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班组,如果发现了人为破坏或者重大安全隐患,并且上报核实。奖励举报班组,现金五百块。当场兑现。”
五百块!
所有班组长的呼吸都重了。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快一年的工资。
“那要是……要是报错了呢?”有人小声问。
“报错了,或者恶意举报,查出来,举报的班组这个月奖金全部取消。”
陈远桥看着他们。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工地上的每一个螺丝,每一寸钢筋,都关系到所有人的饭碗和性命。谁想砸大家的锅,我们就先让他没饭吃。”
这套制度让所有人都感觉后背发凉。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捆绑在了一起。想做手脚的人,不仅要躲过专业人员的检查,还要冒着被同事为了五百块钱举报的风险。
从那天起,红枫湖工地上再也没有发生过一次莫名其妙的设备故障。
独山农机厂的电话,是杨行军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破音。
“远桥!我的好妹夫!你简直是财神爷下凡啊!”
电话线里传来一阵嘈杂的机器声。
“咱们厂的账户,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你爸现在是厂里的头号宝贝,厂长亲自给他发了奖金,比他一年的工资都多!全厂都在传,陈老钳工生了个好儿子!”
陈远桥等他说完,才平静地开口。
“姐夫,别光顾着高兴。钱是赚不完的,但机会只有一次。”
“什么机会?”
“我给你寄了些资料过去,你收到了吗?关于一种叫‘焊接机器人’的东西。”
杨行军在那头愣了一下。
“收到了,那洋玩意儿……能干啥?”
“它能让我们的护筒,质量再上一个台阶。你跟爸还有厂领导说说,眼光放长远一点。这次我们是给省内供货,如果能引进这套设备,做出全国最好的钢护筒,以后,全中国的桥,可能都得用咱们独山厂的东西。”
杨行军在那头沉默了,电话里的机器声好像都小了下去。
工地上,两个年轻工人正为了一根钢筋的绑扎方法争得面红耳赤。
“规范上就是这么写的,间距二十公分!”
“你懂个屁!这是承台边缘,陈工上周开会刚讲过,这种情况要加密到十五公分!”
一个路过的老师傅听到了,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吵什么吵,听陈工的,准没错。”
两个年轻工人立刻不吵了,老老实实地按十五公分的间距重新绑扎。
傍晚,王兴娇找到了陈远桥,他正站在湖边的一处高地上,看着一排排已经冒出水面的桥墩。
夕阳下,那些灰色的混凝土墩身,在湖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真壮观。”王兴娇站到他身边,“几个月前,这里还什么都没有。”
陈远桥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桥墩。
“这只是开始。墩子是腿,路面才是身子。最难的活,还在后头。”
夜深了,指挥所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赵科严推门进来,他没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表情有些严肃。
“远桥,忙着呢?”
陈远桥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
“怎么了?又被哪个姑娘堵门了?”
赵科严摇摇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不是私事。最近工地上有点怪。”
“说。”
“有个姓林的,最近总在工地附近晃悠。开一辆黑色的皇冠车,派头不小。”
陈远桥放下了手里的笔。
“供应商?”
“不像。”赵科严压低了声音,“他从来不找郑主任他们,专找下面干活的工人聊天。给他们递好烟,还请他们去镇上吃饭。”
陈远桥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他打听什么?”
赵科严凑近了一些。
“什么都打听。打听工程进度,打听每个墩位的负责人,还重点打听你。”
赵科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还特别问了,你是怎么把三号墩给救回来的。问得非常细,连你用耳朵听声音的事都问了。最奇怪的是,他对咱们这湖底下的地质结构,好像特别感兴趣。”
第170章 神秘台商
陈远桥的眼神在赵科严脸上停留了片刻。
“坐下说。”
赵科严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他没说话,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不是他平时抽的“大前门”,盒子是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外国字母。
他抽出一根递给陈远桥。
陈远桥接过来,没点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万宝路,香港货。”
赵科严自己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丝不安。
“远桥,我可能惹上事了。”
陈远桥把烟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事。”
“前两天,跟车队的几个哥们去雅园吃饭,碰上一个人。”
赵科严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姓林,叫林文峰。说是从过来考察投资的,想在咱们黔省开个厂。”
“台商?”
“派头很大。开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车牌是黑底的,侨商牌照。吃饭的时候,他那桌开的是人头马,一人一根万宝路,见人就发。”
赵科严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过来敬酒,听我说是在公路公司开车的,就特别客气,拉着我聊了半天。”
陈远桥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问我,最近林城有什么大工程。我就提了一句红枫湖大桥,说那是省里的重点项目。”
“他好像对这个特别感兴趣,问我工程规模大不大,技术难不难,还问我平时都拉些什么人。”
陈远天敲了敲桌子。
“你怎么说的。”
“我就按你之前教的,含含糊糊,说自己就是个开车的,哪懂那些。就说领导们挺忙的,天天往工地上跑。”
赵科严说着,抬起手腕,露出一块崭新的银色手表。
那手表表盘是黑色的,还有几个小小的指针在动,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机械表。
“这是他昨天送的,说是日本货,卡西欧。能看日期,还能当秒表用。”
赵科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昨天又请我吃饭,就我们俩。他问我,红枫湖那边的地质是不是很复杂,说他听人讲,那边的山都是空的。”
陈远桥的目光落在那块电子表上。
“他还问了什么。”
“他还问,工地上是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年轻人,姓陈,二十出头,把一个什么技术难题给解决了。”
赵科严看着陈远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远桥,我觉得不对劲。他一个做生意的,打听这些干什么。问得太细了,连三号墩的事都提了。他说他很欣赏有本事的人,想认识认识你。”
陈远桥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
一个出手阔绰的台商,对一个内陆省份的桥梁工程细节如此关心,甚至点名道姓要打听一个具体的技术员。
这事情透着古怪。
赵科严把手上的表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这东西我不能要,我明天就还给他。这人太邪门了。”
陈远桥走过去,拿起那块表,又重新给赵科严戴回到手腕上。
“戴着。”
赵科严愣住了。
“远桥,你这是?”
“他不是想认识我吗?他不是喜欢送东西吗?”
陈远桥看着赵科严,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就装成一个爱贪小便宜,见钱眼开的司机。他给你什么,你都要。他问你什么,你就捡些不痛不痒的告诉他。”
“你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让他觉得你已经被他收买了,觉得你是个可以利用的蠢货。”
赵科严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火坑?”
陈远桥笑了笑。
“你放心,你脚底下有根绳子,绳子在我手里。他想把你拉下水,我先把他钓上来。”
“那……我要跟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