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29节

  刘维愣了一下,脑海中快速回忆后拉长声音给出了回答。

  “没……”

  宁契皱着眉头将左拳微微伸出,随后抬起一根大拇指。

  刘维无奈笑着,旋即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他的拇指前后动着,像是在给予宁契回应。

  为防搜查凶犯之时,因犯人于家中威胁妻儿老小以致民众不敢说实话,宁契便想到了这个办法。

  衙门捕快做出握拳抬起拇指的动作,对方必须立刻以相同动作给出回应,还得将拇指前后移动,否则便视为犯人正在家中,且对其家人产生了威胁。

  当初这则告示在宁州府的告示栏上贴了七天七夜,一度让宁州府的百姓们以此为乐,每每相见总得握拳动动大拇指,以此作为打招呼的见证。

  青川还因此嘲笑过宁契,因为若是大张旗鼓贴了告示,宁州府本地居民都知情,那本地的犯人也会想到这一点,反而容易增加对方戒心从而弄巧成拙。

  宁契却觉得有总比没有强,本地的罪犯犯下恶行之时大多容易心情烦躁,也许想不到这一点。

  外地的罪犯不知道这种事,就极有可能输给这种官差与百姓之间的默契。

  “宁捕快,流程也走完了,您给透点消息,这回是抓什么犯人呢?我看这画像里的人……好像是个和尚?”

  “据可靠消息,此人曾在周边的其余州府多地流窜,抢了好几家钱庄的分号,而且还杀人灭口无一人生还。若非打更的躲在墙角借着月色看清了此人的面容打扮,恐怕如今还不知道凶手是什么模样。从路线上来看,此人极有可能已经流窜到宁州府的地界上,还是要小心为是。”

  宁契又看了那画像里的和尚几眼。

  和尚就是和尚,面容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要跟他一样有胡须就好了。

  他昨晚接到其余衙门派官差送过来的消息,对方只说此人有可能已经流窜到宁州府地界,并没有十足把握,可出于对本地百姓的安危着想,宁契一大清早便挨家挨户叫醒衙门里的捕快,穿上衣服带上刀就要防患于未然。

  他带着一众捕快在清晨时分四处搜寻可疑人等的时候,他那个当捕头的爹还在家里睡大觉呢。

  “那他是抢钱庄,又不抢我们普通百姓,您倒也犯不着大清早就这么尽心尽力吧……”

  “没杀到你头上,你自然觉得事不关己。穿了这身衣服,就有保护百姓的义务,不然还做什么官差。你回去睡觉吧,我先走了。”

  宁契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刘维将脑袋探出家门,发现宁契又敲响了下一户人家的院门,不禁内心唏嘘。

  宁州府的百姓们都知道宁契是个心怀正义的好人。

  他也确实是个好人。

  宁契就这样一路孤身一人排查到了城南街上,其余捕快们都被指派分散于各处,只是旁人是否如他这般尽心尽力,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青川所在的青竹坊就在城南街的东面。

  三层楼处的芙蓉帐内,被青川泼了一杯酒的阿墨还没回过神来,青川就已经掀了桌子。

  既然已经闹出了动静,外面的人听到声响自然会赶紧禀报老鸨花娘,不消多时,花娘便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

  而她看到的,是青川站在窗边的挺拔背影以及遍地狼藉。

  上好的酒菜与碗盘杯碟散落于地面之上,阿墨的脸上湿漉漉的,上好的胭脂水粉不再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而是成为了撕裂美好时显露出的第一道破绽。

  花娘虽阅人无数,逢场作戏的本事更在常人之上。

  但她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这芙蓉帐内发生了什么,靠得并非是阅人无数的经验,而是这位青少爷奇怪的脾气秉性。

  花娘心中一凛。

  即便她此刻心如明镜,为了己身安危,她也得故作不知,力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哎呦!您看这是怎么闹的?青少爷,这姑娘哪里惹你不开心了,让您如此大动干戈?”

  花娘的声音听起来夸张尖锐,青川甚至都未曾转过身来。

  “我且问你,你让她见我之前,可曾与她说过不可与我产生接触?”

  “青少爷,您不是第一天认识花娘我了。整个宁州府所有青楼的老鸨,可数我最把您放在心上,我怎么可能不事先告知她这种事呢?”

  “那我就没错怪她。”

  青川轻描淡写的回应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

  花娘略显臃肿的身躯瞬间显得极其慌乱,她太清楚惹恼了这位将军府的大少爷应当承担什么样的严重后果了。

  “你这个贱胚子,我倒还想着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又精于才艺,怎么要价反倒不夸张,从前听说你以姿色勾引达官贵人东窗事发招来其夫人报复声名狼藉,没想到你还将主意打在我们青少爷的身上了?我们青少爷是何等人中龙凤,岂是你这种贱胚子能勾搭上的?”

  花娘咬牙切齿地说道,随后扬手便给了阿墨一个巴掌,鲜红的掌印顿时浮现于那张完美的女子容颜上。

  阿墨捂着面颊一脸幽怨地看向窗边那道挺拔背影,她自认阅人无数,也见过许多自诩正人君子的男人,可连浅尝辄止的短暂相拥都视作禁区者,唯有这位青少爷一人。

  凡身在烟花之地的女子,总会做着有朝一日被有权有势身居高位者带离痛苦之地的美梦。

  青川年纪轻轻仪表不凡又身份尊贵,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就算抛开显赫家世不谈,光凭其俊朗的外表,也足以引得世间诸多女子的垂青。

  “看来你早便知晓她来路不正了。”

  青川转过身来,偏头笑望着花娘。

  他笑得爽朗,在花娘眼中看来却无比阴森可怖。

第五十二章 多谢青少爷

  芙蓉帐内,花娘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犹如窥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恶魔。

