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中,也就只有云落白在其他人眼中不会武功,其余人等皆身怀武艺。其实根本不需要众人一拥而上,即便是温昭或冷笑任意一人出手,都能轻而易举将江月留下。
“冷笑,你怎么不出手啊?”
温昭对着一旁在她看来始终在冷眼旁观的冷笑问道,冷笑看着宁契一脸惆怅的模样,并未回话。
除了温昭以外的所有人都能想到,江月好歹没有做些谋财害命的勾当,放走了她宁契不过是一时伤心,若是将她抓住,到时宁契必定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地步。
皎洁月华照在宁契那张虬髯方脸上,他努力挤出了笑容。
“大哥真没用,让你们见笑了。”
众人默然。
宁契将手中刀收入刀鞘,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心中不禁回忆起与江月的相识。
「你叫什么名字?」
「江月。江河的江,月亮的月。」
「你这名字真好听,我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我想不起来了。我读书少,记不住,让你见笑了……」
宁契忽然就想起在哪里听到过江月了,那是一句诗。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天色不早了,大家快回去吧。”
宁契带头下山,众人各自跟在其身后。
回去的路上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
没有人再主动开口,因为大家都知道宁契现在的心情不会好。
宁契是什么样的人,在场众人都很了解。
就算李红衣和冷笑并未和其他人一样与宁契一同长大,可是有了之前的相处经历,他们也很清楚宁契是个好人。
只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好人。
街上已经一片漆黑,好在还能借着月光照亮回家的路。
宁契朝着众人挥了挥手,随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看着宁契远去的背影,温昭长长叹了口气。
“大哥心里得多上火啊,心心念念的小寡妇是个掘人坟墓的贼,哎……”
“行了,你可少说两句吧,要不是你非得闹腾着让我们大伙都去看看大哥跟哪个寡妇在一起,能出这档子事?”
“不是,这也能怪我?我是关心大哥好不好?你就是记恨我把你从青楼里拽出来!”
“行了,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各回各家吧。”
云落白在旁笑着劝架,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虽说他不是真正的云落白,但是宁契对他表现出的兄弟情谊都是真的。
青川和温昭各自回云雀将军府和温家镖局了,剩余三人住在一起,便一同踏上了回长乐街云府的路。
回去的路上,想到今夜的经历,李红衣忍不住开口对着云落白抱怨。
“我偷偷告诉你那女人有问题,是想让你谨慎行事,你倒好,非要把事情闹大到这一步,非得让宁捕快伤这么一回心,何必呢……”
“若真像你想的那般,我们私底下偷偷将那女贼赶走,大哥是不知情,可这个名为江月的寡妇的不辞而别,就会成为他永远的心事。他总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唐突莽撞吓坏了人家,所以人家才偷偷逃走的。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你总该是明白的。”
“其实扒衣鬼虽然干的是掘人坟墓的事情,听起来十分晦气,但宁捕快应该不嫌弃她才对……而且她若不是铁石心肠,总该稍微被宁捕快打动,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呢?”
“不会有转机了。大哥是捕快,他亲眼看着江月掘人坟墓,他的职责就是将其抓捕归案。他一向以他的捕快身份自豪,也确实做到了保护一方百姓的平安。”
“那他不当捕快了不就行了?”
云落白斜瞥了李红衣一眼,当场气笑了。
“李姑娘,这世上的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人心是十分复杂的,瞬息万变。”
“我不明白,宁捕快若是真看上江月了,就算她是个扒衣鬼又如何?若是他们两情相悦,宁捕快跟衙门申请辞职不干,江月金盆洗手放弃扒衣鬼的行当,他们一起过普普通通的安生日子不就行了?”
李红衣就是不理解。
在她眼里,真挚的感情就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
那些话本里的恋人们两情相悦白头到老,甚至被世俗阻挠最终选择殉情,都是真情的体现。
相比之下,云落白的头脑就要更加清醒。
“李姑娘,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难处。你今天做贼,明天金盆洗手,后天一时兴起想成为武功高强的江湖高手,你都能做到。但这只是因为你爹娘有帮你解决所有难处的能力,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幸运。你师父是盗主胡友轩,你想不做贼了,没人敢置喙,可你若是身处贼窝之中身份低微,处处受人钳制,那就不是你想脱身就能脱身的了。”
“那宁捕快救她脱离那些人的魔掌不就行了?”
“他能做到么?令尊为什么数十年被江湖中人誉为天下第一,不就是因为放眼整座江湖,敢以一敌万还能占据上风者天下仅此一人么?大哥他就是宁州府里的一个小捕快,你之前易容成叶子的时候又不是没看到,他的武功……和高手两个字根本就沾不上边。换句话说,他就算是高手,他怎么就能保证在那贼窝里遇不到比他更强的高手呢?”
云落白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认真。
这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认知对于他这种人而言非常重要,因为这会决定他能不能活到寿终正寝。
“不是每个人都是天下无敌的李自归,所作所为尽遂人愿。说句有些戳心窝的话,即便是天下无敌的李自归,也遭逢过三清山之变而无能为力。午夜梦回之时,难道他就不会想到当初师门中的兄弟姐妹们吗?”
