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间的时间跨度不长也不短,却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青川知道云落白温润如玉,为人谦和沉稳,共同长大的岁月之中,云落白这个名义上的二哥总会事事迁就于他。
所以如果云落白真的死里逃生治好了那该死的肺痨,他一定会主动前来探望自己。
青川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将近半月之久,再度相见之时,还是宁契带着云落白一同前来的。
他们是来查案的,他们担心是他这位大名鼎鼎的青少爷杀了那胭脂阁里的花魁,所以来问个清楚。
青川的心里有疑问。
他觉得随着云落白重回宁州府,许多事情一定都在逐渐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洛欣,你觉得到了我这般年纪,是否不该整日沉迷于酒色享乐无所事事,也该做些正经事了。”
青川的发言让同处一榻坐在他身边的洛欣不禁挑了挑眉。
纵然这位青少爷平日里行事癫狂不可以常理推论,洛欣还是怀疑青川脑子烧坏了,还吃错药了。
“比如?”
“比如考取功名或者去边疆建功之类的。普通人少时大多不都会有这种想法吗,怎么说呢,应该说是雄心壮志?”
“少爷您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保住家业,您安稳做个败家子倒还好,若是真想闯出什么名堂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有那么夸张么?你不相信本少爷的能力?”
“就是因为我太相信少爷您了,所以我很清楚以少爷您的家世和个人能力,必定会掀起不小的风波。”
青川闻言嗤之以鼻,还朝着洛欣扁了扁嘴,如小孩子一般。
洛欣轻叹一口气,她心里很清楚,自家这位大少爷虽然平日里看似疯癫不着调,其实心如明镜般纯净通透。
“近日宁州府常有传言,说云雀将军拥兵自重,手握二十万边关重兵的他若是与西斯国建立同盟关系反扑中原,就算临时从别处调兵,大晖王朝的其他将领也不是云雀将军的对手。宁州府离边疆之地这么远都能听到这种流言,若是传入皇城之中,难保皇帝不会猜疑。”
“二十万,很多么?”
“可是本朝除了云雀将军以外,再无在职将领可以用骁勇善战四字来形容了,将军那二十万云雀军更是本朝最精锐的军队。若将军率兵倒戈相向直指中原,兵势恐怕只会日益壮大。”
“我爹应当没想过谋反,我是他的独子,他若真有这个心思,应该会告诉我的吧。更何况他造反干什么,他就知道打仗,当了皇帝能有什么好处?”
“能把皇位传给您,让少爷您做皇帝呀。”
洛欣一边笑着说道,一边伸手轻捋着自己乌黑细长的发辫。
她的双手白皙柔嫩,看上去绝不是干粗活的侍女该有的手。
“亏你光天化日说这种掉脑袋的话,还能这么气定神闲。”
“若将军真要造反还成功了,那您以后就能做皇帝了,我替您高兴。”
“若失败了呢?”
“无论少爷您死在何处,我必定与您死在一块儿。”
青川面庞上掠过一抹诧异,他恍惚间望向身旁的清秀女子,很快又释怀地笑了。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口斜映在她那张鹅蛋脸上,她的语气淡定从容,像是在与他闲话家常,也像是在倾诉心中所想。
“行,本少爷以后若是当上了皇帝,就立你洛欣为皇后,以报今日同生共死之诺。”
“口说无凭。”
“怎么,你还要本少爷帮你立个字据不成?”
“那倒也不用……”
洛欣说着看向窗外,身穿淡雅紫衣的管家兰香适时出现,嘴角带笑望向屋内的二人。
“兰管家,您也听到少爷的话了,您能否给做个见证?”
兰香闻言轻轻点头,眉眼间满是欣慰。
青川的世界大地震了。
第四十七章 就是就是
既已达成共识,洛欣笑意盈盈站起身来,朝着步入屋内的兰香行了一礼,旋即与其擦肩而过就此离开了。
洛欣走后,屋内就剩下了青川与兰香二人。
青川晃了晃脑袋,又白了兰香一眼,看着后者笑眯眯看向自己的和蔼神态,不禁皱了皱眉。
他心知兰香是将军府里的管家,二人之间名为主仆,实则兰香一直将他当成晚辈看待,平日里即便他宿醉至日上三竿还未起床,兰香也不会主动前来叫他,顶多跟洛欣问一声而已。
“老兰,你找我有事?”
“算不上什么大事,我就是来给少爷您提个醒。”
青川走到盆架旁洗了把脸,又用洛欣提前放好的布帕擦拭起脸上的水渍,同时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管家兰香。
“提醒?提什么醒?”
