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红楼对施无常问了声好,后者点了点头,径直朝着书案的方向走去。
冷红楼转身朝着后院走去,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现在她需要做的事情是沏茶。
来到书案近前,施无常也不废话,抓起李自归的手腕便摸住了他的脉门。
“以你家这位冷姑娘的性子倒是不会撒谎,想来一切也是由你主使吧。”
李自归抬起头来朝着施无常咧嘴一笑,如同顽童一般。
不久之后,冷红楼沏好茶端上来,就看到李自归正在为施无常揉肩捶背,一脸谄媚。
“师父,您老人家是不知道,那有些人他根本就没有病,就纯是讨人厌啊!我在这鹤归楼里让这些无聊之人浪费我的时间,那和坐牢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啊!”
“师父啊,要说您的医术是天下第二,谁敢自称是天下第一?您别总待在那白雾山上了,别说您孤家寡人的万一出现点突发状况都没人知道,就说上山找您看病的病人,病情轻的不需要去找您,病情重的还没等见到您就死在半山腰上了,您说您这是何苦呢?”
“您也知道,邙山派的墨轩当年帮了我和娘子的忙,他既然派人给我送来了请帖,那我肯定要给他个面子过去看看的。这段时间就有劳您帮我代诊了,您放心,诊费全归您,我这条命都是您救的,咱们还分什么你我啊……”
李自归口中碎碎念念滔滔不绝,施无常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对此恍若未闻。
李自归见施无常不回话,索性伸手探到了后者鼻息之间,施无常这才睁开双眼回头白了他一眼。
“怎么,盼着我死呢?”
“那倒是没有……不过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又无儿无女的,你们施家不外传的那点东西您就全教给我得了,难不成您还要带到棺材里去?”
“该教你的你都学会了。不该教你的,都是没必要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等我死了,跟着我一同失传也好。”
李自归闻言扁了扁嘴,一脸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师父,您喝茶。”
冷红楼将泡好的茶放在桌上,施无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知道这参茶里的人参是什么年份的。
“二十年往上的人参,品相应该还不错。”
“那您看,要不是怕您体格撑不住,我就把珍藏许久的百年人参拿出来给您泡茶了。”
听李自归这么说,施无常心中顿觉不妙。
“百年人参?你从哪里弄来的?”
“上回去白雾山看您,顺手带回来的。”
“那是我的参!”
“您看丢了这么久您都没发现,足以说明您也不在意它,难道不是么?”
施无常气得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夫妻二人,随后径直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李自归和冷红楼连忙跟在其身后。
“红衣呢?”
“红衣出门了,那孩子如今长大了,总是不愿意闷在家里。”
后院各处有着不少下人走动,是奉天镖局的下人过来帮忙清洁打扫的。
“孩子不在家,别让这些人乱动她的东西。”
“那是自然,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了,都有分寸的。更何况她都当上贼了,她不拿人家的东西都不错了……”
“哼,有个偷人参的爹,那孩子会误入歧途也在情理之中。”
李自归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表现出半分尴尬。
转眼间施无常便来到了李红衣的书房。
见三人到来,负责打扫的下人们识趣地离开了。
施无常在李红衣的书房中望来望去,只觉得空空荡荡。
他一生无后,视李自归如子,更将李红衣当成了亲孙女对待。
“如今我已到了这把年纪,见那孩子一面就少一面了,可惜啊……”
“您别这么说。等红衣回来,我立刻让她去看您,再陪您在白雾山上待些时日。要我说,您干脆就搬到鹤归楼来跟我们同住得了,您又不是山大王,总守着那白雾山干什么……”
李自归嘴里念叨着,却见施无常停下脚步,看向墙上挂着的画作。
画中的少年风度翩翩,就连面部神态都描绘得十分细腻,好似下一刻他便要从画中走出一般。
“这是?”
“这是红衣上回回家画的画,说是那画中人是她在外面遇到的同龄少年。哎,女大不中留喽……”
施无常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书房外面走去。
只是还没走多远,施无常便再度停下了脚步。
“师父,怎么了?”
“那画中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听闻此言,李自归只是笑笑。
“您别说想到了我,我年轻时不比他英俊潇洒多了……不过是一幅画而已,少年人朝气蓬勃,彼此之间有些相似之处倒也正常。您久居深山,上哪见到那种年轻人去……”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好像姓云……”
施无常努力在脑海中回忆着,终于想起了那个在白雾山上见到的俊朗少年。
“对,应该是叫云落白……”
第一百五十九章 药引
李自归没见过云落白,但是他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出自李红衣之口。
他之前只当女儿对这个年轻的算命先生有些好感,就算对方平日里行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只要没坏到谋财害命的地步上,他也不会限制李红衣与其往来。
主要还是因为李红衣本身就是个贼,贼哪有好贼和坏贼之分,贼就是偷东西的,就算是劫富济贫的义贼,也逃不过盗窃这个过程。
他听李红衣说起过云落白自幼体弱多病,三年前离开宁州府治病,三年后回到宁州府时已然全身无恙,李红衣和云落白产生交集就是在云落白重返宁州府的时段内。
如此看来,是谁治好了云落白的病已经一目了然了。
“没想到师父还见过那个名为云落白的年轻人,想来他的肺痨病应是师父您给他治好的吧。”
“肺痨?什么肺痨?”
“我听红衣说,这个云落白得了很严重的肺痨病,您又在白雾山上见过他,难道不是他特意去寻求您帮他医治吗?”
“他是来找我治过病,但我没给他治。算算时间,那小子应该死了快三年了。”
听闻此言,李自归和冷红楼面面相觑。
若真是如此,那李红衣在宁州府见到的云落白又是谁?
