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的理论。”李卫国梗着脖子,“我只知道按规范干活,没错!你要是没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今天这个工,我停不了!”
他身后几个工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李工长说的对,规范就是天!”
“咱们干了半辈子桥了,还没见过因为这点事停工的。”
陈远桥没有跟他们争辩。
他转身,对着挂篮上的对讲机说道:“费醒,把实验室那台高精度应力传感器,还有便携电脑,给我送到二号墩的挂篮上来。现在,马上。”
李卫国愣住了。
他不知道陈远桥要干什么。
半小时后,费醒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气喘吁吁地把设备搬了上来。
陈远桥没多说废话,亲自上手,将那个巴掌大的传感器,小心地固定在刚刚张拉完成的七号索锚具后方。
连接线插进电脑。
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复杂的计算程序。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看。
“李工长,你看屏幕。”陈远桥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条绿色基准线,“这是我们设计模型里的理想应力曲线。”
他按下了回车键。
传感器采集到的实时数据,在屏幕上形成了一条红色的曲线。
红色曲线,整体比绿色曲线,低了那么一小截。
“看到了吗?这就是那百分之三的偏差。”
李卫国还是不服气,“这不还是在允许范围内吗?”
“别急。”
陈远桥的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座大桥的三维模型。
“我现在,把这个百分之三的系统性偏差,作为初始条件,输入到整个大桥的结构模型里,我们来看看,当大桥最终合龙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的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按。
模型开始运算。
代表着应力分布的彩色云图,在桥梁模型上不断变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分钟后,运算停止。
模型画面,自动跳转到了大桥正中间的合龙口位置。
所有人都看清了屏幕上的结果。
左侧延伸过来的桥面,和右侧延伸过来的桥面,没有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左侧,比右侧,整整低了一截。
程序自动在那个高低差的位置,标注出了一个红色的数字。
10.2 cm。
十厘米。
李卫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那个数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厘米的高差,在悬臂浇筑的合龙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应力结构完全紊乱,意味着合龙失败。
意味着这座他们拼了命建起来的大桥,在建成的那一刻,就是一座废桥。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小事吗?”陈远桥的声音,在寂静的挂篮上,格外清晰。
扑通一声。
李卫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的工人一把扶住。
“我……我错了……陈顾问,我错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混蛋!我差点害了大家!”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工人,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所有千斤顶,全部泄压!准备重新校准油压表!今天晚上谁也别想回去睡觉!什么时候把偏差给老子校到零,什么时候收工!”
没有人有怨言。
所有工人看着陈远桥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信服,甚至带点崇拜的眼神。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连副总工的乌纱帽都不要。
因为在这座桥上,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在他眼里,都比他头上的官帽子,重要得多。
这道“首席技术顾问”的命令,不是权力的象征。
是保住这座桥,保住他们所有人饭碗和性命的护身符。
整个晚上,二号墩的施工挂篮上,灯火通明。
李卫国带着手下的工人,一遍又一遍地校准着设备。
陈远桥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那台电脑前,为现场的每一次张拉,提供实时的计算支持和参数修正。
天亮时分。
最后一次张拉完成。
屏幕上,红色的实际应力曲线,与绿色的理论曲线,完美重合。
李卫国看着屏幕,这个四十多岁的关中汉子,眼眶红了。
他走到陈远桥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顾问,我李卫国,服了。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陈远桥扶住了他。
“把活干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这次意外的停工校准,不仅消除了一次重大的安全隐患。
更重要的是,通过对上百组数据的采集和分析,陈远桥带着技术小组,第一次完整地掌握了在红枫湖这种高海拔、大温差、强风环境下的预应力补偿核心参数。
这份数据,比任何规范和教科书,都更加宝贵。
它成了五处独有的技术财富。
陈远桥的技术权威,经过这件事,在整个工地的基层工人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再也没有人质疑他的任何一个决定。
他的每一句话,都成了必须执行的铁律。
隐患排除,施工进度重新走上正轨。
陈远桥依然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这天下午,他在检查一批新进场的锚具。
这是预应力结构里最关键的部件之一,负责将钢绞线的巨大拉力,传递到混凝土结构上。
他拿起一个锚块,用手擦去上面的防锈油。
钢材的质地很好,加工精度也符合要求。
他正准备放下,手指在钢材表面划过时,却停住了。
触感有些不对。
他把锚块拿到阳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
在锚块的一个内侧凹槽里,有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蓝色涂层。
那不是油,也不是锈。
他用随身带的小刀,轻轻刮了一下。
涂层下面,钢材的金属光泽,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暗淡一些。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涂层。
这是一种缓释性的化学腐蚀剂。
第184章 郑大炮的往事
清明时节,雨一直下。
工地上难得停工半天,陈远桥没在宿舍待着,提了个网兜就出了门。
网兜里装着一刀黄纸,一个烧鸡,几样水果,还有两瓶酒。
一瓶是林城本地的平坝窖酒,另一瓶,是独山产的烈性土烧,包装土得掉渣。
蔡家关附近的烈士陵园很安静,雨丝细密,把石阶冲刷得乌黑发亮。
陈远桥没打伞,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台阶一路往上。
陵园深处,最偏僻的角落,立着一块光秃秃的无字石碑。
碑前,站着一个男人。
郑显坤。
他也没打伞,雨水把他稀疏的头发粘在头皮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对着那块石头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老班长,我又来看你们了……”
“今年雨水多,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工地上的活快干完了,红枫湖那座桥,就快合龙了。乖乖,那桥,比咱们当年修的那个,大太多了,也结实太多了……”
石碑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一只啃得只剩骨架的烧鸡,还有一摊被雨水打湿的纸灰。
陈远桥在几米外站住了脚。
他看着郑显坤的背影,那个在工地上嗓门震天响,骂人跟放炮一样的男人,此刻的背影却显得有些佝偻。
脚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