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子总是打你,我给你治好了她还得打你,你挺一挺锻炼一下耐力,以后就没这么难受了。”
“什么?我不懂被娘子打的滋味?那我确实不懂,我家娘子放眼整个大晖王朝都是首屈一指的柔情似水,下一位。”
“你治不治病的,你管我以前是不是天下第一呢,下一位。”
“你这就是普通的风寒,你过了这条街右转再左转再右转去百草堂找朱大夫给你看,他年纪大了医术精湛收费还便宜,下一位。”
“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你一想到他就心口疼?那你这就是单相思,相思病没救的,回家等死吧,下一位。”
“诊费怎么从五两银子变成了五两二钱银子?汇香楼的烧鸡涨价了,我家娘子爱吃他家的烧鸡,又心疼我,所以诊费跟着就涨价了。”
“汇香楼的烧鸡没对我涨价是我有人脉,鹤归楼的诊费涨价是我的自由,赶紧乖乖掏钱,不然我叫我家娘子了。下一位。”
“哎呀,不就断了两根肋骨吗,哭哭啼啼的干什么,你这样的还出来闯荡江湖呢,多挨几顿打就老实回家种地了,装什么英雄好汉呢。”
“什么?让我找人罩着你帮你打架找回场子?那是另外的价钱,你这样,你出门去城南回春街,街上有个卖古玩的店铺,你去找掌柜的,那掌柜的是万劫门十二尊使之一的表舅的亲姑爷,你出钱让他帮你跟万劫门牵线搭桥,让万劫门出人给对方砍死不就完事了。”
“买凶杀人?废话,没人买凶杀人,万劫门早就解散了,我大舅哥得喝西北风去。”
“没钱买凶杀人又打不过对方怎么办?那你就给自己打副好棺材,下一位。”
“等会儿,你没钱买凶杀人你得给诊费啊。娘子!有人看病不给银子!”
鹤归楼内,一道身影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摔在街面上不知死活。
随后走出的冷红楼向面前路过的卖菜老妇点头微笑,也算是打了声招呼,之后她便转头望向了正在排队面露惶恐之色的人群。
暖阳加身,红衣娇艳。
“都带银子了吧,身无分文者会落得跟他同样的下场。”
她留下一句话又转身进入了鹤归楼内,留下外面排队的人群面面相觑。
转眼日上三竿,鹤归楼里走入了一位拎着布兜身材佝偻的老者。
他抬头环顾着鹤归楼里精致华贵的装饰布置,视线在药柜上短暂停留,随后他颤巍巍地走到李自归面前坐了下来,伸出手腕搭在桌上供其为自己诊脉。
他的手背如干枯树皮般布满褶皱,风烛残年四个字似乎已然笼罩着他的身躯。
李自归伸手探向那老者的脉搏,一边诊脉一边询问。
“老人家,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老朽……老朽心脏不太舒服……”
“那肯定啊,你这是心虚。”
“心虚……这是什么病症……”
看着眼前脸庞苍老布满皱纹的老者,李自归眼眸微眯,嘴角笑容愈发冰冷。
“你把人家的宝贝女儿弄丢了,自然心虚了。”
老者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笑容十分尴尬。
“李大夫,你在说什么,老朽听不明白……”
“你打从一进门就盯着我药柜上的那个沾着泥土的白瓷瓶,那是刘员外怕有贼人惦记影响交易,所以暂存在我这里几天的老古董,据说是五百年前的东西,除了你这个贼祖宗,谁能一眼看出来那是个宝贝?真以为这回手上贴了假皮,又封住了自身三处穴道就能瞒得过我?”
老者闻言又笑了,不过这一次他笑得爽朗至极,两排白皙整齐的牙齿看上去十分明显。
他伸手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张仪表堂堂气度非凡的脸庞便赫然出现在了李自归眼前。
来者正是李自归的老朋友,盗主胡友轩。
“李自归,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像个老狐狸越活越精。不过那个菩提霜白瓶是假的,真的是当年我从清丽皇后的墓穴里带出来的,我喝多了不小心摔碎了,我就照葫芦画瓢做了个假的。你药柜上摆的那个就是我做的赝品,当初还在黑市上卖了不少银子呢。”
“你会做假的怎么不直接做假的,还去盗墓干什么?”
“废话,不盗墓怎么看见真的长什么样,怎么做出来假的,我的想象力可没有那么丰富。”
冷红楼见到胡友轩的出现并没有感到意外,毕竟盗主轻功过人且精于易容变声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似这般把戏,他早便在这夫妻二人面前展示过不知多少次了。
“红衣呢?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呀,盗主?”
李自归咬着牙笑着对胡友轩问话,这盗主二字说得十分重。
“嗯……这个嘛,倒是说来话长……”
胡友轩还想辩解些什么的时候,李自归已经伸出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哪个好人能让女儿跟你这个贼皮子去学偷鸡摸狗的本事啊!我那么相信你,你连个二十岁的女孩子都看不住,你有什么用啊?说话!”
胡友轩也想说话,但是被掐住脖颈的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主要还是心虚加上理亏。
最后还是端着茶盘走过来的冷红楼出声结束了这场闹剧。
“相公,别生气,对身体不好。”
听冷红楼这么说,李自归稍微松开双手,胡友轩这才得以大口喘气说话。
“你看还得是弟妹……”
“杀了吧。”
冷红楼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胡友轩闻言,双眼陡然睁大。
黑店,这就是黑店啊!
