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白在夕阳余晖的笼罩下走在回家的路上,所处的街景总显得有些萧条,连带着他的身影也显得有些落寞。
“云公子!”
街边忽然传来少女的呼唤,云落白双眼陡然睁大循声望去,发现是一名妙龄少女正蹲在路边卖菜。
“您今日还没买菜的话,从我这里买些可好?”
云落白认得她,之前他在她的摊位上买过菜。
他在她那充满期盼的目光中走到近前,蹲下身子,眼神扫视着摊位上的各种蔬菜。
自从他以云落白的身份回到宁州府,大手一挥给他爹云平购置了豪宅以后,许多人见了他都会称一声云公子。
之前那个总是拖着跛脚跟在他身边的叶子姑娘也常常这么叫他……
奇怪,怎么又想到她了……
发现云落白看了半晌都没有出声购买的意思,卖菜的少女还以为他是嫌眼前的蔬菜不太新鲜,这才急忙再度出声。
“这些都不是卖剩下的,我奶奶病了,我在家中照顾她,待她睡下以后才出门,所以今日出来得晚了些……”
云落白飘远的思绪被她那急切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他记得她是跟家中的奶奶相依为命来着,后者年事已高,身体不太好。
云落白也无心挑拣,看着眼前的少女,他又想起那个装成跛脚丫鬟博取同情的坏女人了。
这世间的可怜人确实很多,有些人是装的,可有些人却是真的可怜。
“都给我包起来吧,装在麻袋里,我扛走。”
“可您家里就您和云牢头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菜吗?虽然放个三两日或许没什么问题,可日子长了可就放坏了……”
“我准备雇些下人到家里来打扫,到时候人多了总要吃饭,多备些菜免得到时候大家只能啃馒头。”
“原来如此……那我帮您装上!”
灵动的少女赶忙起身拿起一旁板车上的麻袋装起蔬菜来,云落白也走到近前搭了把手,也不管摊位上摆着的都是什么蔬菜他爱不爱吃,一股脑地往麻袋里装。
“对了,云公子,前些日子常跟在您身边的那位绿衣姑娘怎么不见身影了?”
“……”
云落白一时语塞,皱眉看着眼前麻利装菜的姑娘。
这姑娘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怎么知道她的?我没带着她一起来你和你奶奶这里买过菜吧?”
“没有,只是前些日子我在街上偶然见到过你们在一起,春宁灯会的时候又见你们形影不离。之前家住合庆巷的杨婶来我家看望我奶奶的时候,还说过她找你去卜卦的时候那姑娘就陪在你身边呢。她还说托你的福,她那丢失的金镯子在厨房的水缸后边靠墙的角落找到了,后来她逢人便说你占卜灵验,如今那么多人去找你算命,肯定也有她的功劳。”
少女因为售卖的蔬菜被云落白尽数包下心情大好,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些,声音里透着兴奋雀跃。
与之相比,云落白的回话听起来就很淡然。
“找到了就好。”
他没有谈及关于那位叶子姑娘的事情,只说了一句找到了就好。
就这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如果那家伙在就好了。
听到杨婶的金镯子真的在厨房里找到了,她一定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吧。
云落白扛起麻袋就往家走,那卖菜的姑娘遥遥望着他走远,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就算那一麻袋没装得满满当当,以这位云公子的体格,能扛起那么重的麻袋,也超乎了大部分人的想象。
云落白自小体弱多病,云平带着他看遍了宁州府周边的大夫,再加上两人并非亲生父子,这份亲情却远胜于亲生父子,所以本地百姓大多都认识这个身世凄惨却得以安稳长大的温和少年。
背着麻袋的云落白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他听到了三三两两的人们聚在一起发出的窃窃私语,他也知道这种表现和云落白一贯给人的印象不太相符,但他忽然就不在乎了。
与其说是不在乎,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自暴自弃。
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是这份属于云落白的岁月静好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的。
随着唯一不认识云落白的李红衣离开宁州府,这种深埋于内心深处的烦躁也日益加重。
云落白的身边看上去一个个都像是好人,那他是怎么被人毒害导致肺痨日益加重最终英年早逝的呢?
