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43节

第七十五章 天命宝鉴

  李自归很了解胡友轩的性格。

  虽然这位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盗主总是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但是胡友轩其实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即便下一刻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害怕,而是死得值不值当。

  李自归很少见到胡友轩露出严肃的神情,此时此刻他就见到了。

  “你是现任盗主,盗界的贼祖宗,称得上是一呼百应。他尚终就算以前是你们盗界的老前辈,此刻也已经金盆洗手了,他还能给你使什么绊子不成?”

  “那倒没有。我和红衣是在尚终举行八十大寿的前一天到达雪灵城的。尚终用多年积蓄在雪灵城购置了一片产业,房屋地契的数量十分可观,所以给我们安排的住所也还算豪华。只是当天夜里,他派人请我去见他,特意强调了只让我一人前往,所以我就跟红衣说尚终有事找我,只让我一人前往,我让她在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

  “但是红衣一路上悄悄尾随着你,你知道,却没点破。因为你如果不想让她跟着,你就不会那么详细地告诉她。那丫头的好奇心很重,一定会好奇尚终为什么单独约你见面的。”

  对于李自归直白的话语,胡友轩没有直接回应,算是选择了默认。

  “啧,一来我和尚终之间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二来我们做贼的,如何做到隐匿踪迹也是很重要的,所以正好给了红衣一个锻炼机会……”

  冷红楼始终没有再出声,她只是坐在李自归身边安静喝着茶。

  至少在目前胡友轩的叙述里,她没有听到有可能对李红衣产生生命威胁的人名,所以她暂时还不用动手杀人。

  “让我确定尚终这场八十大寿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是,当我见到尚终的时候,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我一进那间书房,领路的小童就把房门关上了,我事先并不知道还会有第三人在场……”

  “那如此看来,这个人一定是有求于你了。”

  “李自归,你怎么猜到的?”

  “很简单啊。你对外宣称是盗主,实际上并不像许多江湖组织一样在内部有明显的权力架构,简单点说就是大家都各自为战,只不过你需要的时候会同仇敌忾听你调动而已,再加上尚终如此隐秘地单独让你前往,就证明这个人肯定不是个需要你帮助的同行。因为如果这个人也是贼,就没必要背着红衣,毕竟她可是你唯一的徒弟,也同样是个贼。”

  “确实如此。”

  听了李自归的解释,坐在他身旁的冷红楼轻轻点头,对于夫君的聪慧过人表示了认可。

  “一个不是贼的人会在一个隐蔽场所经由一个贼被引荐给一个更厉害的贼,那除了有求于你,还能是什么原因?”

  “真有你的,你还真没说错。那人看上去神神秘秘的,整个身体都罩在一件宽大黑袍里,说话的时候还有意压低了嗓音进行伪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找我帮忙,是想让我帮他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还得你这位盗主亲自出手?世间要真有这种宝贝,你早就按捺不住自己出手了。”

  “他让我去宁州府帮他偷一样叫天命宝鉴的东西。”

  “天命宝鉴?那是什么?”

  “他没说。”

  “没说?”

  “对,他只说这个天命宝鉴在宁州府,跟牢狱与占卜有关。我问他这天命宝鉴是花瓶玉佩还是书本画作,他说他也不清楚。我帮他偷到天命宝鉴,他给我的报酬是八百年前甲乙子夫妻的坟墓所在位置。这个甲乙子夫妻是当时有名的一对机关师,随着二人的离世很多独特的机关术也因此失传了,据说那些失传的机关术就藏在他们的墓穴之中。”

  “你没答应他,不然躲在门外偷听到你们之间对话的红衣就不会孤身一人前往宁州府了。她一定很好奇,这个所谓的天命宝鉴究竟是什么东西。”

  “都不说具体是什么东西,就让本盗主亲自动手,我不要面子的吗?还有那个甲乙子的墓穴所在方位我其实早就用奇门术大致推断出了一个模糊位置,只是我年纪大了人懒了,不想再去那种阴寒地方罢了。要不是尚终在旁边赔笑脸,我都忍不住揍那家伙一顿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胡友轩依旧觉得忿忿不平。

  冷红楼的关注点却在那对墓穴主人的名字上。

  “甲乙子?好奇怪的名字,是跟机关术有关所以才被取了这样的绰号吗?”

