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可是没办法,他总得找些事情做,不然人生于他而言实在太过枯燥,枯燥到似乎他的生命定格在任何一刻都不会让他觉得有丝毫遗憾。
人活着总得有点奔头。
青川找不到他的奔头。
只是当他一路走到青竹坊外,抬头看着上方的牌匾负手而立时,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老鸨花娘双眼顿时放了光。
原因无他,她的奔头来了。
“呦,青少爷!奴家可是恭候您多时了啊!听说您要来,我这青竹坊里三层外三层可都打扫了一遍,如今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您一进去,那登时就是蓬荜生辉啊!”
花娘手上拿着条粉手绢,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
她虽表现得极其热情,却并未像平日里招揽熟客那样伸手挽住青川的手臂。
青川与花娘是旧相识,青竹坊在这宁州府开了也有七八年了,可以说花娘是看着他长大的,平日里他闲来无事无处可去时,就会到这青竹坊里坐上一坐,凭着这份闲情逸致勾栏听曲,也算打发无聊时光的一个选项。
“你一共也没读过几页书,就少说点废话吧。人呢,带我去瞧瞧。”
青川平淡回应着,同时轻车熟路地朝着青竹坊内走去。
凡过路所遇之人,皆后退几步,生怕叨扰了这位青少爷的好兴致。
“青少爷,这回的花魁可是我花高价从洛城挖过来的。啧啧啧,那小脸蛋……那叫一个漂亮……她一开口啊,温柔到就跟那个百灵鸟一样,听得人心都化了,她还会弹奏胡琴呢,据她自己说,她还有一半西斯血统呢,她娘是西斯国的人……”
花娘如以往那般跟青川吹嘘起新晋花魁,青川一边踩着红漆阶梯上楼一边听着花娘说话,却并未全信。
宁州府的一众青楼管事里,要数这青竹坊里的花娘最为奸诈,用巧舌如簧来形容也不为过。
所有青楼里的老鸨都知道将军府的青少爷喜欢花魁,所以变着法的从外地招揽漂亮姑娘来自己的青楼里充当花魁。
其中以花娘最为贪心,几乎每隔数月便得从外地招揽来一名花魁,再立刻派人去将军府通报,图的自然是青川的钱袋子。
青川又不傻,自然知晓花娘的心思。
他虽然不缺钱,却也没蠢到随意相信他人的一面之词。
“那她在洛城待得好好的,为什么非得被你挖到宁州府来?
“嗯……正所谓人各有志嘛……再说了,咱们宁州府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有您青少爷在,别说让您花银子了,以您的相貌气质,就算让那些姑娘白白陪您待上那么一会儿,恐怕整颗心都得跟着您飘走喽……”
青川忽地停住脚步侧目看向身旁随行的花娘,目光锐利如鹰,令后者顿感心惊肉跳。
“怎么了青少爷……”
“没事。她在何处?”
“她此刻正在三楼的芙蓉帐内候着您呢。自从我派人将她接来,她就没接过客,我可是特意为您留着呢……”
青川微微一笑,并未多说什么,迈步径直朝着三楼走去。
所谓的芙蓉帐,不过是这青竹坊内单独设置的一处宽敞房间。
其中以粉白相间的纱帐将房内再度隔绝出一处四方场所,其中雾香袅袅,辅以佳人在侧歌舞相伴,纵情享受缠绵时刻。
纵然是修行多年的道长,也多半会在这芙蓉帐内乱了道心。
不消多时,青川便站在了三楼中央的一道红门外。
花娘默契地后退两步,自然是怕扰了青少爷的雅兴。
青川并未着急推门,而是略微沉吟,旋即对着正欲离去的花娘开口发问。
“这回也是卖艺不卖身?”
“那是自然。不过您青少爷若是动了凡心,那您必定心想事成啊……”
花娘说完便以手绢掩口笑个不停,青川亦随之展颜大笑。
好一个心想事成。
第五十章 你想多了
推开眼前那扇熟悉的红门,粉红相间的纱帐便映入了眼帘。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花香,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来源于哪种花瓣。
香炉里燃着的是花娘引以为傲的西斯蜜香,与男女独处时的暧昧旖旎最为相配。
若非身份尊贵者,是绝不可能有机会进入这芙蓉帐,将这引人小鹿乱撞的诱惑香气吸入鼻腔的。
他的脚步声很轻,于安静的房内却很明显。
如盛开花朵般的红色地毯中央,长发女子背对徐徐走来的青川而坐。
大片裸露的雪白肌肤吹弹可破,一头长发被她以一根羊脂玉簪高高束起,自修长脖颈处左右分离,顺着娇嫩香肩自然滑落,更像是为了不遮掩后背风光而故意为之。
她的身上罩着一件宽松秀美的白色纱裙,身下是一个红色的四方矮凳。
以往青川来过青竹坊很多次,自然也进过这芙蓉帐许多次,甚至他已经记不清看到这红色矮凳的次数了。
只是每次他步入其中,那被花娘招揽而来的花魁必定正在纱帐中央安静等待,待他前来之时再莞尔一笑,犹如精致鸟笼中的金丝雀。
丰盛的酒菜倒是摆在侧面原位,青川走向那女子之时,她也拉起了手中的胡琴。
熟练而悠扬的琴声很快便响彻于房内,天地之辽阔和异域之华美亦在此刻借由女子之手为青川窥见一斑。
青川没说话,只是一边听着琴声一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他偏头看向前方的女子,发现从这个角度依然看不清她的脸。
一曲奏罢,房间内的气氛归于寂静。
她没主动开口说话。
在青楼这种供来往客人寻欢作乐的场所,女子最擅逢场作戏,更何况放眼整个宁州府,青川都是会出现在这种场所的最尊贵的客人,没有之一。
纵然花魁大多都秉持着卖艺不卖身的原则,可见了青川这样的金主,总是要热情相迎的。
她跟别人不一样。
青川扫了眼桌上的蓝纹白瓷酒壶以及丰盛的美味佳肴,唇角微翘率先开口。
“你是否生得一副丑陋相貌,因而才不愿转身让我一窥真容?”
