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云落白回到宁州府以后,第一次见到宁契露出这种表情。
他不明白宁契为什么能将这种儿戏之言贯彻至今,而且始终以大哥的身份自居,明明宁契无论是年龄还是长相都该趋于成熟稳重,很多事情没必要由他云落白来讲得清楚明白。
“走,和老三见了面再说。”
宁契说罢便要带着云落白离开,后者并未反对。
只是就在两人准备就此离去之时,花魁慕漓身亡的闺房之内忽然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
“柳娘,我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叶子忽然伸手拉住柳娘的衣袖,口中的哀求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本就因为跛脚行动不便,原本想要跪地乞求,只是双腿反应缓慢,双膝艰难弯曲距离落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时便被身边的几名姑娘扶住了。
正欲离去的宁契与云落白因此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第十二章 凑钱
宁契不清楚叶子的卖身契在柳娘手上,但是云落白知道。
宁契看了看身穿单薄绿衣楚楚可怜的叶子,又看了看云落白,旋即朝着后者扬了扬下巴,又使了个眼色。
云落白不为所动。
烟花之地的女子多半都是被老鸨通过各种手段招揽而来为自己赚钱的,这种事情宁契自然清楚。
身为官差,宁契见到的底层阴暗面多了,他也明白青楼之中的许多女子都是身不由己,只是卖身契在人家手上,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是官府也管不着。
叶子一看就不是青楼里负责侍奉客人的姑娘,她的跛脚实在太过醒目,任谁来花钱寻欢作乐,也不会选这样一个姿色平平还身有残疾的女子,觉得晦气不说,也会觉得这银子花得不值。
本欲就此离去的宁契抬眼看了柳娘一眼,他本就生得虬髯方脸,面庞较同龄人更加成熟不说,又因为一向干净利落的行事作风为人称道,不苟言笑之时更是隐隐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柳娘,这是?”
“大人不必在意,叶子这妮子从前是跟着慕漓在旁侍奉的,如今那可怜的女子就这么去了,这妮子便也没了主心骨。我心说将她卖出去,唯恐她相貌普通又有残疾,无人愿意买回家让她为奴为婢。可咱们胭脂阁毕竟不是善堂,想要在这里待着可不能吃白饭,她这身子原本做工都不似常人灵巧,若非看在慕漓的面子上,早便给她降低身价放出去接客了。人分三六九等,有人能出大价钱只为和慕漓这样的花魁喝上一杯酒,就有人为了一时享乐,图便宜要了这样一个跛脚的妮子……”
经过柳娘皮笑肉不笑这么一番解释,宁契自然也就明白了个大概。
他再度偏头看向云落白,虽然并未开口与后者搭话,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却想起了之前他先行离开,留云落白与叶子独处的画面。
云落白生得儒雅斯文一表人才,如今尚未娶妻生子,再加上如今他方才回到宁州府不久便花大手笔为其父云平置办了一套宽敞豪宅,此事经由本地居民口口相传早便人尽皆知。
生得英俊还不缺银子,若是云落白真想娶妻,想要为其促成婚事的媒婆恐怕都得将他家门槛踢破。
宁契对于这种事心知肚明,他自然也没想着让云落白和叶子之间互生情愫。
只是云落白购置不久的豪宅如今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居住,日常洗衣打扫买菜做饭都由云落白一人负责,如此一来未免太过忙碌。
若是能有叶子在旁帮忙,留在家里做个侍女,总归是能为他减轻许多压力的……
抱着这种念头,宁契挑了挑眉,突然对着柳娘笑了一下。
他这么一笑自然不似云落白那般亲切和善,柳娘登时惊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鸨子,这姑娘的卖身契在你手上,不知你若想将她转手,需要买主出多少银子才合适?”