  “这倒还真不是。据说这对夫妻是外邦游民,初到中原时不会说汉语,只会写两个字,一个是甲,一个是乙,所以就被称为甲乙子夫妻了。”

  “他们的中指和无名指一样长吗?”

  面对冷红楼的提问,胡友轩带着一脸疑惑神情看向李自归。

  “弟妹怎么忽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李自归笑了笑,将之前四海赌坊里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对胡友轩说了说,重点自然在于那四海赌坊里的掌柜和伙计中指和无名指是一样长的。

  “不仅如此,之前我娘子在金牙茶楼里杀了个对我出言不逊的醉汉,当时被官府的捕快随意糊弄过去了。后来出了四海赌坊里的事,我就和她一起去衙门里看了一眼那人的尸体,你猜怎么着,他双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也是一样长的。”

  “你怀疑这些人都是南晚派来中原的探子?可是既然是探子,应该好生隐匿身份才对,无论是当众口出狂言还是开设赌坊出千,都很容易生出事端。”

  李自归低头看着茶杯中漂浮着的温软茶叶,到了他这个岁数,每天给人看看病喝喝茶,陪伴家人过安生日子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我也这么想,而且就算是敌国的探子,他们也应该聚集在京城,来千里之外的西川府干什么?”

  “你说西川府最出名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这座鹤归楼里的你。”

  李自归对此不置可否。

  “弟妹,你们夫妻感情那么好,你不担忧么,也许有敌国探子盯上了你家这位李大夫呢?”

  该来的总会来的,担心是没用的。

  李自归懂这个道理,冷红楼也懂。

  所以当她听到胡友轩的问话时,她只是伸手握住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一如当年。

  “有我在他身边,我自会护他周全。”

第七十六章 我回来了

  李自归朝着坐在面前的胡友轩扬了扬下巴,随后笑着摊了摊手。

  胡友轩被李自归的一番举动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双手拍在一起鼓了鼓掌。

  “好,好……”

  望着胡友轩起身离去的背影,李自归心中忽地生出几分不舍来。

  “怎么这就走了,留下晚上一起喝酒啊?”

  “本盗主不爱跟有家室的男人一起喝酒,麻烦。”

  胡友轩随意留下一句话,随后故作潇洒扬长而去。

  李自归看着他走出鹤归楼的门,随后偏头看向了身旁同样站起身来的冷红楼。

  夫妻二人只是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

  冷红楼伸手将书案旁边的一个开口木箱拎了起来,随后将其中收到的诊费倒在了桌上,夫妻二人分工明确开始数钱。

  认真核对两遍以后,冷红楼开口说出了最终结果。

  “少了五十两八钱银子。”

  李自归想到了胡友轩会偷他的诊费,但他总觉得大家年纪都这么大了,又相识多年,这份来之不易的真挚友情就应该共存于二人心中。

  此刻,他已心如死灰。

  “下回他再来,先报官……”

  现在轮到李自归咬牙切齿了。

  他快步走到开着的窗边,对着窗外的大街不顾形象地张口大喊。

  “胡友轩!你个贼皮子!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你偷老子的血汗钱,你不是人!”

  胡友轩悠哉躺在距离鹤归楼不远处的一户人家的屋顶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数着布兜里的银子,将李自归的怒骂声听得清清楚楚。

  “这你能怪我么,贼不走空啊……”

  “涨价好啊,涨价太好了……”

  “下回易容成个胖子,把银子藏肚子里还能多装点,妙啊……”

  “不对,这招前年好像用过了……”

  转眼之间便是夕阳迟暮,日落黄昏。

  鹤归楼里,面对眼前病人关于诊费涨价的疑问,已经解释多次的李自归已经很不耐烦了。

  门口已经贴上了由他那可爱娘子亲手所写的告示,这些人就跟没有眼睛一样,还是要一直询问。

  “我都说了,是汇香楼的烧鸡涨价了,我鹤归楼的诊费才从五两银子变成了五两二钱银子。你若是觉得诊费昂贵可以不找我医治,这西川府又不是没有别的大夫……”

  皱眉抬手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李自归整理好书案上的纸笔,忽然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

  身穿鲜艳红衣的俊俏少女正倚靠在门框上,看见那位受人敬仰的李大夫看向自己,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回来了啊。”

  “嗯。我娘呢?”

