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40节

  宁契惊声道。

  这种内情可与他听说的当年游蛟军在希阳谷与敌军死战不退直至全军覆没完全不符啊……

  “我当时的反应就是这样。我加入游蛟军是为了杀敌建功的,现在他罗多要带着我们投降敌国,到时候回都回不来。但是我一个小小的随行游守人微言轻,我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罗多肯定以我扰乱军心为名义把我抓起来……”

  谈及过往,云平忧心忡忡。

  那时他尚且年轻,与身旁的少年少女年纪相仿,面对这种突发状况一时间自然不知如何是好。

  “我思前想后,给罗多送完饭以后就立刻去找了温然。我们两个一合计,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既然留下就得变成叛军,那还不如现在就跑路。所以当夜我们就避开值守的兵士,结伴同行逃了出去,一头钻进了深山里。”

  “这倒是当下处境中最恰当的选择了。爹,你们做的没问题。”

  云落白对云平的做法表示赞同,但他心里也清楚事情既然发展到了今天这一步,那当年之事就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我和温然原本想着等罗多带人在希阳谷投降敌军以后就偷偷返回中原,到那时我们不愿投降所以跑路的行为也合情合理。结果我们在深山里藏了一天,再出去的时候,便听附近的猎户说游蛟军在希阳谷全军覆没,十五万大军无一人生还……”

  “怎么会这样?”

  “我和温然也很纳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原本我们想着罗多带人投降敌国,我们就算当了逃兵也不会受到牵连。可是原本计划带人投降的罗多为什么会带着游蛟军全军覆没呢,连他自己都死在了这场大战之中。”

  “最要命的是,后来奉命前来查探情况的官员在原本的扎营地发现了罗多亲笔书写的手令,上面写着我和温然泄露军情,全军将士只要发现我们二人踪迹可即刻诛杀。那你们说,朝廷会怎么看待我和温然……”

  云平停步之时,前方喧闹的街市灯火映照着他那张历经沧桑的脸庞。

  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闻言面面相觑,皆未发一言。

第七十章 找到你了

  宁契想不明白天底下为什么还能发生这种事。

  他自认愚钝,不知此劫何解,只得偏头看向一旁的云落白。

  在他心中云落白是聪明人,遇到什么困难总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问题是这种事云落白也不知道如何解决。

  但凡能解决,云平和温然都不会在宁州府藏匿这么多年。

  云落白手掌摩挲着下巴,眉头紧皱。

  “主要是那个游蛟大将军罗多也死了。他要是还活着,至少他的主将身份要比你们更具有叛变的实力和资格。爹,那个罗多真死了?”

  “嗯,尸体都被运回京城了。验明正身,就是他。”

  “他明明想带兵叛变的,怎么把自己的命还搭进去了?难不成是对方骗了他,假意招安,实则根本是想让游蛟军全军覆没?”

  叶子试探着问道,但是没人能给她答案。

  “那之后我和温然就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整日东躲西藏,直至来到宁州府。当年我们和云雀将军青胜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们还未曾入伍,他也尚未得到朝廷重用。他听说了我们在游蛟军之中发生的事情,选择了相信我们,把我安排到了衙门里当了狱卒,又出了钱财帮温然开了镖局……”

  “那这位云雀将军还真是好人啊,你们这种烫手山芋他也敢帮,若是朝廷知道他知情不报包庇你们,肯定要连累他的……不过开镖局感觉比做狱卒好些,您怎么没跟着同伴一起开镖局呢?”

  叶子眨眼看向云平,后者面带微笑,笑容一如往常那般温和。

  “我们那时年轻气盛,莫名其妙背了黑锅心里也有些气不过,所以我们只更改了名字,并未更改姓氏。若是我们一同开设镖局,到时候树大招风,难免会引起猜疑,再加上我不怎么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每天按部就班去衙门里当差的生活对我来说刚刚好。后来牢头年老还乡,我便顶替他当上了牢头……”

  “爹,那你们在宁州府隐姓埋名……姑且说是隐姓埋名吧,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们的事情是怎么被马奔知晓的呢?”

  “我也不清楚。他从未对我明说过,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知道了我便是当年游蛟军中的生还者,也就是所谓希阳谷之战中的叛徒。他隐晦地告诉我让我放弃牢头的位置,这一点我倒是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知晓了我和温然的秘密,又有这种要挟行为,恐怕日后会成为隐患,这才总是忧心忡忡……”

  云平话说到这里,之前他的表现便能解释得通了。

  “我唯一不解的是,马奔得知了我的秘密,不向我要挟钱财,却让我放弃牢头的身份,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我就算不做这个牢头,凭他的人缘,就算让他顶替了我的位置,他也必定会受下面的狱卒们联合排挤,日子肯定不会过得多舒坦……”

  “确实,换成任何人,都会选择先敲诈一笔钱财才对。马奔没有选择这么做,只有可能是他不想要钱财,可他若是想将您取而代之,那当上牢头不也就为了捞点油水么,这又说不通……”

  云落白敏锐地察觉到马奔的做法不合常理,只是如今马奔和申铭都已死亡,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也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疑问。

  “算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春宁灯会的日子,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你们这些小辈们就开心地玩一玩吧。我再去一趟温家镖局,把马奔的死讯告诉温然,免得那家伙一直惦记着。他家那个温昭,取名的含义就是盼望有朝一日沉冤昭雪,足见其执念多深……”

  云平挥着手离开,将剩余三人留在了热闹的大街上。

  身侧行人往来,脸庞上都洋溢着喜悦欢笑。

  “老二,你和叶子慢慢玩吧,我去问问其他捕快有没有把那和尚的尸体抬回去,再顺便让他们帮忙把马奔的尸体抬回去。你放心,有我在,云叔肯定没事,大不了我这个捕快不干了。”

