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止步,却未再回头。
“别让我在宁州府再见到你。”
他说完便潇洒离去,远去的颀长背影在阿墨的双眸中无限放大。
阿墨不知道青川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说不上来。
春日的暖阳洒在她的身上,她还能闻到被泼在脸庞上的那阵酒香。
她忽然很想再与他相见。
很想很想。
第五十三章 背后说人坏话
没走出几步远,宁契的手臂便搭在了青川的肩膀上。
青川要比他高些,按理来说他这般举动不太舒适,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干什么干什么……”
青川一脸嫌弃,只是看着那张熟悉的虬髯方脸,还是将双臂交叉抱在身前顺势微微驼背。
“人家姑娘又没碰到你,别发这么大的火了。”
“我哪有发火,我不是放过她们了。”
“你看上去没发火,但你大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心里肯定不痛快。”
“痛快不痛快又能如何,我心里常常不痛快。”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凡事总要向前看啊……”
“道理谁都懂,只是……”
青川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搭在肩膀上的手臂被缩了回去。
他看着宁契快步走向街边酒坊,帮着店门口明显闪了一下腰的店铺老掌柜搬着酒坛,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三,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搭把手啊!”
宁契从板车上抱起酒坛,一边走向店内一边冲着青川大声喊着。
青川觉得自己刚才有没有发火不重要,现在他是真的有点想发火了。
“大哥,明天我花钱给这铁公鸡雇个伙计还不成吗?!”
“少废话,赶紧的!”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大名鼎鼎的青少爷就这样在酒坊门口像个小伙计一样帮忙搬起了酒。
大家都在宁州府住了这么多年,青川知道这林家酒坊的老掌柜自年轻时起就是个铁公鸡,从来不愿意花钱请小伙计干活,又因为太过抠门舍不得花钱娶媳妇,一把年纪了还独自一人经营酒坊,宁契偶尔路过,总会带着笑脸帮忙干活。
忙活半天,兄弟二人才将板车上的酒坛陆续搬入店内。
青川站在店门口回首瞥了眼店内的老掌柜,后者此刻正坐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那老东西连口茶水都没让咱们喝上,亏你总是爱干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
宁契倒是一向看得开。
他自小在宁州府长大,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也很有感情。
“官差本就该为民解忧嘛。”
“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们几个从他店门口经过,他非说少了一坛酒,是咱们拿走偷喝的。云落白那个软骨头还跟他好声好气解释半天,要我说,就应该让老兰带人砸了他的铺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栽赃陷害。”
“那后来我不是帮他在店里找了半天,最后找到那坛酒了吗,是他自己放在厨房忘了。”
“所以我才说这种人不值得你尽心尽力帮他。”
青川满脸写着不满,宁契喜欢当老好人他不排斥,但是什么人都帮就未免太博爱了……
“那年我才八岁。”
青川忽然轻声说道。
“是啊,那时候你总吵着你才应该是老二,走起路来总是昂首挺胸特别神气。你一出门就带不少银子,托你这位青少爷的福,我们还从来没在嘴上受过亏待。我还记得那年也是春宁灯会,你出的银子,让我们从街头吃到街尾,老四的肚子鼓得像是塞了一个大西瓜,你还犯贱说她是大肚猴,气得她一路追着你打,直到你躲进将军府里让人紧闭大门不敢出来……”
“一晃又到了春宁灯会的日子了啊。”
“是啊。我早晨出门之前她还没提醒我,还以为我忘了呢,我怎么可能忘。”
想到家中那梳着两条细长辫子的可爱姑娘,青川不禁会心一笑。
“你是说洛欣那丫头吧?哪年春宁灯会你不带着她出门玩,还得单独行动。可惜老四出门走镖还没回来,不然可有的热闹了。她要是知道老二平安无事回来了,肯定最高兴。自从老二离开宁州府去治病,每年春宁灯会她都强颜欢笑,看得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云落白不是已经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么,老四怎么出门那么久,至今还没回来?”
“我之前碰到温家镖局的镖师,说是镖局里接了一趟人镖的生意,老四去护送那户人家的小姐进京省亲去了,一来一回也得耽误不少时间。雇主说她是女儿家,所以有她相伴比较安心。”
“她?女儿家?哈哈哈……”
青川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宁契捶了青川的手臂两拳,青川笑得更大声,以至于他也跟着青川笑了起来。
兄弟俩站在林家酒坊门口笑得前仰后合,温暖和煦的阳光笼罩着两人的身体,恍惚之间,青川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三百里外的平安镇有一处占地广阔的宅院,家主是本地八宝钱庄分号的掌柜,平日里出手阔绰,被当地百姓尊称为刘大官人。
刘府东南角的一处小院里,身材消瘦的持枪少女忽然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她身上穿着一套贴身的靛蓝色衣裤,脚上踩着黑色长靴,留着一头看似松散却与她的干练形象极为相衬的短发,又在额前以一条黑色额带束之,以防头发扎到眼睛。
凭她这副形象,若不仔细打量,恐怕任谁都会觉得她是一名男子。
她旁边还有几名男子,都是相同的镖师装扮,腰边佩着刀剑,前方的镖车上还插着镖旗,上面白底黑字写着温家镖局四个大字。
“小姐您怎么打喷嚏了,怕不是来往赶路染了风寒?”
