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太能,大哥若是风光大办娶了个寡妇,总会有些风言风语的。不过以大哥的性子,他若只是热心肠想帮忙倒还好,可他要是真看上了那寡妇,就算他爹娘不同意,他肯定也会一条路走到黑的。”
“那你觉得大哥对她有意思吗?”
“搞不好还真有意思。看大哥给她准备的那些东西,明显是用了心的。而且他特意不让我们知情,可能就是因为他心虚。”
“心虚?为什么要心虚?”
“他打着官府捕快乐于助人的名义帮人家忙前忙后解决衣食住行的问题,实则是对人家有好感,那肯定会心虚啊。”
众人一边走出飞花巷一边听着温昭和青川的对话,出巷口的那一刻,李红衣却伸手拦住了云落白。
“嗯?怎么了?”
云落白不解地看向李红衣,却看到后者脸庞上的笑容此刻已尽数收敛,同时压低了声音。
“那女人有问题……”
第一百六十四章 扒衣鬼
众人各自离去以后,宁契整理了院子里的杂草,又将厨房里堆放的杂物清理了一番。
今日恰逢他休息,不用在衙门里当差,他心里便想着将该办好的事情尽数办妥,免得日后总是惦念。
他将自己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俸禄拿出一部分交给了江月,这些银子至少能供她独自生活两三个月,平日里若是家中需要什么物件也好到街上购买。
他自然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道理,也知道他不该与江月走得太近,只是他是官差,自以为天生便有帮助百姓的职责,更何况江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她不嫌他唐突粗犷,他也不嫌她是寡妇之身,彼此聊起天来意外地很合得来。
宁契是个好人,这是宁州府本地百姓们对他的印象。
他从小就是众人里的大哥,但他相貌平平,并没有云落白和青川生得秀气,即便有些同龄女子对他热情搭话,目的也多半是想要借机跟云落白或者青川产生交集。
他不傻,这些事情他都明白,只是他不在乎,他乐意看着老二和老三受女孩子欢迎,就像在春宁灯会上面对突然出现的强敌之时,他会下意识让云落白先行离开一样。
那几个称他为大哥的人,对他而言比他自己的命还要重要许多。
黄昏时分,晚霞余晖笼罩着整间院子。
厨房里传出了诱人的香味,宁契坐在院子中央劈柴,香气传入鼻息的那一刻,他无比眷恋此等人间平凡烟火。
江月的厨艺很好,宁契买来的大鲤鱼经由她手烹饪,就变成了一道美味的红烧鲤鱼。
再炒一盘蔬菜小炒,普通人家的晚餐就做好了。
餐桌旁,江月看着宁契将鱼肉送入口中几番咀嚼后,忍不住开口发问。
“宁捕快,味道如何?”
“好吃,比外面酒楼里卖的红烧鲤鱼还好吃。”
“奴家不擅长做鱼,从前夫家偶尔图便宜买些鱼摊上剩下的小鱼,也不过是和豆腐一起煮汤。这条鲤鱼这么大,煮汤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哎,不必这么说,只要吃到了嘴里,怎么做就不算浪费。”
“呵呵,宁捕快你还真是个豪爽豁达之人。”
“也谈不上,反正我就这样,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在衙门里当差混口饭吃而已。今日你见到的那些人,其中大多都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伙伴,因为我年纪最长,所以他们都叫我大哥。他们要么足智多谋要么武功过人,比我强多了……”
“可惜没有酒,不然奴家就敬宁捕快一杯了。”
“喝酒误事,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如此坐在一起共同吃饭,也是因为你足够信任我,若是我醉酒闯下祸端,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来,不好。”
江月眨眼看着宁契,忽地唇角微翘。
“大恩不言谢,宁捕快如此帮助奴家,奴家无以为报,若真能以同床共枕换宁捕快一时欢愉,奴家尚能安心……”
江月微微低头,白皙的侧颜微微泛起红晕。
宁契自然能听懂江月话语中是什么意思,此刻已是日暮时分,天马上就要黑了。
他若今夜在此过夜,江月也不会驱赶他离开。
“我并非落井下石之人,不过是看你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所以才施以援手。你是个好女人,日后……日后你我若真有缘,我也会明媒正娶。我不嫌你是寡妇之身,却也不会因此轻视于你。明日我便要回衙门当差了,男女有别,我便不常来了,你若在生活上遇到困难,可以来衙门寻我……”
