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50节

  “要不要我和你爹陪你去?”

  “你们去做什么?”

  “让你爹见见那个算命的,看看他是不是坏人。你爹看人很准,他瞒不过你爹的眼睛。”

  “我是去关心表弟的,什么算命的?”

  李红衣眼神飘忽不定,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底气。

  她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她跟云落白之间本就没什么交集可言,再度相见之时这种身份上的转变恐怕也会产生一种疏离感。

  但她就是觉得宁州府的那些人很有意思,云落白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李自归其实能理解李红衣的心思。

  二十岁正是朝气蓬勃青春洋溢的年纪,可是李红衣却没什么能说得上名字的朋友。

  他从不反对李红衣与友人交往,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情谊总是无价的。

  只是或许是他的身份与常人有别,导致李红衣从小到大总是会被冠以一种特别的标签。

  所有人见到她,第一反应都是她是那个天下剑主的女儿,惹不起。

  惹不起总躲得起,所以才没什么人敢与李红衣交往。

  李红衣嘴上不在乎,可她出门闲逛时,在街上看到并肩同行的少女,心里又怎么可能不生出些羡慕之情来呢……

  “红衣,趁此机会结交些朋友吧,如果你口中说的那些人真的很可靠的话。你之前不是一直强调,那些人都是好人么?只是那些人都是些少年,正所谓男女有别,若是有机会的话,你看看有没有能够交心的同龄女孩子结识一下。”

  听李自归这么说,李红衣忽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

  “爹,云叔是被冤枉的,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他们沉冤昭雪?”

  “我能有什么办法?就算他说的都是事实,他也没有能证明自己无辜的证据。我顶多能帮他看看病,我还能帮他什么……”

  “爹……”

  “还有,出门在外,别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李红衣还想说些什么,眼见李自归对云平之事无动于衷,她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别人说你认识皇帝,是不是真的?”

  “那当然是真的了,我和你娘成亲的时候,他还来喝喜酒了呢。”

  “那你跟他说说……”

  “都多少年没见了,搞不好人家都忘了我是谁了,怎么说?”

  “……”

  李自归小口抿酒,思绪辗转飘荡。

  皇帝……

  皇帝多忙啊……

第八十七章 不去

  入夜,晚风凉爽。

  李自归背靠窗边,手中拿着根通体翠绿的竹笛悠哉吹奏。

  冷红楼于鹤归楼中仗剑起势,软剑翻转之间如浪花重叠,不掺杂任何想法的纯粹剑意顺着窗口吹入的晚风激荡开来,却又融入绵绵笛音中自得一分清静。

  她收剑转身,李自归的一曲笛音也在此刻停止。

  天下剑主不再持剑,靠吹笛子修身养性也不失为一种良好选择。

  “相公,我的剑法可有进展?”

  “没有,以后也不可能有了。世间无敌剑意皆汇聚于娘子一人之身,此等境界已非常人可比。”

  “那和相公你比起来如何呢?”

  “我就一给人看病的大夫,我懂个屁的剑啊……”

  李自归将手上的翠绿竹笛随意别在腰间,随后转过身来迎面对着窗外的茫茫夜色,感受着晚风拂面而来的清爽之感。

  “可我的剑法明明是从你自创的剑法册子上学来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为夫早就记不得了。整天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啊,不如在这鹤归楼中有佳人相伴共度日出黄昏。”

  “红衣已经入睡了,估计明天一早就对你我二人不辞而别了。你不担心那个算命先生有问题吗,你平日里对红衣百般宠溺,不怕那人骗了她?”

  “女大不中留。有些事情终究是由自己来抉择,当年你想跟我在一起,冷灵童纵然差点气到吐血,最后不还是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没用。”

  “那我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呢?除非那个算命的不是好人,这样娘子你就有理由杀了他了。”

  李自归眯眼轻笑。

  “我只是希望红衣能多几个朋友,就算是做了贼,我也希望她是个有很多朋友的贼,这样至少不会孤单。”

  “她之前说的那个牢头的事情,就是那段游蛟军在希阳谷全军覆没的往事,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有可能。”

  “那游蛟军的主将不是准备带兵叛变吗,怎么最后还能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本来都要带兵投降了,西斯没理由设下埋伏把他们全杀了,收为己用不是更好吗?”

  “确实。”

  “红衣说那个牢头是个好人,也挺照顾她的。如果当年游蛟军全军覆没的事件另有隐情,她一定希望你能帮那个牢头洗刷冤屈。”

  冷红楼站在李自归的身旁,将白皙的手掌伸出窗外试探着晚风的幅度。

  李自归没回话。

  “凭你和音衣之间的关系,只要你给他写封信告知他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他一定会想办法重新调查的。”

  “调不调查又能怎样?十五万人都死在希阳谷了,还能活过来不成?”