  “不会的,有大名鼎鼎的青少爷在身后为你撑腰呢。”

  “哈哈,老三要是知道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没跟我们同行。如果老四知道了肯定会气得跺脚的,她最爱和人打架了,真的是一点女孩子家的样子都没有……”

  宁契嘴上念叨着,提起青川和温昭的时候,他如数家珍。

  将视线从宁契离去的背影上移开,云落白看向身旁的叶子。

  叶子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用目光扫视着周围成排的小摊,偶尔拿起些陶瓷做的小物件仔细打量一番,很快便又放了回去。

  她的心情不知为何有些烦乱,心思也完全不能专注于眼前精致小巧的各种物件上,甚至连周遭传入耳中的各色人声都显得异常吵闹。

  云落白望见旁边有扛着糖葫芦叫卖的小贩,正想着买两串跟叶子分食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平静的声音。

  “云落白,你在这里等我。”

  云落白循声望去,叶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了。

  她总称他为云公子。

  在他的记忆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

  云落白心中有所预料,又莫名涌现出一种难言的惆怅,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直至卖糖葫芦的小贩的叫卖声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的不只是小贩的叫卖声。

  他就这样听话地站在街边,等待着她再度出现。

  整条长街在各色灯笼的映衬下亮若白昼,云落白负手而立。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识朝着南面望去。

  长街转角处,一道身穿红衣的倩影身体前倾,正遥遥探头望着他。

  她的脸上戴着个红色的夜叉面具,是随手从旁边的小摊上拿起来的。

  云落白没有任何迟疑地迈步朝着她走去,直至来到她面前。

  这一刻,他知道记忆里的那个跛脚姑娘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胜利时获取的喜悦,也没有自作聪明和沾沾自喜。

  简短的话语里,尽是藏不住的落寞。

  “找到你了……”

第七十一章 有缘再见

  春宁灯会,明月高悬。

  宁州府彻夜灯火通明,如同新年来临。

  红色的夜叉面具下传来一道既清脆又甜美的声音的同时,她也伸手取下了罩在脸上的面具。

  “这样也能认出我来?”

  云落白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

  明明她因为时间原因,来不及过多打扮,甚至只将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

  可她取下面具的那一瞬间,那张绝美的容颜浮现在云落白眼前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怎么,看得入迷了?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我的相貌差了些。如今见了我的真容,不知他又作何感想呢?”

  云落白喉咙滚动,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明她只是换了身衣裳,取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可她周身散发出的自信气质,绝非寻常大户人家中的千金小姐所能相提并论。

  此等人间绝色,竟然是一个女贼。

  见云落白不说话,她饶有兴致地抿了抿嘴唇,心情也变得愉悦了许多。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我不是真正的叶子的?”

  “在胭脂阁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切,少骗人了,那时候我还拿着竹篮捡花瓣呢,你怎么可能第一次见到我就能看穿我的易容变声之术了?”

  “你的易容变声确实无懈可击,可你的眼中少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真正身处世间底层,尊严任人践踏却无力反抗,每日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绝望与怯懦。”

  她略微颔首暗自思索,随后一脸释怀地点了点头。

  “好吧。”

  “在此之前,我就猜出了大牢里那名女贼是如何脱身的。易容变声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所以我在胭脂阁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你恐怕就是那名在大牢里不翼而飞的女贼。”

  “所以我跟那老鸨子卖惨求她放过我的时候,你选择了冷眼旁观?”

  “我只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已。也就是我那个大哥心善,见不得世间疾苦,所以跟那些捕快们借钱把你的卖身契拿了回来。不过你也知道,那二十两银子我可还给他了。”

  “可我不是真正的叶子,你知道的。”

  “可惜你不是。”

  “嗯?”

  云落白轻咳两声缓解尴尬,随后立刻转移了话题。

  “那真正的叶子去哪里了?你又是如何与她相识的?”

  “说来话长,那我就长话短说。我初来宁州府时闲来无事手痒在街上想着摸点东西,结果正好被她注意到了。她说她是听那个花魁的话,上街跑腿买胭脂,看我生的貌美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发现我一直盯着别人的钱袋。她问我是不是出门没带银子,我就对她点了点头。做我们这行的,出门带银子就是对这个行当的不尊重。”

  提到真正的叶子时,她眉开眼笑。

  “结果她以为我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跟家人赌气离家出走又无依无靠,竟然把身上的六钱银子给了我。她说这是她自己攒的,不是那花魁给她买胭脂的银子。我问她为什么与我萍水相逢却把自己攒的银子都送给我,难道不心疼么?她却对我说,我这种好看的大小姐,比她更配得上这六钱银子……”

  “听上去有些令人感到心酸。”

  “是啊。所以那一刻我就决定了,哪怕为了这六钱银子,我也得救她脱离苦海。你放心,我认识一个医术很高明的大夫,早便差人将她送去那间医馆让他医治了,她的跛脚会好的,她以后也会活得好好的。”

  “姑娘还真是人美心善。”

  “云落白,没想到你那张嘴里也能说出些好听的话来。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我暴露真身与你相见,意味着什么。”

  “嗯,我知道。”

  她又抬眸看了眼前的俊朗少年一眼,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随后忽地纵身一跃,体态轻盈落于一旁的屋顶之上。

  她自上而下俯视着云落白,眼神复杂。

  “云落白,你我就此别过。”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李红衣。日后你若是对我心生想念,便低声轻念我的名字,那时的你看起来一定很有趣。”

  “可不可以默念啊,李姑娘?”

  “不可以,默念不作数。”

  两人相视一笑。

  只不过眨眼之间,李红衣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屋顶之上,好似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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