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娇说完,感觉今天王海峰有些不对劲,毕竟父亲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有这方面的原因。我和周宏伟两人在厅里争了一辈子了,现在都到了非升即退的时候。还有两年,郭副厅长就要调到二线。这是我们俩唯一的机会了。”王海峰向女儿王兴娇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你去公路公司锻炼一段时间也好,可以多为林黄公路造造势,特别是质量安全这块。这样我的赢面也会大一些。”王海峰面对女儿,有一些原因始终没说出口。
“好的,爸,我先睡觉了。”自己的工作落实,王兴娇心里倒是非常高兴。
在洗脸刷牙的时候,嘴里面还哼起了小歌。
陈远桥第二天早上起床,啃完馒头就去了六号楼,继续看图纸。光是蔡家关这段十二公里多的道路,纵坡、横断面、边坡、箱涵等图纸,就不是几天能够看完的。
不过他今天想看的是这一段的岩土勘察报告。要想知道自己的方案行不行,首先就得了解土质情况。
道路的勘察报告不像房屋建筑的岩土报告,除了标明钻孔位置、柱状图,还得标明工程岩体的倾向、倾角和走向,以供设计人员选址。
第30章 报告
陈远桥走进档案室。费醒依旧窝在他的角落,对着几张涵洞结构图写写算算,听见动静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一眼,便又缩回了自己的世界。
陈远桥不以为意,喊了声“费工,早上好”,便径直走向靠墙的柜子,搬出了那册厚重的《林黄公路K6+120~K18+270段工程地质勘察报告》。
他跳过前言综述,径直切入核心图表。
工程地质平面图上,斑斓的色块显示,整个大拉槽工程地质主要由沉积岩构成,岩体中节理裂隙纵横,溶蚀现象广泛,地下水活动强烈,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在这种地质上动土,进行数十米深的高边坡开挖,全国都找不出几份能照搬的成熟经验。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的线划移动。工程岩体走向北东-南西,倾向北西,倾角在60到63度之间。林黄公路的走向几乎与岩体走向平行。
“走向平行……”陈远桥默念。这在选线中并非上策,最理想的是与岩体走向大角度相交,以最短距离穿过不良地质段。
他转念一想,设计院定是受地形所限,不得已而为之。
只要开挖形成的边坡面倾向不与岩层倾向一致,避开最危险的“顺向坡”,便算是在局限中做出了相对合理的选择。
思路至此,他迅速翻出大拉槽的横断面设计图。目光扫过图纸两侧的边坡设计,忽然定格大拉槽右侧(北侧)边坡的倾向,竟与地勘报告中岩层的倾向完全一致!
“顺坡!”陈远桥心中一凛。在工程上,这是最忌讳的情况之一,意味着开挖面平行于岩层内部的软弱面,极易引发岩体顺层滑移。这不仅是施工期的巨大风险,更是运营期边坡垮塌的元凶。
而更糟糕的是,图纸上右侧边坡的设计坡率为1:0.75,换算过来坡角大约53度。这明显小于岩体结构面60-63度的倾角。
“边坡坡度小于结构面倾角……这是顺向坡里最不利的组合!”
他脑中的工程警报瞬间提到最高级别。在这种“悬空”状态下,潜在滑体下部完全没有支撑,稳定性极差。
按理说,面对这种极端不利条件,设计上通常只有两条路:要么大幅放缓边坡(增大坡率),用更缓的坡度换取稳定;要么在维持坡度的情况下,设计极其强力的专项支护体系来“锁住”岩体。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图纸下方的防护工程说明和图例双侧边坡采用的,竟是同样的分级格构梁防护!