“云落白,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对我爹的事情如此了解?而且你好像总是在帮着他说好话,好像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明明你都没见过他。”
李红衣皱眉看向云落白,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冷笑也在此刻看向了云落白。
他记得第一次在如意客栈的客房里见到云落白时的情景。
当时的云落白隐隐给他一种有恃无恐的感觉,那是他从未在同龄人身上感受过的。
更确切地说,那时冷笑就觉得云落白是个危险人物,时至今日,他依旧这么觉得。
云落白一时哑然,随后抿嘴笑了起来。
“或许这就是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切,你很厉害吗?冷笑,揍他一顿。”
“哎,开个玩笑而已,当什么真啊……冷少主的家传绝学我想我日后会有机会见识到的,但我希望不是用在我身上……”
云落白连连摆手,旋即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李自归也没入睡。
但他没睡觉并非因为陈年往事午夜梦回,而是兴奋地睡不着觉。
他提着水桶在马厩里给眼前的黑马刷洗着毛发,偌大的马厩中只有这一匹马。
除了这匹黑马,马厩中还有一辆十分精致的宽敞马车。
“小黑,明日我和娘子便要启程去邙山派了,到时还要劳烦你花费些脚力了。怎么样,许久不曾出门了,你也觉得开心吧?”
黑马发出低微轻嘶,像是在回应李自归的温柔话语。
“相公,时辰不早了,你不是前两天才帮它刷洗过身子么,一路上需要带的东西你也都放在马车里准备妥当了,路途颠簸,你若是休息不好,在马车里也不好再补觉的。”
“娘子,你还记得当年你驾着马车带着我走南闯北么?一晃多年过去,小黑都变成老黑了。”
冷红楼走到近前,伸手抚摸着马背。
“我相信即便是现在的它,跑得也比任何一匹马都要快。”
“那当然了,毕竟它可是跟我们一起闯荡过江湖的。”
“它不会甘心待在这马厩里,你也不会甘心待在这鹤归楼里。”
“那不一样,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只要能待在娘子你身边就行。”
李自归抬头望月,又想起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女儿。
“不知道红衣如今在做什么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滚回去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还不待李自归开口,冷红楼就将马车从后院牵到门外了。
李自归站在门口,偏头看了一眼代替自己坐在那张花梨木书案前的施无常,笑着朝其躬身行礼。
“此番弟子外出远行,或许要多费些时日,这鹤归楼里的大小事宜,便劳师父您费心了……”
施无常耷拉着眼皮,抬头瞥了笑容灿烂的李自归一眼,只以一字回应。
“滚。”
“好嘞。”
李自归出了鹤归楼的门便掀开车帘上了那辆精致马车,身着红衣的冷红楼随后一跃而上,轻拍马背,拉车的黑马便如有灵性一般朝着出城的方向行去。
“墨轩应该也给奉天镖局发了请帖,若是寻常江湖盛事,通常是天总镖头前往参加。可是如今看在你的面子上,到时邙山派必定会高朋满座,其中你那些老朋友们必定都会到场,再加上若是真要选举武林盟主,天老爷子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他应当会亲自带着奉天镖局的人前往邙山派吧。既然如此,我等为何不同路而行?”
驾车的冷红楼轻声对着车内说道,回应她的是李自归掀开车帘递出来的一块苹果。
银叉叉着切好的苹果送到冷红楼嘴边,她低头衔入口中。
刚出家门,李自归已经在马车里削起苹果来了。
对他而言,这和出门春游没什么区别。
至于什么江湖盛事,什么武林盟主,他才不关心呢……
“我之前出门遇见天老头了,他说他要去邙山派,问我到时要不要一起去,我当场果断拒绝。”
“为什么?”
“咱们两口子的事情,他个老家伙瞎掺和什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听着李自归的小声嘟囔,冷红楼的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自从有了红衣,你我夫妻二人单独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她终于长大了,咱们还能重温一下从前同游江湖的美好岁月。”
“既然如此,不如我称你为李玄鹤,你称我为冷姑娘如何?”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为了听你叫一声相公我可是把命都搭上了,这可是我赌上命才得到的。李玄鹤是谁,真不熟。”
冷红楼闻言,又笑了起来。
她早知道李自归会这么说。
“真该带上红衣的,让她看看你这个不着调的爹在外人眼里是什么分量,不然她总觉得你那天下第一是靠吹牛得来的。”
“她现在估计围着那姓云的小子转呢,哪有时间想她爹啊。而且按照万仁的说法,小辈比武长辈乘凉,就算她打得过那些其他门派的年轻人,到时候当上武林盟主的人竟然是胡友轩?我现在想到那贼皮子都恨不得给他两刀,他偷我辛辛苦苦赚到的诊费,他简直不是人啊!”
夫妻二人说着话的工夫,马车一路出了城,朝着邙山派所在的方向赶了过去。
西川府地处大晖王朝中心地带,去哪里都算不得太远。
按照墨轩派门下弟子送来的请帖上的时间,李自归和冷红楼根本没必要这么早出门,只是施无常都到了,李自归还一心想着出门游玩,所以便提前了几日出门。
转眼便到了正午时分。
林间土道旁支着个茶摊,这种茶摊通常都是向来往行人出售吃喝的,虽然摊位上的物品种类不多,但总归能供赶路之人填饱肚子。
早先出门之前,李自归便在马车里准备好了许多点心,但是该吃饭的时候还要吃饭,在他心里,他们是出来玩的,就算错过了邙山派的聚会,对他而言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