“奴家不才,只生得一副普通样貌,并未想要讨得青少爷欢心。只是奴家从前也侍奉过许多达官贵人,却从未有如青少爷这般尊贵者,一时难免紧张,还望青少爷见谅……”
她声若细蚊,却字字句句令青川听得真切。
她说完便转过头来,如出水芙蓉般的脸庞白皙水嫩,她贝齿轻叩粉唇,更显双唇娇软丰润。
略施粉黛,恰到好处。
她抬眼望着桌边的翩翩公子,只是轻轻眨动一双美眸,便美得不可方物。
她伸手轻轻向上拉了拉白色纱裙的肩带,随着细微动作勾勒出的锁骨处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的十指如葱白般细长柔嫩,她如久处深闺中从未做过粗活的千金小姐,不该出现在此等烟花之地。
青川的视线定格在她那张几乎可以用完美无瑕来形容的面容上,忽然笑着叹了口气。
“青少爷您为何叹气?是奴家的相貌太过丑陋,因而吓到您了么……”
她怯生生地问着,自口中吐出的话语里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一下下轻轻撩拨着听客的心弦。
“我在感慨花娘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这青竹坊里过往出现过的花魁,无一人及你。”
她闻言展颜一笑,整具身躯都不再紧绷,明显松了口气。
“青少爷果真如传言中那般温润如玉,若是哪家女子有缘与您婚配,那恐怕是十世修来的福气呢……”
她抱着灰褐色的胡琴站起身来走到青川身边,又后知后觉地将手上的胡琴放在了一旁,看起来笨拙中透着股别样的可爱。
青川将她的全部举动看在眼里,想起方才她精湛的琴技,很给面子地夸赞了一句。
“你的琴弹得不错。”
“您若是喜欢,日后奴家每日弹给您听。只是不知您是更喜欢奴家的容貌,还是更喜欢奴家的琴声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酒壶为青川斟酒,清澈的酒水如涓涓细流自壶口缓缓流出,他盯着她看得目不转睛,大胆到并未收敛半分。
青川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话。
他终日流连于莺莺燕燕之中,也没那么容易方寸大乱。
“也许我更喜欢你的名字呢。”
经青川这么一提,她才作恍然大悟状。
“倒是奴家忘了介绍自己的名字,贱名虽不值一提,奴家也盼望您能偶尔想起。从前在洛城,大家都叫我阿墨,您唤我阿墨也便是了。”
“阿墨?那你姓什么?”
阿墨闻言略微迟疑,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忧伤神色。
“奴家就叫阿墨,名字是教书先生取的,不知姓氏,也未曾见过亲生父母……奴家自小在青楼里长大,爹娘死于饥荒,我尚在襁褓之中便被过路人卖进了青楼,琴棋书画都是青楼里的老鸨找人教的,就为了长大成人能为其敛财……而后奴家又几经辗转被卖往多地,如今又跟随花娘,在这宁州府的青竹坊落脚了……不过青少爷不用担心,奴家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只是您若是嫌奴家脏,奴家生于烟花之地,也确实无颜自称清白……”
阿墨双手举起酒杯递到青川面前,她低眉颔首,童年时的悲惨记忆似乎在这一刻涌上心间,使她的情绪也随之低落。
青川捏住杯底接过酒杯,轻嗅着酒香,却并未急着将其一饮而尽。
阿墨顺势坐在了他身旁,她双眼忍不住开始泛红,默默望着他举杯泰然自若的模样,悲伤溢于言表。
“是我让你想起了伤心事,我跟你道歉。”
“青少爷您不必这么说,奴家受宠若惊……奴家身份卑微,能与您共处一段时光,已是三生有幸……”
阿墨口中轻声说着,四目相对之际,她不再出声,双唇紧抿。
下一刻,她身体前倾,慢慢朝着青川靠了过去。
佳人含泪,软玉温香。
若只是借臂膀作为短暂倚靠,此番情景,谁又忍心拒绝呢……
少女诱人的体香扑面而来,青川却在此时突然出声了。
“你见到我之前,花娘应当跟你说过,要好生伺候我之类的话吧。”
“嗯,奴家谨记在心,必定尽心侍奉……”
“那她应当告诉过你,不要触碰到我。看来你很自信,觉得本少爷会沉沦于你的美色,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阿墨缓缓贴近青川的身躯陡然止住,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硬。
青川抬手一挥,杯中酒便尽数扬在了面前佳人那张姣好容颜上。
“可惜,你想多了。”
第五十一章 和尚
宁契在宁州府里已经做了好几年的捕快。
虽说他爹宁木是衙门里的捕头,他也从来没否认他是凭着这层关系当上捕快的,但是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做捕快是在混吃等死。
若论及尽职尽责,就连他那个同在衙门里当差的捕头老爹都只能自愧不如。
天刚蒙蒙亮,宁契就已经带着衙门里的其余捕快们分散于宁州府各处,拿着画像沿着街面上的家家户户四处搜寻扫荡。
尚在梦乡中的百姓们打开家门,看着那位腰边挎刀虬髯方脸的捕快,脸上的烦躁怨气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刘大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宁契展开画像,画像中的僧人便浮现于刘维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