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润滑套，就是‘隔’。它把钢护筒和孔壁的固体摩擦，变成了液体摩擦。这解决了我们设备功率不足的问题。但真正的难点，是下沉到溶洞顶板之后。”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移动，画出地下的溶洞结构。
“当时深度计失控，护筒掉落，所有人都以为是塌了。但其实不是。”
他看向台下的技术员们。
“我让你们看方案的第十七页，关于喀斯特地质水流压强变化的计算。根据计算，在三十米的深度，水流会形成一个高压腔。护筒突破顶板的瞬间，是被水压猛地‘吸’了下去，而不是单纯的重力掉落。”
“所以，漏浆是必然的。我的预案里，第一步就是抛填。但抛什么，怎么抛，才是关键。”
“我当时把钢筋插在地上，用耳朵去听。各位可能觉得这是玄学，其实不是。”
他敲了敲黑板。
“不同级配的石料，在水下和泥浆中沉降，与岩壁碰撞，发出的声音频率是完全不同的。大块片石声音沉闷，回声长。小级配碎石声音清脆，回声短。通过辨别声音的变化，我可以判断出水下空腔的形态，以及填充物的密实程度。”
“当声音从沉闷变得清脆，就证明大石头已经架空，需要小料去填充缝隙。当清脆的声音再次变得沉闷，并且回声时间缩短，就证明空腔基本被填满。这就是‘听’。”
台下一片寂静。
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听得如痴如醉。他们头一次知道，原来施工还能这么干。原来那些枯燥的物理参数，还能用耳朵去感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这是艺术。
陈远桥放下粉笔，做完了他的报告。
会议室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坐在前排的省交通厅副厅长卢万力站了起来，亲自鼓掌。
他走到李振华身边，拿过话筒。
“同志们，静一静。”
掌声停了下来。
“我宣布省厅的三个决定。”
“第一，将陈远桥同志的这套施工方法，正式命名为‘陈氏护筒跟进法’，作为省级先进工法，向全省交通系统进行推广学习。”
“第二，鉴于陈远桥同志在此次抢险中，为国家挽回了数千万元的经济损失，避免了重大工程延误，省厅决定，给予项目组二十万元的现金奖励。其中，十万元，专项奖励给陈远桥同志个人。”
“第三，陈远桥同志，敢想敢干，有勇有谋，是年轻一代技术人员的楷模。省厅将向交通部为他请功。部里的一位领导同志听说了红枫湖的事，点名表扬了我们黔省这位‘敢把专家拉下马’的年轻人。”
轰的一声，会议室炸开了锅。
十万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到一百块的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连京城的交通部都知道了陈远桥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郑显坤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用力拍着陈远桥的肩膀，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小子，好小子”。
人群的最后面，一处处长何胡子也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只是他拍手的力道很大，手掌都拍红了。他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人，知道这个人，他现在已经动不了了。不但动不了，以后见到了，恐怕还得绕着走。
会议结束后，王兴娇第一个冲到了陈远桥面前，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骄傲。
“我刚接到报社电话，我的那篇稿子，定为明天的头版头条。”
她晃了晃手里的采访本。
“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红枫湖畔七十二小时，一个改写教科书的年轻人》。”
陈远桥笑了笑。
“你才是笔杆子，你说了算。”
他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厚。
“这是刚发的奖金。我留了一万，剩下的九万，你帮我个忙。”
“什么？”
“交给郑主任，让他分给那二十个跟我一起熬了三天三夜的老师傅。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能一个人要了。”
王兴娇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劝他，她懂他。
陈远桥把那一万块钱单独抽了出来，又从里面数了二十张，塞到王兴娇手里。
“这个，是给你的。”
“我不要。”王兴娇想推回去。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去买点好东西。上次在黔灵山看你挺喜欢那条丝巾的，去买下来。”
不等王兴娇拒绝，他转身就走，去追赶黄文波和李振华。
王兴娇捏着那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
就在这时，朱教授从后面叫住了陈远桥。
“小陈，你等一下。”