  李红衣在鹤归楼内四处张望,并未看到娘亲的身影。

  “在厨房煲汤。说是学了个什么新的汤菜,想煮给我尝尝。她担心火候不对味道不好,所以一直在厨房盯着那砂锅,我劝她她也不听。”

  “我娘若不是嫁给了你,现在肯定是江湖上的成名女侠,哪会像现在这样还要下厨煲汤,我真是替她感到不值。”

  “那没办法,谁让你爹我有人格魅力呢……”

  李自归一脸得意的模样让李红衣看了就觉得火大。

  她忽然意识到她之前总是觉得云落白让她火大,很有可能是云落白的身上有某些跟家中这位老爹相同的特质。

  李红衣没再跟有些日子未曾见面的老爹多说些别的话,只是径直朝着后院厨房的方向走去了。

  李自归讪讪然闭上了嘴,他原本还想着开口问问李红衣此番宁州府之行是否有些有趣经历呢……

  “孩子大了,哎……”

  他口中轻声念叨着,没怎么被岁月风霜侵蚀的面庞却在此刻透出些难以言喻的悲凉。

  鹤归楼共有三层,一楼是医馆和药铺的结合,李自归在一楼为前来诊病的病人开出药方,随后病人在鹤归楼内就能抓药回家,不用再单独找药铺抓药,如此一来十分便利。

  鹤归楼的诊费要比西川府的其他医馆贵上许多倍,只是李自归名声在外,有不少外地病人因为疑难杂症前来寻他看病,所以除了休息日以外很难闲下来。

  鹤归楼后方还有一处占地广阔的后院,种了些花花草草,另设有马厩和鸽笼。

  鹤归楼本就有三层,再加上整个后院的各处地方日常都需要清洁打扫,没有人手是忙不过来的。

  好在李自归和西川府内被称为天下第一镖局的奉天镖局素来交好,奉天镖局会定期派镖局里的下人们轮流过来打扫,李自归对这些下人出手阔绰,他们也乐意多赚一份颇丰的赏钱。

  按理来说,李自归不是雇不起下人在家中居住服侍,只是冷红楼觉得一家三口更温馨些,有很多事情她总想着亲力亲为。

  就像李红衣走进厨房的时候,发现冷红楼正坐在凳子上注视着炉灶上的砂锅。

  “娘,我回来了。”

  “嗯。”

  冷红楼只是轻轻回应,依旧目不转睛盯着炉灶上的砂锅。

  砂锅里面炖的是她新学的时蔬鸡汤,教她的王大嫂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要注意火候,她便记在了心上。

  王大嫂说要小火慢炖两个时辰,她就坐在这里盯着砂锅整整两个时辰,生怕火候太大影响了口感。

  看着家中的娘亲对待自己还没有一锅鸡汤上心,李红衣忽然有些后悔回家了。

  “中午的时候你师父来了,他跟我和你爹说了你为什么去宁州府,我和你爹也知道你快到家了。你让人送回来的那位跛脚姑娘你爹给她治好了,你爹已经让人把她送回千兵山庄好生安置了,他还特意给乔伯写了一封亲笔书信,在信中写明了她是你的朋友,乔伯不会亏待她的。”

  冷红楼几句话便将要说的话说完了。

  李红衣早便猜到叶子的跛脚会被李自归医好,毕竟李自归医术精湛远近闻名。

  她也猜到了李自归会将叶子送回千兵山庄,毕竟鹤归楼里不会常住外人,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看着眼前已至四旬,完美的侧颜却依旧令人感到惊艳的娘亲只专注于炉灶上的砂锅,李红衣视线下移定格在冷红楼腰间的软剑上,心中再度为它感到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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