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偌大江湖里闯出一番名堂是无数习武之人的初衷,可最后名震江湖者却寥寥无几。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化险为夷?”
“宁契既然想以此作为把柄要挟我,恐怕还未曾将此事告知他人,若能灭了他的口,想来我便安全了。只是那云平有个养子叫云落白,我来此之前特意找人打听过,这个云落白自从回到宁州府以后便与宁契来往密切,而且此人幼时便聪慧过人心思敏捷,那宁契呆头呆脑,此事必定与云落白脱不了干系……而且云落白一死,搞不好云平就心灰意冷了,他就无心继续当牢头了,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除掉那个叫宁契的捕快以及云平的养子云落白?”
“没错。申铭大师武功盖世,想来杀了这二人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据我所知,云落白和宁契应该是在宁州府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吧,宁契是大哥,云落白是老二,那排行老三的,是云雀将军府的大少爷青川。”
“这……”
马奔喉咙滚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自然知道青川和那另外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清楚青川有可能也知晓他便是杀害慕漓的真凶。
只是青川的身份与那另外二人相比,可说是天壤之别,不是他说杀便能杀了的……
“那位青少爷可不是我能轻易动的,云雀将军府里那个叫兰香的管家出身于四大名门正派里的两仪派,还是当年两仪派掌门叶怡君的关门弟子,从前我还见过他呢。一旦失手,恐怕我就得落得跟当年的扶灵双煞相同的下场。不过那另外两人我倒是能帮你动手除掉,毕竟那位青少爷要想弄死你,无论你杀没杀人,他都能弄死你。”
“那就多谢申铭大师了……”
马奔举手朝着眼前的背影恭敬一拜,再度抬头之时,却发现破庙里冷冷清清,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第四十五章 十年零三个月外加八天
青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早上了。
他昨夜睡在了别苑的一间书房里,说是书房,对他而言大多时候只不过是用来睡觉的地方罢了,毕竟这样的房间在这座偌大的将军府里实在是有很多。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试图放空思绪,却一时愣神,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昨夜的梦境。
烟花之地人来人往,他走在街上,一抬头便看见了那穿着素白衣裙,手中摇着圆扇,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对着他招手的花魁。
在一座青楼里,能被冠以花魁之名的女子,一定是其中最漂亮最有气质之人。
胭脂阁里的花魁慕漓死了,以青川的身份,无论是给官府施加压力揪出真凶,还是寻求外援帮助顺藤摸瓜探查真相,都只不过是一念之间,堪称举手之劳。
青川不在乎慕漓是被谁杀的,他一点儿都不生气,也不在乎之前以多少财物对佳人相赠。
就算他在家里设了灵堂痛哭流涕悼念慕漓,那也已经是昨日的事情了。
青川坐在床边,抬眼看向窗边的立凳,上面放着个蓝纹瓷瓶,其中插着一束洁白的兰花。
将军府里多兰花,是因为府里的管家叫兰香,所以青川总是嘱咐府里的下人们,他要常见兰花。
青川那个身为云雀将军的老爹青胜常年在外带兵打仗,管家兰香于他而言,亦师亦父亦友。
府里的侍女端着铜盆迈过门槛走入屋内,她的肩上还搭着条白色的布帕,是用来给青川擦脸的。
她叫洛欣,今年不过才十七岁,个子不高身材纤细,总是将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梳成两条细长的辫子,走起路来两条发辫摇摇晃晃,随着她的少女心事一同荡漾。
“少爷,您醒啦。”
她的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雀跃,明明主仆之间身份有别,她却从未在青川这个少爷面前露出过半分胆怯。
将军府里的下人们都不害怕青川,即便后者的行事作风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可是日子久了,大家也愿意陪着这位大少爷一起胡闹,毕竟这本就是他们分内之事。
“放在那里就好,我自己来。”
青川应了一句,洛欣便将手中装着清水的铜盆放在了一旁的盆架上,又将肩上的布帕取下搭在上面,这便要转身离去了。
她的行为原本再寻常不过,只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青川却在这时叫住了她。
“洛欣。”
“嗯?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洛欣转身歪头看向坐在床边的青川,一双水灵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与无辜。
“你干什么去?”
“少爷您这不是说废话么,我肯定去干活啊。”
“我好歹也是少爷,你不能因为我脾气好,就胆敢以下犯上,当心我……”
“当心您怎么?”