他把陈远桥拉到走廊的一个角落，表情严肃。
“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告诉你。”
“朱老师，您说。”
朱教授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
“你的方案成功后，我去查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包括一些五十年代的军事测绘图。”
“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
“红枫湖这个地方，在抗战时期，是日军的一个重要物资转运站。官方记录里，这个据点在他们投降前被自己炸毁了。”
朱教授的声音更低了。
“但是，在一张未公开的航拍测绘图上，我发现了一个被标记为‘水下异常’的区域。那个坐标，经过换算，几乎和你打下三号桩基的位置，完全重合。”
陈远桥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朱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测。”朱教授看着他，“如果当年的据点没有被完全炸毁，而是有一部分沉入了水底。那下面，很可能藏着一个我们谁都不知道的，二战时期的日军军火库。”
第169章 全线推广新工艺
红枫湖大桥的工地上，沉寂了许久的二号、四号、五号墩位，同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陈氏护筒跟进法”的施工方案被复印了上百份，发到了每一个技术员和班组长的手里。
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方案，现在成了人手一本的宝典。
郑显坤站在指挥所的土坡上，看着远处几个作业面同时开工，巨大的钻机和钢护筒在各自的岗位上运转，场面热火朝天。
“干了二十年工程，从来没见过这么干活的。”郑显坤的语气里全是感慨，“这哪里是修桥，简直是在湖上种墩子，一根接一根。”
旁边的黄文波递给他一根烟。
“以前是一个一个来，现在是齐头并进。这个月，怕是能把之前耽误的工期，全都抢回来。”
郑显坤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都被风吹散了。
“何止是抢回来，照这个速度，年底前主体工程就能完工，比原计划还能提前两个月。”
他望向正在四号墩位平台上忙碌的那个年轻身影。
“这小子，就是个发动机。他一个人，把整个五处的马力都带起来了。”
四号墩位的施工现场，陈远桥正拿着一把卡尺，测量一段刚刚焊接好的钢筋笼。
一个施工员小跑过来，满头大汗。
“陈工，泥浆配比好像有点问题，比重总是差一点，调了好几次了。”
陈远桥头也没抬，眼睛仍然盯着手里的钢筋笼。
“加两袋重晶石粉，再加半桶三号外加剂，搅拌五分钟。去吧。”
施工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陈远桥放下卡尺，指了指不远处墙上挂着的施工进度表。
“你们班组的进度，比计划慢了四十分钟。两个小时后，混凝土浇筑队就要过来。那边六号墩的钢筋班，还等着你们这台吊车。你们只有一个半小时。”
那名施工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向了泥浆搅拌站。
陈远桥成了整个红枫湖工地最忙的人。
他不是在某个固定的岗位上，而是像个巡回医生，哪个墩位出了问题，他就出现在哪里。
从优化钻头角度，到调整震动锤频率，再到每一个班组的衔接时间，他都了如指掌。
在他的调度下，几个墩位的施工被安排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吊车、钻机、运输车，几乎没有一分钟是闲置的。
整个五处的效率，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倍。
晚上，所有班组长都被叫到了临时搭建的会议室。
陈远桥一言不发，将一截东西扔在了桌子中央。
是那根爆裂的液压管。
桌子周围的汉子们看着那根管子，上面的断口平整得吓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事故。”陈远桥的声音不大，“有人想让三号墩塌掉，想让我们所有人，都从这里滚蛋。”
一个脾气火爆的班组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妈的，是谁？老子去扒了他的皮！”
“不知道是谁。”陈远桥抬手，制止了骚动，“但我有办法让他再也伸不出手。”
他拿出几张刚写好的纸。
“从明天开始，执行新的安全生产责任制，我管它叫‘互检互斥’。”
“什么意思？”
“很简单。每天交接班，甲班必须检查乙班使用的所有设备，确认没有问题，签字。乙班下班前，也要检查甲班完成的工序，确认合格，签字。”
“如果在使用过程中，设备出了问题，追究的是上一个检查签字班组的责任。如果工序出了问题，追究的是后一个检查签字班组的责任。”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这不是自己人查自己人吗？万一得罪人怎么办？”
“得罪人？”陈远手点了点桌上的液压管，“跟掉脑袋比，你选哪个？”
他接着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