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继续说:“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把红枫湖大桥修好。我要是当了副总工,每天就要陷在各种会议、文件、人事关系里。我还有多少时间能泡在工地上?还有多少精力去优化方案,解决技术难题?”
“所以,这个副总工,现在对我来说,不是荣誉,是累赘。它会把我困死在办公室里。”
卢海波没有插话,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设想过陈远桥的各种反应,或是激动,或是谦虚,或是假意推辞。
他唯独没有想到,陈远桥会如此冷静,如此透彻地把这背后的利害关系分析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政治嗅觉。
“那你的想法是?”卢海波的声音有些干涩。
“缓称王。”陈远桥吐出三个字。
“什么?”
“先不当这个副总工,就让我继续当蔡家关项目的技术负责人。给我责,给我权,让我把全部精力都用在红枫湖大桥上。”陈远桥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等大桥建成了,通车了,这座创下全省乃至全国纪录的大桥,就是我最好的履历,是我最硬的资本。”
“到那个时候,我再坐上副总工的位置,谁不服?谁敢不服?”
“用实打实的功绩,去堵住所有人的嘴。这比任何手腕都管用。”
卢海波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在小小的病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看着陈远桥,眼神复杂。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小子,比公司里那些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看得都透。”
他原本还担心陈远桥年轻气盛,会被这个位置冲昏头脑,急于求成,反而落入别人的圈套。
现在,他所有的担心都烟消云散。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技术,更懂政治。而且是懂那种不屑于权谋,只专注于做事的大政治。
“好,就按你说的办。”卢海波一拍大腿,下了决心,“这个位置,我先给你空着。你安心在下面干活,把大桥给我干漂亮了。上面的风雨,我替你挡着!”
两人之间的气氛,从刚才的试探,变成了真正的默契。
陈远桥知道,从这一刻起,卢海波成了他在公司里最坚实的后盾。
“谢谢卢总。”
“别谢我,我是为了公司,为了咱们省的公路事业。”卢海波摆了摆手,重新坐下,“不过,你小子也别太得意。五处那边,我虽然能帮你压着,但有人要是想从别的方面给你使绊子,我也防不胜防。”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卢海波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又严肃了几分,“对了,再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往外传。”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一处的何胡子,可能要出事了。”
陈远桥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处处长何胡子,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地头蛇,根基深厚。因为挖掘机被调走的事,跟五处和陈远桥结下了梁子。
“省纪委的调查组,已经秘密进驻林城了。查的就是他主管贵林高速那几年的经济问题。听说,账目上的窟窿,很大。”
卢海波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这事现在还是绝密,公司里知道的,不超过三个人。我跟你说,是想提醒你,公司内部,马上要有一场大地震了。很多人要被牵扯进来,你离那些人远一点,别被波及到。”
一场大地震。
陈远桥瞬间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何胡子倒台,一处长的位置就会空出来。公司内部的权力平衡将被打破,各种势力都会下场争夺。
这潭水,要彻底浑了。
“我明白了,谢谢卢总提醒。”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卢海波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用一座漂亮的大桥,回应所有的质疑。”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远桥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副总工的诱惑,公司内部即将到来的风暴,还有那个神秘的“穿山甲”。
他拿起枕边那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他和林文峰笑得正欢。
浑水,才好摸鱼。
他看着照片上林文峰的脸,将照片慢慢对折,再对折,最后捏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他需要一场更大的风暴,把所有藏在水面下的东西,都卷出来。
第179章 不争馒头争口气
陈远桥拒绝升任五处副总工程师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公路公司的每个角落。
食堂里,午饭的菜都堵不住八卦的嘴。
“听说了吗?五处那个陈远桥,公司要提他当副总工,他给拒了。”
“脑子坏了吧?二十一岁的副总工,放古代那是封疆大吏了,他不要?”
