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峰走了出来。
王兴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海峰的视线扫过客厅,最后落在陈远桥身上。他看到陈远桥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外套,眉头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卧室。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在王兴娇和她母亲错愕的目光中,王海峰走到陈远桥身后,亲手将那件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天冷,别冻着了。”
王兴娇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她父亲,交通厅的工程处处长,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王海峰,竟然在给陈远桥披衣服。
王母也愣住了,手里的菜都忘了夹。
王海峰做完这一切,才转向妻子和女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做主。我们当父母的,支持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了王兴娇的心里。她看着陈远桥,眼眶一下就红了。
晚饭后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原本坐在角落里,对陈远桥爱答不理的表哥,也凑了过来。
王海峰从书房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陈远桥。
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行黑字,《世界高速公路建设动态》。
“内部参考资料,不外传的。拿回去看,对你有用。”
陈远桥接过那本册子,入手很轻,但感觉千斤重。他明白,王海峰给他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把钥匙。
一张通往未来那个波澜壮阔的大基建时代的入场券。
搞定岳父,原来靠的不是茅台,不是礼品,而是一张画在地图上的草图。
客厅角落里的那盏老式台灯,灯光一直在闪。
王母抱怨了一句,“这灯又不行了,找人修了好几次。”
陈远桥看了一眼。
“阿姨,我来看看吧,可能是接触不良。”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台灯边,拔掉插头,又问王母要了一把螺丝刀和一小块砂纸。
三两下拧开底座,找到接触点,用砂纸轻轻打磨了几下,重新装好。
插上电源,一按开关。
柔和明亮的光芒,瞬间洒满了整个客厅,稳定,不再闪烁。
“哎呀,好了!小陈你可真能干!”王母的脸上笑开了花。
这个年轻人,在书房里能跟厅长谈论国家战略,在客厅里能随手修好一盏台灯。能文能武,踏实能干。
王兴娇的几个表哥,彻底看傻了眼。
其中一个,刚才还对陈远桥一脸不屑,现在端着酒杯就凑了上来。
“那个,远桥兄弟,不,陈工!我敬你一杯!我舅舅刚才说你搞的那个什么路,很厉害啊!”
“就是,陈工,以后多指点指点我们。”
陈远桥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这天晚上,王家人无论如何都留陈远桥住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王家人还在睡梦中,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动静。
陈远桥早早起了床,用王母冰箱里的食材,做了一锅地道的独山酸粉。酸辣开胃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王海峰第一个走出来,看到餐桌上那几碗热气腾腾的酸粉,看到正在厨房里忙碌的陈远桥,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
吃完早饭,陈远桥准备告辞回工地。
王兴娇送他到楼下。
“我爸他,昨天没为难你吧?”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有,王叔挺好的。”陈远桥笑着说。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单元楼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
车很旧,但擦得很干净。最关键的是,那块白色的车牌,不是普通的牌照。
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抽烟,没有看报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这栋楼。
视线,似乎正对着王海峰家的窗户。
陈远桥的目光和车里那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秒。
对方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神。
陈远桥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昨晚王海峰最后说的那句话。
“省里最近在酝酿一个项目,等级比你说的那个还要高。可能会有外资进来,水很深。”
这辆军车,就是那潭深水里,偶尔露出的一个浪花吗?
第157章 金龟婿
春节过后,王兴娇再给陈远桥打电话,声音里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甜味。
“我妈现在见人就说,我们家兴娇找了个‘状元才’,在工地上修路的,比大学生还厉害。”
陈远桥正拿着卡尺测量一个零件的磨损度,闻言只是笑笑。
“阿姨太夸张了。”
“才没有,我妈还说,你比我那些表哥加起来都有出息。”王兴娇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对了,远桥,我几个闺蜜周末想聚一下,她们……她们想见见你。”
陈远桥听出了她话里的不自在。
“好啊,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周六晚上,在雅园,她们说定了个包厢。”
雅园,又是雅园。陈远桥想起了上次跟赵科严去的那一回。
王兴娇明显有些紧张。
“远桥,她们……就是好奇。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放心吧。”
周六晚上,雅园的包厢里灯火通明。
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王兴娇坐在陈远桥身边,手心有点冒汗。
她的闺蜜,一个叫张倩的短发女人,是市文工团的,一开口就带着点优越感。
“兴娇,这就是你说的陈工啊?看着可真年轻。”
另一个在银行工作的长发女人叫李莉,她打量着陈远桥身上半旧的夹克,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不对劲了。
张倩晃着手里的高脚杯,杯中红酒摇曳。
“这瓶波尔多还是不错的,单宁柔顺,有黑加仑的回甘。陈工,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看戏的兴致。
王兴娇的手在桌下捏紧了陈远桥的衣角。
陈远桥没有去碰酒杯,他拿起桌上王兴娇面前那只空着的高脚杯,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杯子不错。”
张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工真是好眼力,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水晶杯。”
“嗯,含铅的水晶玻璃。”陈远桥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杯壁,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敲击声比普通的钠钙玻璃要好听,折射率也高,所以看酒的颜色会更漂亮。”
包厢里的气氛变了。
陈远桥放下杯子,继续说。
“不过这种杯子装酸性液体,比如红酒,时间长了,会有微量的铅析出。对身体不太好。”
他看着张倩,语气很平静。
“当然,偶尔喝一次没事。”
张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王兴娇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银行的李莉出来打圆场。
“哎呀,不说这个了。张倩,你不是刚去看了省歌舞团排的《茶花女》吗?怎么样?”
“别提了,那个男主角,咏叹调高音都上不去。”张倩找到了新的话题,“还是得听原版的,帕瓦罗蒂那个才叫艺术。哎,可惜国内懂这个的人太少了。”
她的眼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陈远手。
陈远桥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给王兴娇剥了一只虾。
李莉看着他,直接开口。
“陈工对歌剧不感兴趣吗?”
“不太懂。”陈远桥的回答很坦诚。
“那太可惜了,艺术可是生活的调味剂。”李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或者说是怜悯。
王兴娇刚想说话,被陈远桥用眼神按住了。
陈远桥用餐巾擦了擦手,看向那几个一脸优越感的男男女女。
“歌剧确实听得少。不过既然说到欧洲的经典,我倒是想起一段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坐直。
紧接着,一串流利纯正的英语从他口中流出。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他的发音标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是国内教科书上那种生硬的读法。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倩和李莉,还有她们那几个在机关单位工作的男友,全都呆住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穿着旧夹克的工地技术员,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