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孔内压力突变紧急排险方案》。
每一张图,每一个步骤,下面都详细标注了可能出现的风险,以及A、B、C三种应对措施。
费醒看得眼花缭乱,最后他拿起一张结构最简单的图,上面画着一个带叶片和传感器的简易装置。
“这又是什么?”
“水下混凝土流速监测仪。土办法,用几个自行车链条和轴承就能做。把它沉到洞口,堵漏的时候,看它的转速变化,就知道洞口堵没堵住,堵得怎么样。”
费醒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着陈远桥,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东西,别说见了,他连想都不敢想。
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
陈远桥直起腰,将最后一页纸放在那厚厚一沓图纸上。
整整五十页。
封面,一行大字:《红枫湖大桥三号桥墩桩基溶洞区处理专项施工方案》。
他拿起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成本核算表,推到费醒面前。
“看。”
费醒的目光落在最后的总价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怎么可能!比专家组的移位方案,便宜一半都不止!”
陈远桥拿起那沓还带着体温的图纸,转身就往外走。
“卢万力今天一早就走。”
工地上,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尾气。
陈远桥像一阵风冲出办公室,朝着那辆车直奔过去。
司机看到有人冲过来,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陈远桥没有停,直接冲到车头前,用身体拦住了去路。
车门猛地推开,卢万力走了下来,脸色铁青。
“陈远桥!你想干什么?疯了!”
陈远桥一言不发,将那五十页图纸“啪”的一声,拍在滚烫的汽车引擎盖上。
“我的方案。给我十分钟。”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卷起的晨风吹动图纸的边角,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卢万力看着陈远桥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引擎盖上那厚厚一沓图纸,怒气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
“专家组的结论你没听到吗?不可能!”
陈远桥伸出手指,敲了敲最上面的成本核算表。
“这个方案,能省下至少一半的投资。而且,不需要等半年。”
卢万力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惊人的数字上。
他沉默着,伸手拿起那沓图纸,从第一页开始翻。
他的表情,从不屑,到惊讶,再到凝重。
当他看到“泥浆润滑套”的结构图时,手指停住了。
当他看到那张简易的“水下流速监测仪”时,呼吸停住了。
当他翻完最后一页风险应对预案时,他抬起了头。
会议室里那些专家教授的论证,在这份来自一线的、充满土办法却又处处透着严谨的方案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周围很静,只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和远处的水声。
“这是在赌。”卢万力开口,声音干涩。
“移位方案,是百分之百的失败。”陈远桥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卢万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失败了,你知道后果吗?不只是你,郑显坤,黄文波,五处,整个项目,全都得给你陪葬。你懂不懂?”
“我懂。”
卢万力把图纸狠狠丢回引擎盖上,转身拉开车门。
“我给你一次机会。一个试验桩。”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之前,最后一句话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三天,我只要结果。要么你上天,要么你入地。没有第三条路。”
黑色的伏尔加绝尘而去,卷起一阵尘土。
陈远桥站在原地,直到汽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弯腰,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图纸。
指挥部里,郑显坤和钟中一夜没睡,正对着一堆报废的钻头发愁。
陈远桥推门进来,把方案放在桌上。
“卢副指挥同意了,让我们打一个试验桩。”
郑显坤猛地站起来,抢过方案,双手都在抖。
“真的?他同意了?”
整个指挥所瞬间活了过来。
绝望的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照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命令立刻传达下去。
停摆的工地再次轰鸣起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和紧张。
陈远桥没有休息。
他靠着两根烟和半壶冷水顶着,亲自检查每一个环节。
他现在谁也不信。
那晚在湖边闻到的化学品气味,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敌人就在暗处。
他走到即将作业的那台大型旋挖钻机前,巨大的钻头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工人们正在给设备做最后的调试。
陈远桥绕着钻机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部件。
最后,他停在了一排粗大的液压管线前。
他伸出手,顺着其中一根最粗的主液压管,一寸一寸地摸了过去。
管线表面覆盖着一层油污和灰尘,手感粗糙。
突然,他的指尖停住了。
在一个接近接头的弯曲处,他的指腹,感觉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凹陷。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掉那里的油污。
一道半厘米长的切口,出现在黑色的橡胶表层上。
切口很浅,很细,隐藏在管线的褶皱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但这个位置,是整根管线作业时承受压力最大的地方。
只要机器一开始高负荷运转,巨大的液压就会从这个微小的切口,瞬间撕开整个管壁。
到时候,几吨重的钻机当场瘫痪,甚至可能因为失压而倾覆。
周围的喧嚣声,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喊叫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陈远桥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慢慢站直身体,看着不远处那个即将吞噬一切的桩孔。
敌人,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164章 谁敢签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股烟味涌了出来。
卢万力不在,总工程师李振华坐在主位。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郑显坤和钟中坐在角落,头埋得很低。
专家组的朱教授拿着那份五十页的方案,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我不同意。”
朱教授把方案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份东西,我看了。通篇都是异想天开,是典型的野路子。没有一条,是符合我们现行施工规范的。”
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陈远桥身上。
“尤其是这个所谓的‘粘土碎石混合物’,简直是胡闹。用土办法去堵水下三十米的溶洞?这是在拿国家的重点工程当儿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朱教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封面发黄的厚书,重重拍在桌上。
“《苏联桥梁施工技术规范》,1954年版。白纸黑字写着,遇到此类地质,唯一的方法就是绕避。这是几十年来,无数工程师用血和教训总结出来的科学!”
他指着陈远桥。
“年轻人,我承认你有点小聪明。但是工程建设,靠的不是小聪明,是科学,是规范!你这套东西,哪个专家敢给你签字?谁敢负责?”
郑显坤的脸白了。
规范,就是工程领域的天条。朱教授搬出这本老黄历,等于直接给陈远桥的方案判了死刑。
陈远桥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朱教授,而是先对着主位的李振华和在座的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朱教授。
“朱老师,您说的没错,规范很重要。”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人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
“我也学习过您说的那本苏联规范。那确实是一本伟大的著作,为我们国家早期的基础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
朱教授的脸色稍缓,以为这年轻人要服软。
“但是,”陈远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本规范,主要针对的是西伯利亚地区的永冻土和流沙层地质。而我们现在面对的,是黔省特有的,极其复杂的喀斯特串珠状溶洞。”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所有人思考的时间。
“用处理冻土的办法来对付溶洞,这本身,就不够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