“当初她那个赌鬼老爹将她卖给我时只花了我二十两银子,虽然价格不高,可她在我这胭脂阁里做工吃饭,多少练就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再加上从未接客,如今仍是完璧之身,要我说啊,买主怎么着也得出一百两银子才行,若是没有这个价格,我还不如将她挂上牌子慢慢接客,早晚能把这一百两银子赚回来,只不过日子久些就是了……”
柳娘说话时一直在看着宁契的表情,她身为青楼里的老鸨自然更懂察言观色,宁氏父子都是官府之人,在宁州府的地界上也算出名,宁契虽然尚未婚配,可怎么着也不可能看上叶子这么一个相貌普通还身怀残疾的女子,所以她倒也未加掩饰,只将心中所想委婉透露了出来。
柳娘这一百两银子的要价自然算是狮子大开口,出得起一百两银子的买主谁会买一个跛脚姑娘回去为奴为婢呢,要按照她这么说,叶子是非得留在这胭脂阁里接客不可了。
“柳娘,您就放过我吧,让我继续做些打扫之类的杂活就行,不给工钱也行,别让我接客行么,叶子求您了!”
叶子声泪俱下,几欲再度给柳娘下跪,只是房间里除了胭脂阁里的一众人等还有以宁木为首的官差,也不能闹得太难看,所以旁边的几名胭脂阁姑娘仍旧左右搀扶着叶子,一边阻止她以残疾之身给柳娘下跪,一边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其小声加以宽慰。
“妹妹,这胭脂阁是什么地方你心里也清楚,进来了就很难出去了,女子在这世道上本就难活,你就跟姐姐们一样认命吧……”
“就是啊,出卖色相也是生存之道,正所谓笑贫不笑娼,真要是嫁了男人过日子,搞不好过得还没有在这胭脂阁里快活自在呢……”
叶子眼含热泪全然将左右之人的宽慰之言当成了耳旁风,她回头看向云落白,四目相对之际,云落白表现出的平静漠然只让她倍感心寒。
“老鸨子,如今你这胭脂阁里死了人,案子一日未曾调查清楚,官府的封条不下,你这胭脂阁便开不了张。”
宁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口中悠悠说道。
“宁捕头断案入神,有您父子二人在,这案子必定很快就会破了……”
柳娘开口回应,视线在宁契面庞上掠过,声音中却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犹豫。
“你也知道我这二弟刚在长乐街上购置了一套大宅子,就二十两银子,这姑娘的卖身契交给我,以后让她给我二弟做丫鬟,你意下如何?”
宁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后者眼角抽动愣了愣。
“大哥,这不好……”
宁契收起笑容冲着云落白轻轻摇头示意其噤声,再度看向柳娘之时,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柳娘是聪明人,肯定能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
今日他拿不到叶子的卖身契,这胭脂阁大门上的封条恐怕就得一直贴着了。
“大人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取回来。叶子,你这妮子就是命好,以后跟了云公子,可得用心伺候着,别到时候惹怒了人家,把你丢到大街上去让你自生自灭了……”
柳娘一甩手中绿色手帕,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了。
民不与官斗,宁契既然把话撂在这里了,她自然不会为了那八十两银子给自己的胭脂阁招来祸端。
更何况今日她如此配合,日后宁契还得欠她一份人情,她也不算亏。
待得柳娘离开以后,宁契环顾四周,视线从在场的其余捕快身上一一掠过。
“还愣着干什么,凑钱。”
第十三章 不会武功
捕快们原本都是看热闹的,宁契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错愕,旋即同时看向了仍旧站在慕漓尸体旁边的宁木,眼神中求救意味十分明显。
只不过宁契既然敢当着他爹的面行事,自然就有底气。
二十两银子不算太多,只是宁契身为捕快,平日里花销并不算多,顶多带些碎银与兄弟们喝酒,身上又没有银票,如此一来就只能先让大家伙凑一凑了。
宁木本就十分欣赏云落白,对于宁契的做法也并未感到不妥,察觉到众人目光,他冷哼一声,开口之时却让人哭笑不得。
“都看我干什么,我没带钱。”
一众捕快轻声叹气,旋即各自伸手摸向怀中。
跟着这对父子混,三天总得饿两顿……
宁契这么一插手,他的行为对于叶子而言无异于救命之恩。
身着绿衣的叶子转而看向宁契,躬身行礼之时已是感激涕零。
“多谢大人……”
“不用谢我,以后你就在老二家长住,帮着做做家务也就是了。你放心,我们老二可是正人君子,不会贪恋美色趁火打劫的……”