设计根本没有识别出右侧边坡是极端危险的“顺坡”,更没有针对这一特殊地质条件进行单独的稳定性验算和专项防护设计。
前世陈远桥虽然没有在黔省修过公路,但是在黔省附近的滇省也遇到过这类顺坡现象,当时设计单位也是犯了同样的错误。
发生了三次边坡垮塌后,终于引起了指挥部的注意,重新组织了专家论证,发现是岩溶地区的顺坡滑移导致。
最后经过重新验算,设计单位针对顺坡一侧的边坡进行了抗滑桩加预应力锚索加格构梁+草籽喷播的防护组合,终于完成了这一公路边坡的开挖。
陈远桥可不想再经历塌方。这个情况必须马上上报,要对右侧边坡重新验算和设计,否则开挖后极容易出现安全事故。
好在蔡家关大拉槽还没动工,还有改的机会。他先叫来档案室的费醒,陈述了自己发现的问题。
“小陈,这些问题设计肯定考虑过了,咱们的任务就是按照设计图纸施工。”费醒听完,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什么顺坡、逆坡的?人家设计给边坡做了格构梁防护,还是分级设置的,肯定没问题。”他语气里透着不满。
交通设计院可是同属交通系统的兄弟单位,承担了黔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路设计和勘察任务,经验丰富,不可能在边坡上出现这种重大问题。他觉得,肯定是这个新来的陈远桥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小题大做。
昨天还叫“陈工”,听到他提出这个问题,直接改叫“小陈”了。
见费醒不以为然,陈远桥只好去三楼处长办公室找黄文波。发现黄文波并不在办公室,在旁边的办公室打听,才知道黄文波在书记办公室。
原来五处的党总支书记退休,公司并没有派人来,而是由黄文波兼任。所以黄文波一直是在书记办公室办公。
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黄文波和另一个人的谈话声,似乎是在讨论什么文件。
陈远桥在门口稍作停顿,吸了口气,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谈话声停了。
“请进。”黄文波的声音传来。
陈远桥推门进去。这间办公室比处长办公室稍小,陈设也更简单,除了办公桌椅和文件柜,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党旗和入党誓词。
黄文波坐在办公桌后,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干部,看样子是公司党委办公室的同志。
“黄处长。”陈远桥先打招呼,又对那位干部点了点头。
“小陈,你来得正好,党委办把你的材料送过来了。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五处党总支的一员了,以后的组织生活要积极参加。”黄文波指着桌上的档案说道。
“好的,黄书记。”陈远桥这次称呼由“黄处长”变成了“黄书记”,以凸显黄文波党总支书记的身份。
黄文波看着陈远桥手上的图纸,问道:“小陈,你有什么事吗?”
“我……我……”陈远桥看着旁边有公司党委办的人在,不好直接在他面前把问题说出来。
旁边党委办的干事这时也站起身来:“黄书记,档案正式移交了,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
“那慢走,有空再来坐。”黄文波也没有挽留那名干事。
党委办的干事拿起了手提包,走出了办公室,临走时还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说吧,啥事?”黄文波见人走了,便问了陈远桥。
陈远桥把图纸、勘察报告铺开在黄文波桌上,指着图纸上大拉槽的断面图说道:“黄处长,这里的边坡倾向与岩体结构面倾向一致,而且边坡的倾角比结构面的倾角小。”
黄文波快速地浏览了一下图纸和勘察报告,发现陈远桥说得确实没错。
黄文波是特殊时期培养出来的大学生,科班出身,专业性强。像这类问题经陈远桥一说,马上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第31章 技术讨论会(求追读、求收藏)
“这种顺向坡很容易产生顺层滑动啊。不过设计已经采取了格构梁支护,应该是考虑到这一点了吧。”黄文波认为,设计采取的格构梁是能够抵抗顺向坡滑移的。
陈远桥解释说:“从现有的图纸来看,设计并没有考虑顺向坡的问题。顺向坡滑动是边坡内部的滑动,格构梁只能够抵挡边坡表面的垮塌。”
黄文波有点吃不准陈远桥说的正确与否,不过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现在马上中午快下班了,下午上班的时候到二楼的会议室开会,我会通知还在处里的技术员参加,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陈远桥提醒道:“要不要通知一下总工办?让他们也派两个技术员来参加?”