“昨夜我立于屋顶之上,偶见有黑影自不远处一闪而过,对方速度极快,明显轻功不弱。若是有江湖高手途经咱们宁州府也就罢了,万一对方在此停留,少爷您就得留个心眼,尽量减少外出的次数。”
青川闻言只觉得有些无语。
“怎么,就算有江湖高手在附近路过,那人家也不一定是冲着我来的啊。我哪有什么仇家,人家平白无故针对我干什么……”
“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少爷您平日里行事招摇,恕我直言,以您的身份和行事作风,是很容易惹上麻烦的。”
“惹上麻烦你帮我摆平不就行了,你武功那么好,一般人谁能打得过你啊。”
兰香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武功放在这宁州府里自然数一数二,可若是放在偌大江湖之中,可难入顶尖高手之列。
“你闲着没事大晚上跑到屋顶上去做什么?”
面对青川的疑问,兰香只淡淡回应了两个字。
“吹风。”
“怎么,你也有心事?”
“也?看来少爷您有心事啊……不过洛欣那丫头看来应当与您交谈过了,您的心事应当也有所缓解了吧。”
青川撇了撇嘴,明显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一把年纪了连个老婆都没娶上,孤家寡人一个多可怜啊。我爹和我待你不薄,你若想置办家业娶妻生子应当轻而易举才对。”
“少爷您以为我为什么大半夜上屋顶吹风。”
“……”
青川一时哑然,抬手拍了拍兰香的肩膀,沉吟片刻之后方才再度开口。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准备一会儿出去逛窑子,劳烦你贴身保护我,我请客……”
“少爷您还是自己去吧,您知道我一向不喜那种烟花之地的……”
“你刚才还说昨夜看到江湖高手在宁州府出没,让我小心行事呢?”
“少爷您要是想找死,那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
有很多时候青川都觉得自己是整座将军府里地位最低的人,好像所有人都不用好好跟他说话。
洛欣再度走进房中之时,手上正端着托盘,其中放着青川今日所穿的衣物。
那是一套淡青色的长衫,以上等丝绸为面料,质地十分柔软,又经由最好的苏绣师傅亲手裁剪缝制,其造价昂贵到寻常人家闻之必定瞠目结舌。
“少爷,那我先去忙了。”
兰香留下一句话,又跟洛欣互相微笑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他哪有那么多事情可忙……今天穿这件?那件深绿色的呢?”
青川拿起洛欣端来的衣物抖开看了看,随意地对身旁相伴多年的贴身侍女说起话来。
洛欣轻咬嘴唇,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它的面料太好,经不住过水揉搓,上次被我不小心洗破了。”
“我早便同你说过,你不必做这些粗活,你这一双纤纤玉手若是因此变得粗糙,那少爷我可是会很心疼的啊……”
青川伸手抬起洛欣的手腕放在眼前仔细打量着,后者并未闪躲,也未露出妙龄少女在此时该表现出的困窘神色。
他们自小一同长大,她的手早便被他牵过许多次了。
洛欣眨着一双水灵动人的大眼睛看着青川,嘴里说出的话却让青川忍不住脊背发凉。
“其实是我故意将它洗破的,这样你以后想起那件你喜欢的衣服,就会想到我了。”
“……”
“少爷,您会怪我么?”
“不会。以后你再有这种想法可以将它用剪刀剪坏,别伤了自己的手就是了。”
“少爷,我逗您玩呢。那件衣服小菊忘记洗了,临近傍晚才想起来,所以并未干透,明日我再将它拿来给您穿也就是了。”
青川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自行穿起洛欣为他准备的衣物,洛欣也在旁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帮他抬起衣袖以便伸手。
“行了,那我出门去了。”
“今天什么安排?”
“青竹坊的老鸨招了个新花魁,是外地来的,据说相貌不错,还善于弹琴奏曲,本少爷得去瞧瞧。”
放眼整个宁州府,谁不知道将军府的青少爷最喜欢寻花问柳。
哪家青楼来了新花魁,总会特意派人上门告知一声。
准确地说,青竹坊的新花魁就是为青川这位远近闻名的青少爷招来的。
青川心里清楚,也不排斥,谁让他有的是银子用于无聊消遣,这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洛欣伸手温柔地抚平青川衣衫上细微的褶皱,她眉眼含笑,并未因青川准备出门寻欢的打算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嗔怒。
“那是得去瞧瞧了,这宁州府里哪家青楼的花魁不过咱们青少爷的眼,也敢称作花魁?”
“就是就是。”
“切,还不是去浪费银子而已。”
青川换好衣物,洛欣便与平时一样为他整理起床榻,他也在此时迈步离去。
但他刚出门又折返回来,却只探进门一个脑袋。
“洛欣。”
洛欣利落地叠着手上花花绿绿的薄被,连头都没抬。
“嗯?”
“那件深绿色的衣服你记得把它剪坏,我不想再看到它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一个想起你的理由。”
洛欣闻言茫然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