氛再度凝固了。
云落白跟宁契面面相觑,前者眼神清澈,像是在等后者主动开口。
宁契当然知道这位青少爷是什么身份。
放眼整个宁州府,这位青少爷都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三?如果是老三……他还真能拿得出这种大手笔来……”
宁契低头稍作思索,抬眼看向云落白,声音却压低了许多。
“就算老三生性洒脱酷爱寻欢作乐,时常作疯癫之状,那也不至于杀人吧……”
话到最后,宁契的声音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云落白和宁木能听到了。
云落白知道宁契口中的老三指的是谁,宁木同样清楚。
“他的身份毕竟特殊,若真是他犯下这桩命案,恐怕不好处理啊……”
宁木表情严肃,任谁看来都不像是在说笑。
“爹,待我和老二去问问老三再说。若不是他做的,那我们都能放心了……”
“嗯,问问也好。我再问问她们有没有可疑人等曾经出入此处,只是恐怕也没什么收获。早先便问过,她们说未曾见到有可能是凶手的人物出现……”
“凶手又不会把我是凶手四个字写在脸上,想来这胭脂阁内日日热闹非凡,她们各自忙着招揽客人,这才并未注意到此事。这胭脂阁三层平日里必定不是大多数来客聚集之地,慕漓这花魁的名声对于柳娘而言可是聚宝盆,若是谁人都能一睹佳人芳容,那花魁就不能称作是花魁了。”
云落白斜瞥向柳娘,唇角带着淡淡笑意,只一眼便看得柳娘毛骨悚然。
“各位官爷,我柳娘对天发誓,绝对没有知情不报啊!”
柳娘拿着块绿色的手帕指向上方,表情动作极其夸张,只是根本无人在意。
宁契抬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开口之时言语间满是宽慰。
“老二,我们先去找老三碰个面问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此番回到宁州府,想来还未曾与老三见面。他这个人虽然不能说是薄情寡义,却整日癫狂不似常人,你切莫与他一般见识。”
“大哥,儿时情谊无法绵延至今也是人之常情。他与我们毕竟身份有别,感情逐渐淡化亦在情理之中。”
“哎,瞎说什么呢,老三不是那种人。”
宁契皱着眉头瞪了云落白一眼,后者面庞上掠过一抹讶异,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