宁契说完,拿起饭碗大口用筷子往嘴里送着米饭,不敢再直视江月的眼睛。
江月愣愣地看着以吃饭掩盖紧张的宁契,她还从未见过这种男人。
可惜,他是个捕快。
宁契吃完饭就走了,他原本就没想过多停留。
下午来了那么多人,他这个当大哥的回头还得去看看情况,顺带再解释一番。
不过他也不着急,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就像他希望他们好一样,他们也希望他好。
晚风吹动胡须,在飞花巷口,宁契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云落白站在巷口静静注视着宁契,一瞬间脑海中便想起了他将那根人参硬塞给自己时露出的和善表情。
宁契没想到还会在这里见到云落白,因为众人下午便一同离去了。
但他并未第一时间对着云落白开口发问。
他的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转眼之间天色已深。
星光点缀在深邃夜空之中,与一轮皎洁明月交相辉映。
宁州府南面的山脚下有一块广阔的平地,平日里却鲜少有人经过,因为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乱葬岗。
就连衙门里那些放久了还无人认领即将腐烂的尸体,都会被捕快们随意在此处挖个坑埋了。
能被埋在乱葬岗的人,活着的时候都是些在旁人眼中十分卑贱的人命,死后亦是毫无价值可言,更别提能有什么价值不菲的陪葬品了。
家世好些,却逃不过生死之劫者就不会被家人们埋在乱葬岗了。
他们会在南山上找一块风水好的地方,将逝者葬在南山上,有墓碑有香炉贡品,还会有人常去祭拜。
身穿一身夜行衣的江月出现在南山上的时候,手中还拿着一把短铲。
而不久之前,这把短铲还被宁契用于在院内挖坑,想着过些时日在院子里种几棵小树。
江月面前不远处就是一处坟墓,墓前还摆放着新鲜的祭品,烧鸡的香味仍未散去。
她走到墓前,拿起手中铲子便开始挖掘。
只是还没挖几下,后方便传来了一道轻快的声音。
“我猜得果然没错,你是个扒衣鬼。”
江月手中动作陡然僵硬,下意识便想要飞身逃离,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涌现出几道身影,将其牢牢围在中央。
李红衣自后方悠哉走来,瞥了一眼江月手里的短铲,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家都是一条道上的,按道上规矩,我即便看出了你的身份,也不该插手你的行当。你挖死人坟墓我管不着,但是你骗活人感情,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江月取下脸上蒙面的黑布,明亮的月光便倾斜而下,照在她古井无波的面庞上。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听江月这么问,李红衣依旧面带微笑。
“因为我也是个贼。虽然贼也分很多种,但是我对各种贼都了解一些。”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阴影中的宁契终究还是走了进来。
江月一看到宁契出现,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想来也是,这些人和他的关系这么好,身边有这样一个隐患,选择告知他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共同吃着晚餐,他还夸她的红烧鲤鱼做得美味,此刻再度相见,二人之间却已完全站在了对立面。
“我问过宁捕快了,你花盆旁边那个耙子不是他买的,是他偶然在地面上捡到的,他也没多想,就用来给花盆里种的鲜花松土了。当然,大部分人都不可能从那个普通的耙子上看出什么端倪,只可惜,当时我在场。”
李红衣回忆起她当时看见那小耙子时的情景,她的记性很好,所以如今还记得那小耙子的外观。
“你那耙子柄部是桃木做的,底部还以朱笔勾勒了一个红圈。我以前听师父说过,盗墓贼分两种,能凭本事进得去大墓穴,将其中陪葬的各种珍宝带走还能全身而退的贼才能被称为盗墓贼……”
李红衣负手而立,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缓缓踱步。