察觉到宁契话里的调笑之意,云落白白了身旁的大哥一眼。
“不正经……既是你出钱买了她,便带回你家里去,我家里可不需要丫鬟。”
“哎,老二,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等回去若是云叔问起来,你就推脱说是我的主意,自然不会觉得尴尬。”
宁契笑呵呵的模样看上去人畜无害,全然没了方才对柳娘言语时的隐隐威胁之意。
云落白扁了扁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视线再度自叶子略显单薄的身躯上掠过,却发现后者的视线并未再与自己对视。
怎么说日后叶子也是要到他家里过日子的,她提前跟他这个少爷打好关系应该是最明智的决定才对。
没过多久柳娘就把叶子的卖身契带了回来,她双手将泛黄的卖身契交到宁契的手上,后者徐徐展开端详片刻,确定没有问题之后,这才转而将其交到了云落白的手上。
云落白默默叹息一声,也不想再在此地多费口舌,对着宁契使了个眼色,这便准备离开胭脂阁了。
不着急的宁契又对着叶子使了个眼色,身穿绿衣的跛脚姑娘就这样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出门踩着木质楼梯,不规律的脚步声里似乎藏着对于挣脱牢笼却不敢张扬的静默欢喜。
临走之前,云落白将那根珍贵的两相欢发簪又插回了慕漓的头上。
虽说拿着这根发簪去找那位在宁州府大名鼎鼎的青少爷更容易唤起对方的回忆,但是这价值不菲的发簪毕竟是杀人凶器,又算是花魁慕漓的遗物,与尸体放在一起才是最正确的。
三人出了胭脂阁,云落白选择的行进方向却出乎了宁契的预料。
“哎,老二,去将军府的路是南边……”
“我知道。只是在此之前,我想先在周围查看一番印证猜测。”
云落白嘴上说着,贴着胭脂阁外围就朝着北面走去。
胭脂阁是一座三层楼阁,楼外有一道将整座胭脂阁与周围其他建筑隔绝开来的外墙。
云落白之前就注意到了慕漓身亡的闺房窗户是朝北开的,如此一来不正对着街道,窗外便是一侧外墙,僻静且并不引人注意。
宁契和叶子跟在云落白身后,根本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
云落白也确实没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扇位于三楼的窗户下方,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对着地面看了又看。
地面是普通的土地,看上去还算平整。
云落白蹲下身子像是在平整的地面上寻找着什么,他不慌不忙,反而表现得饶有兴致。
叶子和宁契对视一眼,两人共同循着云落白的目光朝着地面上望去,当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某一个瞬间,云落白看着地面上留下的一角痕迹,眼中都仿佛闪烁起光彩。
“有了,你们看。”
云落白伸手指向那块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痕迹,那痕迹不过是圆形边缘的印记,又极其微小,只能隐约看出些边缘痕迹,周围的地面又十分平整,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看什么……”
叶子轻声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怯懦,却一语道尽了宁契心中所想。
“是啊,看什么啊老二……”
“看地上的痕迹啊,你们觉得这是什么痕迹?”
被云落白这么一问,宁契定睛端详那地上的细微印记,叶子也向前凑了凑。
虽然乍看上去不易分辨,但是结合云落白方才的动作,叶子抬头望去,片刻后回过神来,轻声给出了自己的猜想。
“这难道是……梯子留下的痕迹?”
听叶子这么一说,宁契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如果是梯子在土地上残留的痕迹,那就说得通了……”
宁契口中念叨着,忽然皱眉看向上方三楼开着的窗户。
那里是慕漓的闺房,也是这起命案的案发现场。
“老二,莫非你的意思是,在这里架过梯子的人就是凶手?他将梯子搬走之后又在匆忙之中特意抹去了梯脚的痕迹,为得就是掩人耳目?莫非他杀了慕漓以后便是从此处逃窜的?”
“这不是重点。”
云落白站直身子看向身旁的两人,他想表达的不止于此。
“大哥,若杀害慕漓的凶手是你,你从那三楼的窗户跳下来是否需要借助梯子?”
被云落白这么一问,宁契愣了一下,旋即略作思考后以眼神大致估量了一番自地面到慕漓房间所在的三层楼高,这才给出了回答。
“应该不用,我学过轻功,自窗口一跃而下,即便想要正好落在外墙之上都不算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