“傻,这都不懂。人家这是高风亮节,知道自己年轻,要先在基层锻炼。”
“屁的高风亮节,我看就是怂了。他知道自己坐不稳那个位置,怕被人拱下来。”
各种议论在走廊里,在车间里,在项目工地上发酵。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精,有人说他有自知之明。
公司办公楼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几个老资格的工程师掐灭了手里的烟。
“我那份关于他资历不足、提拔过快的意见报告,白写了。”
“谁说不是呢。拳头都攥紧了,准备打出去,结果他自己躺下了。你这一拳打在空处,多难受。”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他把自己从靶子上摘了下来,我们反而没地方下手了。”
原本准备联合起来给陈远桥上眼药的几股势力,发现自己失去了共同的目标。这个年轻人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金蝉脱壳。
蔡家关指挥所,郑显坤的办公室。
他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旁边的钟中正在泡茶,看他那样子,就明白了。
“松了口气?”
“能不松口气吗。”郑显坤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他要是真成了副总工,名义上还是我的下属,实际上呢?我这个项目主任见了他,都得先点头。以后工作怎么开展?处处都得看他脸色。”
钟中笑了笑。
“现在好了,他还是咱们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你还是主任,他还是你的兵。这关系,顺了。”
郑显坤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小子,是个人物。这么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他能稳得住。以后,我信他。”
陈远桥这一退,退出了明枪暗箭的包围圈,也退来了项目经理郑显坤毫无保留的信任。
医院里,陈远桥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右臂还吊着,但人已经能下地走动。
他用左手拿着电话,话筒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
“卢总,是我,陈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卢海波的声音。
“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了。卢总,既然我不当那个副总工,公司也该给我点实际支持吧?”
“你小子,还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
“我这是为项目负责。红枫湖大桥的技术难度您是知道的,我一个人分身乏术。我需要人,也需要设备。”
“说,要什么?”
“我要两个工学院土木系今年的毕业生,点名要。另外,项目部那台老掉牙的经纬仪该换了,我要一台新的蔡司theodile-010a。还有,我申请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解决施工难题,经费单列。”
卢海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远桥要的东西,每一件都精准地打在七寸上。他不要虚名,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资源。
“行,我批了。”卢海波最后说,“人,我去找学校要。设备,我让供应科马上去办。技术小组,你来当组长,经费从我的预备金里出。远桥,你可别让我失望。”
“您就等着看桥吧。”
挂了电话,陈远桥立刻让王兴娇找来纸笔。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五处技术津贴改革方案。
一个星期后,陈远桥出院回到蔡家关项目部。他召集了五处所有技术员开会。
会议室里,费醒、宁远这些技术员都坐在下面,不知道新官上任的陈远桥要烧什么火。
陈远桥没有废话,直接把一份文件发了下去。
“从这个月开始,五处所有技术人员,实行技术津贴制。”
他指着文件。
“初级职称,每月津贴二十元。中级职称,每月四十元。能独立解决重大技术难题的,项目部另外给一次性奖励,上不封顶。”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都炸了。
二十块,四十块!
这几乎相当于他们半个月的工资了。
费醒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他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多,这一下就多出来四十块。
“陈工,这,这是真的?”
“文件上盖着公司的大红章,你说是不是真的?”陈远桥说,“我跟公司争取来的。我的观点很简单,搞技术的,就该靠技术吃饭,就该活得比别人体面。”
“跟着我干,我不保证你们能升官,但我保证,你们的口袋会越来越鼓,腰杆会越来越硬。”
那天晚上,五处技术员的宿舍里,灯火通明。
“我的天,陈工这手笔太大了!”
“何止是手笔大,他是真把我们当自己人看。以前哪个领导管过我们死活?”
“以后谁敢在陈工背后搞小动作,我第一个不答应!”
人心,就这么被他几句话,几张钞票,牢牢地收买了。
工地上,变化更明显。
“听说了吗?二班的老王,想了个办法,优化了钢筋的下料,一个月给项目省了好几百块。陈工当场就奖励了他五十块钱!”
“真的假的?一个工人也能拿奖金?”
“那还有假!钱都发到手了!陈工说了,不管你是干部还是工人,只要能给项目带来效益,就有肉吃!”
整个五处的风气,彻底变了。工人们不再是磨洋工,而是开始琢磨怎么干活更省力,怎么用料更省钱。因为他们知道,省下来的,自己也能分到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