“师父,您别跟我们说笑了。您是脾气古怪,但也绝非冷血无情见死不救之人。即便那姓云的小子肺痨已病入膏肓,只要一息尚存,活着在白雾山见到了您,我就不信阎王爷还能给他叫走。”
“师父,如今红衣还在宁州府与这个叫云落白的年轻人待在一起。若是其中有诈,还望您尽快告知,以免红衣被蒙在鼓里受到伤害。”
冷红楼在旁平静说道。
她为人一向沉着冷静,从不会自乱阵脚,听施无常这么说,她很快就意识到了李红衣有可能被骗了。
看着身旁的夫妻二人,施无常皱眉想了想,这才说起了当年的事情。
“那个姓云的小子很懂礼节,来见我的时候还给我带了几包蜜饯果脯。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是绝不可能独自一人登上白雾山直至见到我的,所以当时应该是有人在暗中助他上山,只是那人并未露面而已。我会记得他,是因为他和那些同样重病缠身的人不同,他没有哭天抹泪跪倒在地求我治病,反倒是表现得很平静,就像是早已看淡了生死……”
施无常见到很多上山寻求医治的病人,云落白在他见过的诸多病人之中,也算得上特别。
“他对我说他已肺痨缠身多年,自知时日无多,即便我无力妙手回春,也不必放在心上。我对他印象很好,见他尚且年轻,便决定保他的命。我在药庐之中为他诊脉探针,很快就发现了他得的根本不是肺痨,更确切地说,他压根就没有病。”
“没有病?那莫非是被人下毒所致?”
冷红楼黛眉微蹙,在旁轻声开口问道。
施无常摇了摇头,随后看向了身边的李自归。
“那小子是逆转之体。”
李自归闻言,面露震惊神色。
一瞬间,他就明白施无常的意思了。
“若师父您没给他医治,那红衣在宁州府遇到的那个云落白,想必就是他的孪生兄弟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是答应了会帮他治,但他离开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那他应该就是死了。”
冷红楼一脸茫然地看着施无常和李自归,不懂他们口中的逆转之体是什么意思。
“我怕你真出事,连夜都在赶路,马车颠簸,基本没怎么睡过觉。至于那逆转之体的事情你也很清楚,你就跟她讲讲吧。到时是否要去寻找红衣说明情况,也由你夫妻二人自行决定吧……”
施无常打了个哈欠,从后院朝着鹤归楼的方向走去,鹤归楼内专门设有供他居住的房间,他以前来的时候就住在其中。
李自归驻足原地,脑海中依旧在想着施无常口中的逆转之体,还是冷红楼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相公,那逆转之体是什么?”
李自归拉着冷红楼的手,将她带到了一旁李红衣的闺房内。
夫妻二人坐了下来,李自归这才开口跟冷红楼讲起了那所谓的逆转之体。
“世间疑难杂症众多,身为一名医者,判断其医术是否高明的其中一个标准,就是他见没见过那么多的疑难杂症,没见过肯定就治不了。施家世代行医,传下来的医术典籍中便有关于这逆转之体的记载……”
“大多孕妇怀胎十月,腹中只有一个胎儿,偶然有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出现,那也意味着母体需要更多负荷,要提供更多营养给腹中的两个胎儿。若是母体本就面黄肌瘦,诞下婴儿之时便有可能出现死胎的情况,即这对双胞胎其中之一有可能降生时便已死亡,甚至有可能在出生之时两名胎儿皆已死亡。”
“母体强健,双胞胎自然都会平安无事。但是也有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就是这对双胞胎降生时外表与寻常胎儿无异,体内五脏位置却各自移位,由于表现正常,所以难以被人发现。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逆转之体。”
“然而这两名拥有逆转之体的胎儿,未来的成长状况却截然不同。其中一个胎儿会正常健康生长,另一个胎儿却因为在母体中营养就有所欠缺,所以在成长过程中,移位的五脏便有可能出现异常。若是这异常出在心脏上,可能孩童时期三五岁便早夭了,若是出在其他部位,便可能存活时间长些……”
冷红楼听明白了。
“所以那个去找师父看肺痨病的云落白就是与兄弟同样拥有逆转之体,肺却因为先天之疾出了问题……”
“嗯。”
“既是先天之疾,便无法救治了。”
“能救。我虽然没亲眼见过逆转之体,这些也只是听师父说的。但是师父告诉过我,施家有一门秘传的百药蒸血术,可使拥有逆转之体却身有异象的人恢复如常。”
“那师父不是答应了会帮他治吗,他怎么没治好就走了?”
“因为没有药引。他要自己带药引过来,师父才能帮他医治。”
“药引?什么药引?”
李自归默然,房内的气氛这一刻显得安静又沉重。
行医多年,他太清楚治病救人这四个字的真正意义了。
也正是因此,此刻他的面色才会有所动容,甚至近乎悲怆。
“药引……是他的同胞兄弟……”
第一百六十章 你要听实话么
冷红楼与李自归成亲多年,在鹤归楼里的耳濡目染让她虽然不懂医术,却也不至于不知道药引是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她还从未听过药引是人的。
“他的同胞兄弟?什么意思?莫非是……”
李自归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就是娘子你想的那样。这所谓的百药蒸血术,是通过复杂的药理让蒸煮过后的药液精髓完全融入人的血脉之中,进而帮助缓和五脏发生的异常。但是其名为百药蒸血术,顾名思义,就是要将二人同样置于药液之中,在另一人身上布下各种切口,让其体内的健康血脉同样融入药液,整个过程必须是同时进行的。但是那多种复杂药理的蒸煮过程对正常人是有副作用的,会加快人体内血液的流失速度,直至整个过程完成,另外一人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