  李自归靠在窗口望向远方,皎洁的月华倾斜而下,他的半张脸罩在阴影里。

  “人要想活得安逸悠闲,就得少管闲事。”

  “可是这样一来,红衣就会觉得你这个当爹的徒有虚名冷血无情,你不是一向很在意女儿对你的看法。”

  “娘子,我已经五十岁了。后院马厩里的小黑都变成老黑了,就算它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它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灵动活泼了。哪怕我现在三十岁,我都可以让你驾车带着我去希阳谷看看,也许还能发现些岁月也没遮掩住的蛛丝马迹……”

  李自归转过身来,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冷红楼见状,立刻便伸手将窗户关上了。

  “十五万人丢了性命,它就不可能是一件小事。最后无论查到谁头上,都是一场灭顶之灾。不是我冷血无情,是本来这件事就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算写信将此事告知音衣,京城一定会派人前往宁州府调查,那个牢头的身份也必定会因此暴露,最后搞不好女儿还得怪我,我岂不是费力不讨好?”

  “我只是觉得你那么聪明,什么难题在你面前都能迎刃而解。现在整天给人看病,你也许早就厌倦这种生活了。我也曾经想过,如果你没有遇见我……”

  “那现在我的坟头草得比这座鹤归楼还要高了。”

  李自归做了个极其夸张的手势,逗得身旁的冰霜美人抿嘴一笑。

  “当年师父传我十里清风与两茫茫,自我学成下山之日起,我打遍天下无敌手,年仅十七岁便在百闻书院发布的武林风云榜上位列天下第一。他老人家传我武功,甚至没想过让我做三清山的掌门,想来也是让我随心所欲地活着。”

  “我这个人没什么远大志向,我既不在乎那天下第一的名头,也没想过非得用师父传我的无上绝学成就一番大事体现自身价值。我就想窝在这西川府的鹤归楼里做个给人看病的大夫,远离江湖纷争,跟妻女过安生日子。”

  “女儿总是觉得若是没嫁给我,你必定会成为常在江湖上走动的赫赫有名的女侠。但我觉得比起成为有名的女侠,你还是更愿意做我的妻子。所以娘子你不必觉得我在这西川府偏居一隅受了委屈,对我来说,这就是我余生全部时光里最好的结局了。”

  鹤归楼外的长街上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李自归打开窗户抬眼望去,巷角酒肆尚未撤走的明黄灯笼映出一道纵马而来的白衣身影。

  那是个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束发高冠,肤色黝黑。

  他翻身下马,随后朝着鹤归楼二楼探出脑袋的夫妻二人拱手行礼。

  “在下轩辕宫弟子林沙,下月十二宫主大婚,在下奉宫主之命广邀江湖豪杰前往观礼,此番特地前来西川府给李大夫您夫妻二人送请帖!”

  “不去!”

  李自归笑呵呵地回道。

  林沙闻言一愣,他早就料想到会被李自归出言婉拒,只是没想到李自归的拒绝这么直白。

  “哎,小子,你们宫主大婚,有没有邀请邙山派啊?”

  “这个……”

  “行了,快走吧,天都黑了。”

  “那……在下告退!”

  林沙纵身一跃落于马上,马蹄声再度响起,他的身影也在楼上夫妻二人的注视下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长那么黑,穿那么白……”

  李自归嘴里嘀咕着,想到方才自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话,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八十八章 共同语言

  各行各业都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物,摆摊算命这个行当也不例外。

  自从李红衣离开宁州府,与其相关的各种事件也因此告一段落。

  慕漓死了,马奔死了,还有那个在周边地区犯下多起抢劫杀人命案的和尚也死了。

  慕漓是马奔杀的,马奔是云平杀的,那名神秘和尚是宁契杀的。

  宁契原本还想着要怎么编造缘由蒙混过关,他对上面宣称马奔和那名和尚都是他杀的,只是不想云平惹上麻烦。

  谁料知府大人并未对此深究,还对宁契的所作所为给予嘉奖,一时间让旁人分不清马奔和宁契之间究竟谁才跟知府大人有亲戚关系。

  不管怎么说,一切都算是尘埃落定了。

  所有人的生活都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其中自然也包括云落白。

  他每日依旧在固定地点摆摊算命,黄昏之前收摊回家给云平做饭。

  非要说和之前的生活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随着李红衣的离开,他的生活里多出了一道更加活泼的身影。

  只是这份活泼常让他感到难以应对就是了……

  临近正午,云落白刚送走眼前的客人,街角处就传来了高声呼喊。

  “二哥!是不是要收摊啦!”

  温昭一路小跑跑到云落白面前,双手拄着桌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也没客人了,是得暂时收摊午休了,下午再来。”

  云落白无奈地收起桌面上的卦钱,生怕面前的毛躁丫头给他弄丢什么物件。

  他现在每日上午和下午都在这里摆摊算命,从前李红衣说他没有上进心,现在他这样应该算是有了吧。

  可是他又觉得即便李红衣知道他现在日日摆摊营业,估计也不会夸他几句,反而会讥讽他又在做这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他闲暇时总会想到李红衣。

  也许是因为她肤白貌美实乃人间绝色,让他望见一眼便乱了心神。

  也许是因为他和她在宁州府有着属于他们共同的经历,他们是两个地方的人,得以在宁州府相识,这本就是一种特别的缘分。

  也许是因为他只有在她面前不必加以掩饰,只有她与云落白是初次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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