他们中肯定有一个只是表面好人,但他根本找不到对方隐藏的蛛丝马迹。
随着他待在宁州府的时日愈发增多,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有人能认出他并非云落白本人,那他将身份换成云落白的计划就会因此失败,或许就有更简单粗暴的办法可以解决他心中的疑问了。
“云公子,今日过了晌午我家隔壁的张太公去找你算命,你怎么没在啊?他还在那等了一会儿呢,回来遇见我就跟我念叨,说是一会儿再去,结果就没再出门,估计是在家睡着喽……”
路边的行人与扛着一麻袋蔬菜的云落白搭着话,云落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还是停下脚步礼貌回应。
“中午温家镖局的温昭请我吃饭来着,所以回去摆摊的时候晚了些,还请那位张太公见谅。”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嘛,走的亲近也很正常。”
“是啊。”
云落白冲着那人点了点头,随后扛着麻袋迎着落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既是从小一起长大,又怎么忍心下此毒手呢……
第九十七章 请多指教
一人份的晚餐通常是很难煮的,尤其在当事人还没有特别良好的胃口的时候。
云落白的晚餐是白萝卜汤和清炒菠菜,可以说是清淡至极。
装着蔬菜的麻袋被他丢在了厨房里,至少最近几日不用买菜了。
云平去温家镖局跟温然喝酒了,云落白独自一人在家,闲来无事又研究起了那本有着蓝色封皮的书册。
那些玄妙的命盘图画再度出现在云落白的视线之中时,即便看上去晦涩难懂,他还是极力结合着自己目前掌握的卜算知识,不断尝试着去理解其中的内容。
他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这是真正的云落白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书册前半部分是卜算之术的进阶演化,书册后半部分是关于云平和其余三人的相关介绍。
云落白自小在宁州府长大,与其相识的人不在少数,但是篇幅有限,他又不能将与所有人有关的交往经历尽数写下,所以就只能着重记下养父云平以及宁契、青川和温昭三人的介绍。
这四个人对真正的云落白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人。
若其中必然有一人对他暗加毒害,无论这个人是谁,他都必定会感受到远胜于肺痨折磨的锥心刺骨的痛楚。
云落白坐在自己居住的小院内,拿着书册借着皎洁的月华细细研究时,忽然听到了院外传来的踉跄脚步声,他便赶紧将手上的蓝色书册塞入了怀中。
夜已渐深,偌大的府宅之中只有父子二人居住,这个时间会出现在云落白面前的人,除了云平还能是谁。
云平显然喝了很多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难闻的酒气,看上去面庞通红,整个人都醉醺醺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了。
云落白连忙起身走到近前,搀扶着云平到石桌旁边坐了下来,又拿起面前的茶壶给云平倒了杯茶。
云平与温然私交深厚,之前二人也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但这还是云落白第一次看到云平醉成这般模样。
云平平日里看似憨厚随和,实则因为当年的希阳谷之战一直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行迹败露被朝廷派人追捕捉拿,再过上居无定所的漂泊日子。
所以他就算是与温然饮酒,也从未真正喝醉过。
云落白之前也在家中与云平父子共饮过,云平的酒量很好,至少远胜于寻常人。
“爹,今日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温叔没让你在温家镖局留宿一夜么?”
听见云平连连咳嗽,云落白伸手轻抚着云平后背,语气关切地问道。
“温然他……他劝我别喝那么多,让我住在他家镖局里……那不行,我明日……还得穿戴整齐去大牢里当差呢……我得多攒点银子……到时候……到时候给落白说门亲事,别……别让孩子跟我一样,一辈子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云平趴在石桌上,说起话来舌头好似打了结,听起来也有气无力,已然和卧倒街边的醉鬼别无二致。
“爹,您是真喝多了糊涂了。儿子如今有很多银子,咱们不是还搬家换了大宅子,就算日后儿子真有心娶亲,也绝不会让您因为聘礼发愁的。”
云落白温声回道。
四个嫌疑人之中,云落白最先排除的就是云平。
作为希阳谷之战的生还者,云平整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还愿意收养云落白这个弃婴,甚至一直未曾娶妻生子都极有可能是因为云落白。
这样的一个男人,虽是养父,却胜过亲父。
听着云落白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云平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地看着坐在身侧的云落白。
“是啊,我家落白病好了,也出息了……”
云平颤巍巍地伸出粗糙的手掌,由远及近触及云落白的面庞。
云落白并未闪躲,任由云平生出老茧的粗糙手掌自面颊上拂过。
少年面庞光滑柔嫩,完美到无懈可击。
云平收回了手掌,他以双掌撑着面前的桌面,强行让自己站了起来。
“你师父真厉害啊,不光帮你治好了那肺痨病,连你后背上的黑痣都帮你去了……”
大颗晶莹的泪珠不断从云平的双眼滚落而下,滴滴落在石桌面上,崩裂破碎的瞬间如梦幻泡影。
云落白闻言,双眼陡然睁大,同时站起了身子。
他呆立于云平身侧,手足无措的模样像极了个做错事的孩子。
云平是怎么知道的?
背后的黑痣……
莫非是帮自己擦背的时候?
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云落白了么……
想来也是,毫无血缘关系的父子俩彼此搀扶着共度十余年岁月,不是亲生更胜亲生,云平又怎么可能在日常相处中看不出眼前这个与自己儿子有着相同相貌身形的少年并非自己的儿子云落白呢……
云落白嘴唇颤抖,喉咙滚动,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云平只觉得内心传来一阵绞痛,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忽然就明白了云平为什么去找温然喝酒,又为什么醉成这副模样了。
对于云平而言,彼此之间有着共同秘密的温然无疑是最好的倾诉者,只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云平应该并未跟温然说出自家儿子或许并非真正的云落白这样的猜想。
毕竟若真是如此,这种能让整个宁州府瞬间炸开锅的消息绝对不会只落得个云平孤身回家的结局。
云平转过身,踉跄着朝着院外走去,看样子是要返回自己的住处休息了。
云落白下意识想要追上去搀扶云平一把,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样难以挪动半步。
被识破身份的他,又有何脸面再主动续上这层父子情深的戏码呢……
云平什么都没问。
他没问眼前的少年,为何与自己从小拉扯长大的儿子相貌与身材完全相同。
他也没问真正的云落白如今去向如何,体内的肺痨病是否痊愈。
云落白知道,云平不敢问。
他其实很怕云平问他关于云落白的事情,他不忍心回答。
他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他最后一眼见到的那个小土包,埋葬的是多少人的关切盼望。
看着云平扶着院墙最终离去的背影,云落白缓缓闭上双眼,满面哀悼神色。
他又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云落白时,那个口中不停咳嗽,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容的温和少年对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