“反之,则是另一种被称为扒衣鬼的贼。这些贼没有通天本事,寻不到墓穴所在,日常所为都是将普通坟墓挖掘开来,开棺之后将其家人给死者的陪葬之物带走,因为有些人实在做得太过分,将棺材内除了尸身以外的所有东西尽数带走,如同将其扒光,所以才被称为扒衣鬼。”
除了江月以外的其余人等都知道李红衣的来历,其师承盗主胡友轩,在偷盗方面的技艺,胡友轩可称天下无双,李红衣得了其真传,对于盗贼中的门道知之甚广。
“这些扒衣鬼都是些小贼,有些根本还不是由师父带领着入行的,由于经常要跟棺材里的尸身打交道,他们又觉得晦气不想以手触碰尸身,就会用一些随身的物件作为工具便于翻找。正所谓桃木封红,辟邪消灾。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小耙子现在就在你身上吧。”
“你究竟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其余的话,宁捕快会亲自对你讲。”
李红衣站在了云落白的身旁,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儒雅少年,随后轻声叹了口气。
她会选择单独将此事告知云落白,就是她不确定这件事需不需要被宁契知道,大不了他们想办法把江月赶走,宁契最多也就当江月不辞而别,不会想到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这样的。
换句话说,她也怕这个憨厚耿直的宁捕快伤心。
云落白选择了对宁契如实相告,在她看来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
“最近宁州府周边的许多衙门都接到了当地百姓报案,说自家死者的坟墓遭人损坏,其中陪葬物品皆被盗走,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呢?”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装作流落于此无依无靠的寡妇在街上游荡,你明知我是官差,为何不避?”
“宁捕快,我当时只不过是想着在宁州府踩点动手而已,闲着无聊就准备在街上偷几个钱袋玩玩。正好要动手的时候被你看见,我就随便撒个谎博取你同情想尽快脱身,谁知道你那么蠢,又是搭钱搭物,还给我找了住的地方,怎么,你天生就喜欢年轻的小寡妇?我是想着突然消失难免会令你生疑,这才装成那副无依无靠的模样陪你演戏。哎,可惜被发现了,不然你每月领的那点俸禄,恐怕以后都得归我喽……”
江月的话语中满是讥讽之意。
她的视线扫向宁契,她期盼着看到后者颜面无存因而暴怒的模样。
她始终觉得宁契不过是见色起意,一时拒绝与她过夜也不过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而已,她那般出言试探,不过是想让他原形毕露,他倒也真是端得住,不免让她心生佩服。
宁契拔刀立刃于身前,江月便又笑着点了点头。
“对,这才有些捕快该有的样子。你最好在这里杀了我,不然等我进了大牢,非得跟旁人讲讲如何戏耍你的把戏,到时候让你沦为众人笑柄,看你还如何在衙门里当差。”
“我无意伤你,你随我回去吧。如今我抓了你现形,不得不恪守职责。盗人坟墓罪不至死,牢头云叔是老二的爹,我会让他帮忙照顾你,尽量不让你受委屈。我若得空,会去探视你。等你放出来……洗心革面做个好人,若是无处可去,便还住在那里就是。”
看着宁契一脸认真的模样,江月神色恍惚,随后发出一声嗤笑。
“蠢货。”
她脚掌在地面上一踩,身形便朝着宁契疾冲了过去。
宁契的周围没有旁人,从此处突围是最明智的选择。
宁契调转手中长刀,以刀背横砍向由远及近已至身前的江月,却被其柳腰扭动轻巧侧身躲过,转而一脚踢中他前胸。
宁契向后倒在地上,坐起身来时手中依旧握着他的刀。
江月回眸望向宁契,她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纵身一跃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见此情景,一旁憋了半天都没出声的温昭实在忍不住了。
“她打了大哥还想跑?!老子……”
温昭刚要去追,就被身侧的青川拽住了手臂。
青川看着温昭轻轻摇了摇头,后者忿忿不平地跺了跺脚,随后走到宁契身旁将其搀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