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坤猛地回头,眼神像受了惊的野兽,带着一股子凶悍。
当他看清是陈远桥时,那股凶悍瞬间收敛,脸上的肌肉绷紧,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空气里只剩下雨打墓碑的单调声响。
“郑主任。”
陈远桥先开了口。
他走上前,从网兜里拿出那瓶独山土烧,递了过去。
“我带了瓶家乡的酒。”
郑显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瓶酒上。
他伸手接过,瓶身还带着陈远桥的体温。他笨拙地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进胃里,他咳得撕心裂肺,一张方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酒……够劲!”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指着那块无字的石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里头,躺着我一个班的兄弟,十一个,一个都不少。”
“一九七二年,独山,二号桥工地。”
陈远桥的心沉了一下。
那份被抽走了几页的泛黄档案,在他脑中浮现。
“那天也下雨,就跟今天差不多。”郑显坤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雨幕,看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山塌了。”
“一点动静都没有,呼啦一下,天就黑了。”
“我命大,被一块预制板架住了,留了条缝。等扒出来的时候,就我一个喘气的。他们,全在里头。”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一滴不剩地全倒在了石碑前的泥土里。
酒液混着雨水渗进黄土,带起一阵浓重的土腥味。
郑显坤猛地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远桥。
“你知道我刚开始为啥看你不顺眼吗?”
“我不是烦你年轻,也不是嫉妒你懂得多!”
他用粗壮的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怕!”
“我怕你跟当年那些从城里来的技术员一样,拿着个计算尺,自以为是,算错一个狗屁数据,就让一帮活生生的兄弟,给我埋在下面!”
“我怕这座桥修到一半,也他妈的塌了!”
他吼出最后一句,声音都在发颤,像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绝望地咆哮。
陈远桥终于明白了。
郑显坤那近乎偏执的严苛,那“郑大炮”的外号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那不是针对他,那是一场埋葬了十一个兄弟的事故,留下的,长达十几年的恐惧。
“我明白。”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郑显坤喘着粗气,看着他。
他从湿透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递了过来。
“拿着。”
陈远桥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块严重变形的军用秒表,表盘的玻璃碎成了蛛网,指针永远停在了一个位置。金属外壳上,布满了凹痕和划痕,像是被巨石碾过。
“我班长的。挖出来的时候,他还死死攥着这个。”郑显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到死,都想算清楚,塌方前,到底还有几秒钟。”
“你拿着。别让这种事,再发生。”
陈远桥接过那块冰冷的秒表,它的分量,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他把秒表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郑主任,你放心。”
“我用电脑算,用数据说话。红枫湖这座桥,不会有塌方,不会有裂缝。”
“我签了终身责任状,我拿我的命担保。”
郑显坤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背负十几年的担子,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回去以后,指挥所的财务章,你拿着。”
“五万以下的开支,你直接批,不用问我。”
陈远桥没有推辞。
“好。”
雨停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陵园外走。
快到大门口时,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
在八十年代,这车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后排的车窗,平稳地降了下来。
车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看着他们。
林商人。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在陈远桥和郑显坤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陈远桥那只紧攥着秒表的手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随即,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视线。
黑色的皇冠轿车平稳起步,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郑显坤皱着眉,吐了口唾沫。
“什么人?派头不小。”
陈远桥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手心里的秒表冰冷刺骨。
他想起了那颗藏在二号墩里的炸弹,想起了那个已经离境的林文峰。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将秒表放进口袋。
“一个卖桥的。”
第185章 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陵园那场雨后,蔡家关指挥所的气氛变了。
郑显坤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骂起人来还是跟放炮一样。但是,炮口的方向转了。
“让你核对数据,你拿眼睛瞟一眼就算了?你的眼睛是卡尺还是游标?滚回去,拿着陈顾问给的表,一个个数对不上,今天别想吃饭!”
以前,他骂的是“你他娘的没长手?”
现在,他骂的是“你他娘的没看数据?”
一个老工长凭经验觉得某个部位的模板支撑可以简化,刚开口说了两句,就被郑显坤的大巴掌拍在安全帽上。
“经验?你的经验有陈顾问的电脑算得准?去年二号墩那十公分的教训忘了?想让老子再陪你们去塌一遍?”
老工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整个工地,从上到下,没人再提“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所有人的口头禅,都变成了“数据怎么说?”
这天下午,陈远桥把所有工区长和班组长叫到了临时搭建的会议室。
郑显坤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像一尊门神。
“我准备在全项目推行一个‘质量联保’制度。”陈远桥开门见山。
底下人交头接耳。
“又是新花样?”
“是不是要搞连坐罚款?”
陈远桥没理会议论,继续说:“不罚款,也不发奖金。钱换不来一座能站一百年的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所有人。
“我的办法很简单,刻名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从现在开始,每一个完成的结构段,从桩基到桥面,在最不显眼的地方,给我用钢印凿上施工班组所有人的名字。”
“谁干的活,谁的名字就在上面。”
“这座桥以后是交通要道,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只要它还立在这里,你们的名字就跟着它一起立在这里。”
“干得好,你们的孙子重孙子路过这,可以指着桥墩说,看,这是我爷爷修的桥。”
“干得不好……”陈远桥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后人会指着裂缝,找到你们的名字,戳着你们的脊梁骨骂。”
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足足一分钟,一个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的班组长老李,猛地站了起来。
“陈顾问,我老李在工地上滚了三十年,从没听过这种搞法。”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他娘的修了一辈子路,造了一辈子桥,到头来连个响都听不见。你要是真能把我的名字刻上去,我这条老命,今天就交给你了!”
“我负责的标段,要是出一毫米的差错,不用等后人骂,我自己从这桥上跳下去!”
“对!算我一个!”
“妈的,干了!为了这脸面,也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