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跳上钻机,到喊出这两个字,墙上的秒表,刚好走过五分钟。
驾驶员的手都在抖,他看了一眼黄文波,又看了一眼郑显坤。
“听他的!”郑显坤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驾驶员一咬牙,重新按下了启动按钮。
一阵短暂的迟滞后,熟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钢铁巨兽,活了过来。
“动了!动了!”
“天呐!真的动了!”
工地上,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比刚才更加疯狂的欢呼。
陈远桥从钻机上跳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宁远和费醒一左一右冲上去扶住他。
“陈工,你……”
“继续灌。”陈远桥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最后一车,灌满封顶。”
随着最后一方混凝土被倾泻进桩孔,这场持续了七十多个小时的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
半小时后,负责桩基检测的技术员拿着一份报告,像捧着圣旨一样冲了过来。
“郑主任!李总工!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桩身完整!密实度百分之百!无离析!无断桩!声波检测全优!是……是一类桩!”
一类桩!
这三个字,像一颗信号弹,在红枫湖的上空炸开。
郑显坤一把抢过报告,看着上面那些完美的数据,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身泥浆,熬得双眼通红的汉子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挥了一下拳头。
“喔”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
下一秒,几十个工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陈远桥抓住,高高举起,然后抛向空中。
“陈工牛逼!”
“我们赢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陈远桥在半空中,看着下面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的脸,看着他们把安全帽扔向天空,听着那发自肺腑的嘶吼。
这是属于他们的胜利。
李振华总工程师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他就站在人群外,看着被抛向空中的陈远桥,眼眶也有些湿润。
等工人们终于把陈远桥放下来,李振华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只常年画图的手,此刻用力到指节发白。
“小陈!好样的!”
李振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不是在冒险,你给我们所有人,给全中国的桥梁工程界,都上了一课!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最复杂的问题!这是教科书!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教科书级别的经典案例!”
这评价太高了。
高到郑显坤和黄文波都倒吸一口凉气。
陈远桥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疲惫。
他没有去接李振华的话,而是挣脱开人群,走到桩孔边,对一个工人说。
“师傅,麻烦给我找个干净的瓶子。”
工人愣了一下,还是很快找来一个玻璃罐头瓶。
陈远桥接过瓶子,绑在一根绳子上,小心翼翼地沉入刚刚完成封顶,还在冒着热气的桩孔边缘,取了一瓶浑浊的泥浆上来。
“远桥,你这是干什么?”王兴娇走过来,不解地问。
“留个纪念。”
陈远桥盖上瓶盖,看着瓶子里那些灰褐色的粘土和碎石混合物。
这就是他们用来征服地下暗河的武器。
同一时间,省交通设计院。
朱教授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一个年轻的助理把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施工报告放在他桌上,小心翼翼地说。
“朱教授,红枫湖项目部发来的……三号墩试验桩,成功了。检测报告是一类桩。”
朱教授没有动,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助理以为他没听见。
“知道了。”
朱教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慢慢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报告,看着上面“一类桩”三个字,和他亲手划掉的“泥浆润滑套”示意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输给了他最瞧不起的“野路子”。
工地现场,庆祝的喧嚣渐渐平息,工人们开始清理场地。
陈远桥把那瓶泥浆交给王兴娇保管,自己则走向了那堆被换下来的报废零件。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爆裂的液压管。
一个老师傅正在旁边叹气。
“现在的配件质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看这管子,老化得也太厉害了,说爆就爆。”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捡起那根管子。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爆裂口的边缘。
断口很平,很整齐。
根本不是高压爆破形成的撕裂状,反而,更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工具,提前切割过。
他想起了那晚在湖边闻到的化学品气味。
想起了那道隐藏在主液压管褶皱里的微小切口。
想起了开工前,那一下诡异的黑屏。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
陈远桥慢慢站起身,手掌握紧,那截冰冷的金属管件硌得他掌心生疼。
内鬼,就在身边。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那截管子悄悄收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第168章 道歉
公司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所有人都到齐了,工程五处的人坐在左边,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打了胜仗的兵。
郑显坤坐在最前面,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一股扬眉吐气的劲。
专家组和公司领导坐在右边,气氛有些沉闷。
总工程师李振华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
朱教授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郑显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这位老专家又要发难。
朱教授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会议室中央,对着陈远桥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陈远桥也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陈远桥同志,我向你道歉。”朱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犯了经验主义和教条主义的错误。我抱着几十年前的苏联规范不放,思想僵化,差点因为我的固执,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
他直起身,看着陈远桥,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换上了一种学者特有的坦诚。
“你的方案,我这几天反复研究了。严谨,大胆,充满了科学的想象力。你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了生动的一课。”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技术员都倒吸一口气的话。
“我正在修订一本新的《桥梁特殊地质施工》大学教材,我决定,将你的‘红枫湖三号墩施工方案’,作为一个完整的经典案例,原封不动地收录进去。并且,会署上你的名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不只是一句道歉,这是承认,是肯定,是把一个五级工的技术方案,写进了未来的行业教科书。
这是天大的荣誉。
陈远桥看着眼前这位鬓角斑白的老人,心里的那点芥蒂烟消云散。他快步走上前,扶住朱教授的手臂。
“朱老师,您言重了。您那份坚持原则的精神,才是我们这些晚辈最需要学习的。”
朱教授拍了拍他的手。
“不,技术就是要不断向前。敢于向权威挑战,敢于打破常规,这才是技术进步的灵魂。我很高兴,在我们行业里,看到了你这样的年轻人。”
两人握了握手。
这一握,宣告了旧的矛盾彻底终结。
李振华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他对着陈远桥招了招手。
“小陈,你来。借这个机会,把整个过程,给公司的技术员们,好好复盘一下。不要有任何保留,把你怎么想的,怎么做的,遇到的问题,怎么解决的,都讲出来。”
“是。”
陈远桥走上讲台,没有拿稿子。他拿起一根粉笔,转身面对着巨大的黑板。
“整个方案的核心,其实只有两个字,一个是‘隔’,一个是‘听’。”
他在黑板上画出钢护筒的截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