洛欣笑着看向青川,后者故作一脸凶狠,口中的威胁言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硬生生又被他咽了回去。
“您是不是想说我要是再这样以下犯上,您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不光是将军府里的下人,还是伺候过您这位青少爷衣食起居的贴身侍女,若是您把我卖进了窑子,丢脸的可是您。不过那样也好,我若是进了窑子,还能经常见到少爷您呢。毕竟细数咱们宁州府的青楼,少爷您可都是常客呢。”
“……”
青川只觉胸口发闷,想要出言辩驳,却也是无能为力。
“这将军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少爷您是刀子嘴豆腐心啊,只是明明刀子嘴豆腐心的您,就连吓唬我一句把我卖进窑子都怕我伤心,还真是可爱得很呀……”
洛欣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随后竟然直接坐在了青川身旁。
她偏头看着身侧的翩翩少年,又想到她第一次进入将军府时在这偌大的府邸里迷了路,急得红了眼哭出声,他趴在假山后面探出个脑袋,一开口把她吓了一跳,也气得不轻。
“怎么爹帮我挑童养媳的时候也不帮我挑个好看的,哭哭啼啼的好麻烦呀。”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洛欣都以为自己长大以后是要嫁给这位青少爷的,直到她后来询问别人才知道根本没有这回事,还被他得知以后笑话一番,光是想想就让她气得牙痒痒。
青川并未将洛欣与自己并排坐在床榻上这种行为当回事,这将军府里但凡会喘气的,对他来说都是家人。
“洛欣,你入府多久了?”
青川问得突兀,洛欣回答得却极快,并未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十年零三个月外加八天。”
“记得这么清楚?怎么,日日夜夜盼着早点逃离这里?”
“那是我第一次与少爷您相见的日子。”
“呦,听起来这么深情,少爷我都感动了。”
“那还不赶紧娶我?”
“娶,必须娶啊。”
“行,我去告诉他们安排一下,府里要办喜事了。”
“……”
洛欣说完便要起身离去,又被青川拽着胳膊坐了下来。
“怎么,堂堂青少爷说话不算数?传出去让不让人家笑话?”
“跟你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
“少爷经常拿女子的清白开玩笑么?”
“哎哎哎,话可不能乱说,不至于上升到这种高度吧……”
看着青川左右为难的模样,洛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随后将头转向了另一侧,只将后脑勺留给了他。
“负心人。”
“嗯?本少爷听见了!”
“没在夸你。”
“我知道……”
看着身旁明显有些生闷气的洛欣,青川幽幽轻叹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洛欣也算是与他在这将军府里自小一起长大的,并非简单的主仆关系,不然换了外人可没人敢跟他这位大名鼎鼎的将军府青少爷这么说话。
屋内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里。
刚醒来的青川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的,他觉得在这个清晨里洛欣的出现对他而言恰到好处。
“洛欣,我有话想对你说。”
“是我爱听的么,不是我爱听的话少爷您就别说了。”
“我怎么知道你爱听什么?”
“你跟外面那些青楼女子常说些什么话?”
“本少爷有的是银子,你……”
青川话还没说完,只见身旁的少女正一脸冷漠皱眉望向自己,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只麻雀自窗外的树枝上落下,相依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屋内的二人。
青川是胡说的。
他早忘了自己跟那些烟花之地的青楼女子说过些什么话了。
第四十六章 口说无凭
洛欣能感觉到青川有话想对自己说。
从清晨她端着铜盆进入房内看到青川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有些心事。
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相处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她贴身照顾了他这么多年,自然能敏锐感受到他身上的情绪变化。
“少爷您那个二哥云落白活着回来了,您应当高兴才是,怎么反倒不似平日里那般惬意洒脱了。”
洛欣不提云落白还好,她一提起云落白,青川一瞬间恍惚,过往思绪翻涌,席卷于脑海之中。
青川没想过云落白能活着回到宁州府。
自三年前一别,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那就是这有可能是他们见到云落白的最后一面。
时至今日,青川依旧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云落白,就是在红鼓酒楼里。
当时云落白的身子便已经如风中浮萍摇摇欲坠,可当时在红鼓酒楼里见面是云落白提出的。
他先将此事告知了来家中探望的宁契,宁契又将云落白的想法告诉了另外两人。
那是从小长大的四人最后一次相聚。
云落白一只手拿着块布帕,说几句话便要剧烈咳嗽一番,每次以布帕掩口都能看见鲜红的血迹。
一大盘色泽鲜艳的红油牛肚其他人一口没动,全被身患肺痨不停咳血的云落白吃得干干净净。
青川只记得平日里在其他人面前总是话很多的大哥沉默叹气,老四坐在桌边嚎啕大哭,他自己当日出钱包下了整个红鼓酒楼,以至于除了老四的哭声以外,根本听不到其他客人发出的任何声音。
生离死别这件事对于平均年龄还不到二十岁的他们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
可是看着云落白一边笑着咳血一边大快朵颐,任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青川从来都不服云落白排行老二,自己屈居老三。
因为云落白是云平在家门口捡来抱养的孩子,没人知道云落白的生辰八字,只因为云落白看上去比他大些就让云落白排行老二,那照这么说的话,单以外表决定岁数,宁契那张虬髯方脸成熟得都能让他们这些人叫大叔了。
以往洛欣提起云落白是青川的二哥之时,这位尊贵的青少爷总会立刻出言反驳。
但是这一次,青川没有反驳。
云落白死里逃生重回宁州府,所有与他关系密切的人都该高兴才对。
青川自然同样应当高兴,可他却显得心事重重。
云落白回到宁州府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可青川与云落白再度重逢,是在云雀将军府里为慕漓花魁举办丧事的灵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