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理很简单,就是将农机上常见的螺旋钻头进行改造,加大扭矩,同时在钻头前端增加高压水刀喷射口。钻头负责破碎和排土,高压水刀负责清理孔壁,防止塌方。理论上,成孔时间可以缩短一半以上。”
屋子里懂技术的人,眼睛都亮了。
郑显坤也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远桥。这个方案,他闻所未闻,但听起来,却似乎真的可行。
卢万力放下方案,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审视着陈远桥。
“理论?我要的不是理论。我要的是保证。”
“我立军令状。”陈远桥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月,追平进度。如果做不到,我主动辞职,离开公路系统。”
满座皆惊。
卢万力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盯着陈远桥看了很久。
“好,有胆气。这个军令状,我接了。”
陈远桥却没有就此坐下。
“卢厅,军令状我立。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实现流水线作业,光靠成孔提速不够,后端的摊铺能力是更大的瓶颈。我们五处现有的设备,跟不上。”
“你想要什么?”
“交通厅前段时间,不是刚从德国进口了三台福格勒大型摊铺机吗?现在还放在省公司仓库里,准备分配给一处和二处。我申请,调给我们五处使用。”
一个技术员敢直接向副厅长要设备,还是从兄弟单位嘴里抢食,这简直是疯了。
郑显坤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卢万力笑了。那是他今天走进这间会议室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的胆子,比你的方案还大。”
他站起身,走到陈远桥身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陈远桥。
“拿着这个,去找公司王总。就说是我说的,三台摊铺机,今天下午,必须开到你的工地上。”
会议结束,卢万力的车队卷起一阵烟尘离去。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眶都红了。
陈远桥回到自己在宿舍区的单间。
推开门,他停住了脚步。
屋子很整洁,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但是,他放在桌角的一本《桥梁工程学》,书页的折角,从右上角,变成了左上角。
他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从下面抽出一卷图纸。
正是他从杨老三密室里带出来的那张红枫湖大桥竣工设计原图。
图纸还在。
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神经过敏。
他把图纸重新塞回床板下,准备去洗把脸。
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件洗干净的工装外套上。
他记得很清楚,为了方便藏东西,他特意让母亲周秀芳在工装的内衬里,缝了一个隐蔽的口袋。
那个口袋的开口处,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是他自己故意留下的记号。
现在,那根线头不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冲过去,伸手探进那个内袋。
里面空空如也。
他藏在里面的另一份东西,那份从杨老三办公室保险柜里找到的,记录着一笔笔黑色资金往来的账本复印件,不翼而飞。
他立刻再次掀开床板,展开那卷设计图。
图纸还是那张图纸。
但上面,那些用红色记号笔画下的,触目惊心的“X”标记,全都消失了。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有人进来过。
那个人,不仅拿走了账本,还用某种化学药剂,抹掉了图纸上的红色墨迹。
这个人,精准地知道他藏了什么,也知道他藏在哪里。
他甚至知道,陈远桥会先检查床板下的图纸,所以故意留下了图纸,只抹掉痕迹,以此来麻痹他。
一阵寒意,顺着陈远桥的脊椎,直冲头顶。
这个对手,心思缜密到了可怕的地步。
第140章 被套取的地形图
雅园茶楼。
林商人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陈先生,大桥合龙,可喜可贺。不过,这最后的验收报告,才是决定它能不能通车的关键。”
陈远桥坐在他对面,没有碰桌上的茶。
“你想说什么?”
“一份完美的报告,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万一,验收组的专家发现了一点‘结构隐患’呢?比如,某个关键部位的混凝土强度,差了那么一点点。这桥,就得封起来,做长期观察。”
林商人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一观察,就是一年半载。到时候,你这个功臣,怕是要变成罪人。”
陈远桥看着他。
“条件。”
“我要湖底的东西,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帮我拿到它,我保证你的桥,成为黔省的样板工程,报告上每一个字都闪着金光。”
“如果我不呢?”
“那这份报告,就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几天后,省厅的联合验收专家组进驻蔡家关。
带队的是个老熟人,总工李振华。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技术人员,个个表情严肃,手里拿着各种图纸和记录本。
郑显坤在指挥所门口列队欢迎,场面搞得很正式。
陈远桥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一个叫李工的中年技术员,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电子表,银色金属表带,方形的表盘上功能复杂。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他的这块表,显得格格不入。
陈远桥记得这个牌子,林商人也有一块,只是功能更多。
这种表,在林城友谊商店的标价,是一个普通工程师好几年的工资。
验收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取样,检测,数据比对。
李工很活跃,总是第一个冲到前面,拿着个小本子问东问西,看起来比谁都负责。
他有个习惯,每隔几分钟,就要下意识地看一下手腕上的表,然后小心地用袖口盖住。
下午,现场检测告一段落。
陈远桥走到李工身边。
“李工,对我们这个箱梁的内部结构,有没有兴趣看一看?里面有些设计,图纸上看不出来。”
李工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
“当然,当然有兴趣!正想向陈工请教呢。”
陈远桥带着他,从一个检修口,进入了大桥的钢箱梁内部。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钢铁通道,只够一人通行。冰冷的钢板在四周合围,脚下是镂空的金属网格,可以看到几十米下的湖面。通道壁上,一排昏黄的防爆灯发出微光,空气里满是柴油和金属的味道。
“这边走。”
陈远桥领着他,拐进一个更狭窄的分支通道。
这里,几十根手腕粗的黑色电缆捆扎在一起,沿着墙壁延伸向远方,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嗡声。
通道里的空气都好像在震动。
“这是给桥面照明和航道灯供电的主缆,瞬时电流很大。”陈远桥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李工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瞟向自己的手腕。
表盘上的数字,消失了。
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急忙抬起手腕,用力敲了敲表盘。
没有反应。
“怎么了,李工?”陈远桥转过身,看着他,“表停了?”
嗡嗡的电流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通道里的灯光,似乎也暗淡下来。
“没,可能是没电了。”李工的声音干涩,额头渗出汗珠。
“新表就没电?林老板送的礼物,质量不该这么差。”
李工猛地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一块表,至少两千块侨汇券。你一年的工资加奖金,不吃不喝也买不起。”陈远桥向前走了一步,“他让你在报告里加点什么?混凝土强度不达标?还是钢筋焊接有裂纹?”
李工靠在冰冷的电缆支架上,身体在发抖。
“我没有!你别胡说!”
“你现在不说,等会儿就得跟另外一些人说了。”陈远桥的语气很平,“他们不喜欢在桥肚子里谈话,他们有专门的房间。那种房间,进去了,就没那么容易出来。”
李工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我说,我说。他让我,让我找机会,在验收报告里写一句‘部分承重结构存在应力异常,建议进行为期半年的动态监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这就够了。能把你们的庆功会,变成追悼会。”
陈远桥看着他。
“地图呢?他没让你搞到桥的结构图?”
李工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陈远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