其中一人对着她打趣道,她一边伸手揉了揉鼻子,一边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
“你放屁,老子从小到大一副汤药都没喝过,染个狗屁的风寒?老子估摸着肯定是三哥在背后偷偷念叨说我坏话呢,大哥应该就在他旁边,不然他还能跟谁说?连带着大哥都跟着笑话我,等老子回去,非得到将军府把他揪出来胖揍一顿不可!”
枪杆触地发出清脆声响,她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松垮着脸表情不爽的模样,活像个混世魔王。
“您怎么就一口断定是青少爷在背后说您坏话呢……”
“废话,整个宁州府除了他,还有谁敢在背地里说老子坏话,不怕老子拔了他的舌头?”
“那是,谁不知道小姐您可是宁州府最能打的人啊!前些日子百镖争鸣上,若非小姐您手下留情,那天下第一镖局奉天镖局的天机哪能跟您打成平手?依我看啊,若是动真格的,恐怕就连他爹,那身为奉天镖局总镖头的天九都不是您的对手啊!”
“何止啊!我看就连他家的天老爷子都不是小姐的对手!”
“就是就是!咱们小姐天下无敌!”
小院内忽然变得喧闹起来,直至人声鼎沸。
“都给老子滚出去!”
她嗓音洪亮,只一声怒喝便让小院内的众人瞬间如鸟兽散尽,独留她一人持枪立于院内。
她叫温昭。
温柔的温,沉冤昭雪的昭。
第五十四章 放假一天
温家镖局的总镖头叫温然,与云落白他爹云平私交甚好。
以往每年春宁灯会的时候,孩子们聚在一起出门游玩,云平也会跟温然相聚把酒言欢,一晃多年,已经成为了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云平是想着傍晚时分出了衙门就去温家镖局的,云落白和叶子待在一块,也用不着他惦念。
最近宁州府都知道云牢头乔迁新居,为了让他和三年未见的儿子多些相聚时刻,狱卒们自告奋勇都顶替云平排上了夜班,他已经很久没在晚上到大牢里当差了。
将心比心,这也是云平平日里对这些狱卒们的善意换来的。
也正是因此,没有人会希望云平牢头的身份被剥夺,更何况还是被马奔这么一个走后门进来的人物得逞,任谁都接受不了这种事情。
大牢里,云平和往常一样清点人数。
清点人数分为两步,其一是清点犯人的人数,其中自然包括新入狱的犯人以及出狱的犯人,如此一来对于大牢里还有多少犯人,他们都是犯了什么事情进来的,什么时候出去,云平心里就有数了。
其二是清点大牢内狱卒的人数,按照排班顺序不同,每班狱卒不一定是同一批人,谁家有事情需要出远门,还得跟其他人调一下值班当差的顺序,再跟牢头云平汇报一声也就完事了。
云平自然是个好说话的人,从来没在这种事情上给别人使过绊子,只是该走的基本流程还是要走,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不然真出了什么事情,他这个牢头有意帮忙扛事,也不一定扛得下来。
说句不好听的,云平这个牢头的身份也就在这终日幽暗的大牢里才算好使。
只是今日云平清点狱卒人数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马奔呢?”
他开口对着身旁的其他几名狱卒问道,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马奔想抢云平牢头位置的事情大牢里人尽皆知,平日里众人对他说不上排挤孤立,总归不会给什么好脸色,也没人与他走得亲近,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没来按时当差。
“看您这意思,马奔没跟您告假?”
一人试探着对云平开口发问,后者轻轻摇头。
云平虽然内心也不喜马奔此人,可若是马奔真有事旷工提前跟他这个牢头告假,他肯定会批准的。
见云平摇头,那名狱卒不屑地撇了撇嘴。
“搞不好是死在外边了,管他的呢。”
“就是,他若是死在外面了反倒是好事,看他那尖嘴猴腮的样子老子就觉得反胃。”
“谁说不是呢。”
几名狱卒对此议论纷纷,只是谁也没将马奔没来当差这件事放在心上。
究其根本,马奔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真有这么一天无故旷工,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就算身为牢头的云平向上汇报此事,也多半只能落得个无疾而终的结果。
可是云平不这么想。
他眉头紧锁,面庞忧心忡忡,伸出的手掌也不由自主握住了腰边的刀柄。
同一时间,温家镖局内,总镖头温然拿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镖局里的镖师们练武。
温然年纪与云平相仿,只是从外表看上去要比云平年轻许多,眉宇间尽显英气。
既然是开镖局做生意,平日里走南闯北免不了要帮雇主运送货物护卫安全,自然要有武艺傍身。
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温然目光在一众镖师身上游离,整个人却有些心不在焉,全然没了平日里闲庭信步指导众人武艺的气质。
“总镖头,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怎么着,你还惦记上小姐了?想给总镖头当上门女婿?”
“呸,没在宁山寺学过外功谁敢惦记小姐啊,三天挨打十六遍,那得什么体格才能扛得住……”
人群中迸发出一阵哄笑,温然也没在意,毕竟平日里镖局内的气氛就是如此,没有镖单落得清闲的时候,镖师们也就是聚在一起插科打诨,人多一些无论做什么总归能跟热闹二字沾边。
“那丫头估计也快回来了吧。以她的性子,就算人家留她多住些日子歇脚,她也不会答应的。”
温然温声回道。
他那个女儿自小便在武学上天赋过人,年纪轻轻已是打遍宁州府无敌手,就连他这个当爹的都自愧不如。
只是温昭生来莽撞直率,平日里无论说话语气还是衣着打扮都与同龄女子扯不上半点关系,照这样发展下去,恐怕还真就嫁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