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教授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去年,西德在多瑙河上修建一座跨海湾大桥,遇到了和我们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水下大型溶洞群。他们的设计院如果按照老规范,也要移位,工期延后两年,投资增加一倍。”
陈远桥看向李振华。
“但他们最后没有移位。他们采用了一种全新的‘沉箱-护筒联合施工法’,用高压气流辅助沉降,只用了三个月就解决了问题。这个案例,上个月的《世界桥梁》杂志有详细报道。”
在场的技术员,眼睛都亮了。
《世界桥梁》是内部发行的前沿技术刊物,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朱教授冷哼一声:“那是西德!他们的设备,他们的技术,我们有吗?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我们没有高压气辅设备,但我们有自己的办法。”
陈远桥转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朱老师,各位领导,请看。我的方案核心,不是堵,是隔。这个‘泥浆润滑套’,就是解决我们设备问题的关键。”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代表钢护筒。又在外面画了一个稍大的同心圆。
“这两个圆之间,是一个封闭的空腔。我们把高压泥浆从这里注入。”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移动,画出管道和阀门。
“钢护筒在震动锤的作用下下沉,会和周围的土层、岩层产生巨大的摩擦阻力。我们的设备功率不够,硬打,打不动。”
“但是,有了这层润滑套,高压泥浆会从套筒底部的喷射孔出来,在钢护筒的外壁和孔壁之间,形成一层高压泥浆膜。这层膜,会把固体摩擦,变成液体摩擦。”
他回过头,看着已经听呆了的费醒和宁远。
“初中物理都学过,液体摩擦力,远远小于固体摩擦力。这样一来,我们现有的震动锤,功率就足够了。”
他没有停,继续在黑板上写下一连串的公式。
“这是护筒下沉时的受力模型。F阻= F土层+ F岩层+ F水压。用了润滑套之后,F阻会下降百分之七十以上。具体的计算过程,方案的第十五页有详细推导。”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年轻的技术员们,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里全是光。他们看着黑板上那严谨优美的力学模型,再看看那个站在黑板前侃侃而谈的年轻人,感觉像是在听一堂顶级教授的公开课。
朱教授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下口。
泥浆润滑这个概念,他听过,但那是用在小型钻探上的。把这个技术放大到直径两米、长三十五米的巨型钢护筒上,他想都没想过。
陈远桥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朱老师,技术是发展的。规范也是人写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束缚我们手脚的。如果我们抱着几十年前的老黄历,那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走。”
“你!”朱教授气得满脸通红,手指着陈远桥,说不出话。
“好了。”
一直沉默的总工程师李振华,开口了。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站了起来。
“小陈同志的方案,我认真看完了。图纸很详细,计算很严谨,风险预案做得也很充分。”
他看向朱教授。
“老朱,我们都是搞技术的。你说规范,没错。但我们更要讲事实。现在的事实是,常规方法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港商的最后通牒也到了。我们没有退路。”
他拿起桌上那份方案,举了起来。
“我同意这份方案。我同意我们冒一次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众人心上。
“技术创新,总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成功了,我们为国家节约几千万投资,为行业趟出一条新路。失败了……”
李振华环视全场。
“我李振华,负全责。”
郑显坤猛地抬起头,看着李振华,又看看陈远桥,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
“砰!”
朱教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茶杯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桌。
“荒唐!你们这是赌博!拿国家的财产和上百人的性命在赌博!”
他抓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就走。
“你们要干,你们干!这份方案,我绝不签字!出了事,谁也别想让我负责!”
会议室的门被他用力摔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震动在空气里回荡,久久没有散去。
李振华像是没听见,把方案递给陈远桥。
“原则上通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李总工请讲。”
“试验桩施工期间,护筒和桩基必须加装实时应力监测仪,数据每小时上报指挥部一次。护筒每下沉一米,必须停工检查,确认所有数据正常后,才能继续。”
“我明白。”陈远桥郑重地接过方案。
“去准备吧。”李振华摆了摆手,“时间不多了。”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硬刚权威专家,还把总工程师给说服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项目,或许真的还有救。
这小子,真他娘的有种。
走廊里,朱教授余怒未消。
一个身影从楼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一处处长何胡子。
“朱教授,消消气。”何胡子递上一根烟。
朱教授没有接,冷冷地看着他。
“怎么样?”何胡子压低了声音。
“哼,通过了。李振华亲自拍的板,要为那小子撑腰。”朱教授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何胡子的脸色变了变。
“那……就真让他干?”
朱教授接过烟,凑到嘴边,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慢慢捻着。
“让他干。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要摔个头破血流才知道疼。”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凑到何胡子耳边。
“工地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设备老化,操作失误,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何胡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朱教授说的是。那小子那么喜欢搞土办法,万一哪个环节没弄好,把自己玩进去,那可怪不得别人。”
朱教授没再说话,转身朝楼下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何胡子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香烟,脸上的笑意慢慢扩大。
第165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李振华把那份签了字的开工令推到桌子中央。
“小陈,这上面需要施工负责人签字。”
郑显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拿笔,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支笔,有千斤重。
签下去,就是把整个五处,把自己的下半辈子,都押在了这张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远桥伸出手,拿过那支笔。
“我来签。”
他没有一丝犹豫,拔开笔帽,在“负责人”那一栏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刚劲,墨水浸透了纸背。
郑显坤和钟中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远桥签完,没有停下。他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又拿出一张纸,工工整整地放在开工令旁边。
“李总工,郑主任,这是我的个人责任承诺书。”
郑显坤凑过去,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声音都在发颤。
“本人陈远桥,自愿对《红枫湖大桥三号桥墩桩基溶洞区处理专项施工方案》负全部责任。若方案最终失败,造成国家财产损失,本人自愿接受开除公职、终身不得从事工程行业之处理,并愿以个人及家庭全部财产进行赔偿,直至还清为止。”
“承诺人,陈远桥。”
“疯了,这小子是真疯了。”门口,一个闻讯赶来的技术员小声说。
“拿前途和全家当赌注,他以为他是谁?”
“狂,太狂了,等着看他怎么收场吧。”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李振华拿起那份承诺书,看了很久。
“小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好。”李振华把承诺书和开工令叠在一起,交给了郑显坤,“按这个执行。所有部门,无条件配合。”
王兴娇是在食堂找到陈远桥的。
他正在跟几个工人一起吃饭,大口吃着米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听说了,你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王兴娇在他身边坐下。
陈远桥咽下嘴里的饭菜,指了指桌上一堆图纸。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留出来的。”
王兴娇没再问,只是拿起那沓写满了数据的稿纸。
“这些资料我帮你按类别整理好,你专心准备技术上的事。”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
陈远桥看着她,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