  被打了一巴掌的阿墨根本不理解如今的状况。

  她不理解为什么她初见青川之时只觉后者温润如玉,这才生出了拉近关系的简单念头,可青川喜欢逛青楼却不能与青楼里的姑娘们发生任何肢体接触,这实在是令人感到十分奇怪。

  她自然事先听花娘说过不能与青川接触,只是她并未将这些告诫放在心上,放眼世间男子,纵然是清心寡欲者,其中又有几人能在见到她出众容貌之时不动凡心呢……

  她更不能理解花娘此刻跪倒在地不住对着面前的年轻少爷磕着响头,就算将军府的大少爷身份尊贵,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让花娘恐惧到这种地步……

  面颊上的刺痛感因心中的疑惑分散注意力而有所消减,阿墨是经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从洛城千里迢迢被人看管着送到宁州府的,她的直觉在这一刻告诉她,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干净少爷,恐怕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和善。

  青川的视线定格在了阿墨的身上。

  再度四目相对之际,阿墨只觉得他的目光无比冰冷,哪里还像最初时那般温软柔和。

  他像是在看一件毫无生机的物品,并不想与之产生任何共鸣。

  阿墨从花娘的恐惧里感受到了自己惹不起眼前这位大少爷,可是事已至此,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想不通为什么。

  难不成就因为自己想碰他,他还能要了自己的性命不成?

  这种念头在心中涌现的同时,阿墨的嘴角也浮现出一抹冷笑。

  “青少爷,奴家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扰了您的兴致,最多搭上这条贱命也就是了。只是奴家临死之前也得问一句,您是否身有隐疾,因而才对奴家的主动示好恼羞成怒?还是……”

  阿墨的话语中满是挑衅之意,听得一旁跪倒在地不停磕头的花娘心惊肉跳,赶忙厉声出言喝止。

  “你给我闭嘴!”

  青川不语,只是笑着从容迈步离去。

  他本就身体无恙,自然也无需解释太多。

  还有就是,他刚才在窗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竹坊外老鸨花娘的哭喊声惹来了一众行人围观,但是围观之人在看清那少年面容时,便很快各自散去了。

  没人惹得起将军府的青少爷,看个热闹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人群来而又散的骚动引起了搜查至此的宁契的注意,尤其当他看到站在青竹坊门口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三弟时,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老三,又逛窑子呢?”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这是什么情况?”

  宁契瞧见青川身后跪地哀求的花娘,不禁皱了皱眉。

  青竹坊里的姑娘们都聚集在门口,一个个惴惴不安望着青川的背影。

  阿墨就站在花娘的身旁,她并未跪地,她怕死,但她想死的明白。

  若是换成别人,恐怕花娘会抱着对方的大腿苦求,只是她太清楚这只会给自己带来更严重的灭顶之灾。

  一见到宁契出现,花娘仿佛看见了救星,挪动身体一把抱住宁契的大腿,哭得声泪俱下。

  她没解释什么,因为她知道宁契与青川走得最近,衙门里的宁捕快是青少爷大哥的事情整个宁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二人自小交情深厚,宁契纵然偶尔愚钝,此刻也会凭借对青川的了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花娘,你青竹坊里的姑娘碰了老三?”

  花娘脑袋摇晃得如同拨浪鼓,同时连连摆手。

  “没碰到,没碰到!”

  下楼之时花娘跟阿墨确认过,后者确实没碰到青川,因此她才敢当着青川的面如此笃定回答。

  宁契闻言一脸为难。

  “你说你也是,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老三,你哪能……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宁契没借着兄长的身份擅作主张,即便他知道只要他在此时开口,青川一定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放青竹坊一马。

  “宁捕快,求您说句话吧……奴家替青竹坊里的所有姑娘们求您了……”

  花娘眼中满是哀求神色,宁契的目光在抱着自己大腿的花娘与将这一切视若无睹的青川之间游离着,他重重叹了口气,随后紧抿双唇,未发一言。

  宁州府早便有风言风语,其中所述的尽是青少爷流连于烟花之地的真正原因。

  宁契这个做大哥的,对于青川终日在青楼里寻欢作乐的缘由最清楚不过。

  “行了,别为难我大哥了。即日起,青竹坊关门一个月,若是被我得知青竹坊在此期间接待了一位客人,后果……”

  “多谢青少爷!多谢青少爷!”

  花娘不住拜谢磕头的模样极其卑微,以至于后方那些平日里被其用尖锐语气伤害过的姑娘们看得也有些于心不忍。

  青川的话还没说完。

  他漫不经心地回首,再度看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阿墨。

  她是个极漂亮的女子,就算是他青少爷见过的花魁数不胜数,阿墨的容貌气质也能在其中排进前三。

  她也没什么错,不过是为求自保逃离火坑,一时头脑发热耍了些小心思而已。

  “至于她……”

  感受着青川的视线,阿墨喉咙滚动,不免有些紧张。

  方才下楼之前她身上披了件外衣,这才不至于将背后的雪白风光暴露于人前。

  青川伸手入怀,随意掏出了几张银票,看都没看便向后一扬。

  几张银票如雪花般轻盈落下。

  “将她的卖身契还给她,从此以后她便可以带着她的胡琴想去哪就去哪了。”

  阿墨的双眼陡然睁大,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是,是……”

  花娘站起身来,从腰带内侧取出了阿墨的卖身契,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赶紧塞进了阿墨的手里。

  一切尘埃落定,青川的心情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兄弟俩就要并肩同行就此离去的时候,青川后方却传来了一道娇弱的声音。

  “青少爷,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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