第七十四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杀了也好,也算为民除害。”
李自归坐回座椅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带着一脸玩味笑容看向眼前的胡友轩。
胡友轩脖颈僵硬着抬头看向旁边的冷红楼,他可惹不起这尊冷面杀神。
“弟妹,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嗯。”
冷红楼轻应了一声,她确实是开玩笑的。
只是她面无表情注视着胡友轩的时候,后者总觉得她连把自己的尸体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弟妹,别说我了,就连现在江湖上还活着的那些老家伙们,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跟你动手啊。打不过你吧,面子保不住。可若是打赢了你,以你家这位爱妻如命的李大夫的性格,恐怕就得直接拆了人家的山门……”
冷红楼闻言后知后觉地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是这样么?怪不得天夫人之前请我去奉天镖局喝茶,我想跟天老爷子比剑,他总是推脱,十次里也就有两次会与我动手,还明显是在放水,并未使用全力。”
“天上那老家伙又不傻,他家的奉天镖局就在西川府,他要是稍有不慎把你打伤,你看这小气鬼不把那老家伙的苍龙剑撅折了……”
李自归无奈地摊了摊手,摆出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
“行了,谁不知道我现在武功尽失,手无缚鸡之力,天老头要想把我弄死,跟捏死一只蚂蚁也差不多……”
胡友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对对对,不会武功李玄鹤,天下无敌李自归。有空多把你的碧落和黄泉拿出来擦擦,别生锈了,说不准哪天还能用得上呢。你可别忘了,当初为了拿回你的碧落,本盗主可是……”
“是是是,盗主厉害,盗主真棒,盗主万岁。听了八百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
“行了,说点正事吧。你明知道红衣从你身边偷跑,却此时才来见我,应该是已经得知红衣已经从宁州府出发准备回家的消息了吧。不然把我的宝贝女儿弄丢了,你怎么敢来见我的。”
李自归气定神闲地抿着香茶,冷红楼则坐在了他旁边的一把圆凳上。
整个鹤归楼内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寻常药铺各种药材五味杂陈,并没有这般好闻。
胡友轩深深嗅着这股药香,随后悠长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红衣那丫头在宁州府的?”
“前些日子她派人送回来一个跛脚的姑娘,想来是想让我将其治好。那姑娘原本是宁州府一座青楼里的丫鬟,她不去宁州府,又如何与这跛脚姑娘相见,还送人家这种顺水人情。”
提起自家女儿,李自归都不禁感到有些头疼。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胡友轩看向面前的夫妻二人,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红衣那丫头还挺心善的,也不知道随谁……”
“那肯定是随我娘子啊,好的地方都随我娘子,坏的地方……我家的宝贝女儿哪里有坏的地方?只可惜如今她跟着你偷鸡摸狗误入歧途,哎……”
胡友轩知道李自归是在故意讥讽他,但是他也不在乎。
“若那丫头不是你的女儿,她是绝对学不到我的本事的。”
“若你不是胡友轩,她要是想学这种本事,我一定先让我家娘子杀了你。”
“等等,不应该是先打折那丫头的腿之类的吗……”
“我可舍不得。”
“行,算你狠。”
胡友轩朝着李自归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眼神中却满是鄙夷。
“红衣为什么去宁州府,你应该知道吧。那地方我虽然没去过,但是也没听说那里是块风水宝地,如果不是因为特别的原因,她应该不会去那里的吧。”
胡友轩想了想,旋即对着李自归和冷红楼提起了一个人。
“西北雪灵城里有个老家伙叫尚终,他以前是道上有名的盗墓贼,后来年纪大了就金盆洗手不干了。他在盗界还有个外号叫狗鼻子,就是因为他的鼻子特别灵,比正常人灵很多。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听到尚终的名字,李自归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有个特别红的酒糟大鼻子?”
“对,没错。你见过他?”
“我小的时候他到千兵山庄去,想请我爹按照图纸帮他打一套盗墓用的工具。因为材料精细,寻常铁匠根本动不了手。”
“原来如此。月初我收到他派人送给我的一封请柬,邀请我在本月中旬到雪灵城参加他的八十大寿。他以前也是道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既然他尊我为盗主请我前去,刚巧我也闲来无事,那时红衣又正好在我身边,我就想着带那丫头去凑凑热闹……”
胡友轩说到此处忽然停顿了一下。
李红衣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她会跟着胡友轩学那些易容变声的本事,本质上是因为她喜欢这些,单纯觉得好玩,胡友轩又跟李自归私交深厚,既然有这等机会,自然会对李红衣倾囊相授。
但是胡友轩带着李红衣出外抛头露面性质就不一样了,李红衣若是得到了群贼认可,以后就会被视为下一任盗主的有力竞争者。
贼祖宗是没那么好当的,若是被有心之人盯上,只会给李红衣招来祸端,毕竟盗主的竞争靠的是天下群贼比拼本事,他胡友轩当年就是靠着手上的本事技压群雄才让天下群贼心服口服奉其为主的。
“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大多都各怀本事心高气傲,彼此接触时就容易导致分赃不均,所以难以共事,平日里也很难凑齐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上回我有印象的还是当年我召集群贼深夜入蛇窝呢,这个尚终当时也去了。我带着红衣去参加尚终的八十大寿,其实也是为了告诉这些到场的大小贼王,红衣是我的亲传弟子,以后出门在外谁若是遇见了她,也得看在我的面子上敬她三分。”
胡友轩的本意是为了李红衣好,他也希望自己盗主的身份能为李红衣提供些许庇护,也许以后哪天就能用得上。
胡友轩的耐心解释在李自归听来很没必要。
他既然会答应女儿跟着胡友轩学那些偷鸡摸狗的本事,自然是因为信得过这位挚友,所以他回应的语气很平淡。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尚终此番是有意叫我前往。所谓的八十大寿,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话至此处,胡友轩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