黄文波此时并不想让总工办介入。他是怕万一陈远桥弄出来的是个乌龙,到时候陈远桥的脸就丢大了。还是在五处内部先讨论比较稳妥。
想到这里,黄文波说道:“现在暂时不通知总工办了,我们自己内部先讨论一下。如果是真有问题,再向总工办汇报也不迟。”
陈远桥觉得黄文波说得有道理,自己刚才提出让通知总工办确实有些心急了。“是的,黄处长,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我太心急了点。”陈远桥这时候又叫黄处长了。
黄文波说道:“年轻人嘛,难免急躁一些。你没事儿就回去准备吧,下午上班直接到二楼。”
刚从楼上下来,通知下班的广播声就响起来了。陈远桥并没有急着去食堂打饭,而是回到档案室,准备下午技术讨论的资料。
整理完资料,到食堂吃饭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在这里,他居然遇到了同宿舍的赵科严。
“你怎么也这么晚才来吃饭?”赵科严问道。
“我们下午要开会,我准备些资料,所以晚了些。”陈远桥答道。
赵科严在选择部门的时候,一直在劝陈远桥去实验室。“我就说你该去实验室,去什么五处嘛。你看,刚去连吃饭都不准时。”
陈远桥没有理会,反而问他:“你怎么吃饭也这么晚?”
“今天王总去林黄公路的项目上检查,回来晚了些。”赵科严扒拉着饭盒里的饭。他和领导今天出去项目上检查,想不到项目上居然不安排接待,这让赵科严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压低声音说道:“要是棉纺厂的钱丽芬来找我,一定说我不在。”
“怎么了?”陈远桥感到有些不解。前两天这货夜不归宿,和钱丽芬在外面浪了一晚上,现在就不想理人家了?八十年代的爱情不是很纯真吗?怎么也这么随意了。
赵科严说:“我前两天陪她压了一晚上的马路,只是牵个手、亲下脸,连嘴都不让亲。没意思。”
陈远桥脱口而出:“你太渣了。”
“什么意思?”赵科严面对陈远桥嘴里蹦出来的二十一世纪语言,并不知道啥意思。
“就是你太优秀的意思,你就是个渣男。”陈远桥可没告诉他真实意思。
赵科严还以为陈远桥真的夸他,自豪地说道:“是的,我就是渣男。昨天我认识了一个针织厂的姑娘,感觉她对我有意思。你说我是不是渣男?”
陈远桥又气又想笑:“是。如果钱丽芬来找你,我一定告诉她,你是大渣男。”
“可以。要是她知道我是渣男,那还不投怀送抱?”赵科严对钱丽芬还是有些幻想的。
吃完饭,赵科严并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小车班。陈远桥回到宿舍休息了一会儿。
上班前,陈远桥便向六号楼走去,把上午准备的东西拿到二楼会议室。
不一会儿,费醒和五处的几个技术员走了进来。
费醒见到陈远桥,说道:“今天提的这个意见很好,让大家坐在一起讨论讨论。”费醒这句话其实就是告诉其他人,今天这会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引起来的。“不过,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没必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陈远桥不想回应他,就闷头看着自己整理的资料。
“你就是陈远桥?”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方脸汉子,他肤色酱褐,脸上线条硬朗,左眉骨上一道旧疤十分显眼。
“我是,你是?”
“我是郑显坤,即将担任林黄公路蔡家关指挥所的主任。本来今天下午我要去蔡家关检查临时设施的,被黄处长喊住,来开什么技术讨论会。”郑显坤说道。
现在的指挥所类似于前世的项目部,这个指挥所主任就相当于项目经理。这点陈远桥倒是知道。
对于自己以后的上司,陈远桥还是表示了足够的尊重。他先喊了声:“郑主任好。”并伸出手要与郑显坤握手。
郑显坤并没有和陈远桥握手,说了起来:“听说你进公司是因为救了某位领导的大小姐。”
这个郑显坤这话明显是想打陈远桥的脸,说陈远桥是剑走偏锋。陈远桥尴尬地收回了手。
“郑主任,我是救了一个人,然后才知道公司,获得公司领导信任进入公司的。”陈远桥担心过被人说闲话,想不到是在这种公开场合被人拿出来说。
“是就是,哪里来这么多废话。难怪老马说你聪明,脑瓜子转得快,就是滑头得很。”郑显坤说道,“其实我还应该感谢你,当初要不是你给老马算的那东西,我现在也去不了蔡家关当这个主任。”
“不敢当,郑主任。”陈远桥态度依旧恭敬,把功劳推了回去,“我只是碰巧懂点计算方法,真正拿主意是黄处长和李总工他们。能帮上五处的忙,是我的本分。”
陈远桥心里苦啊,这个上司似乎并不是很好相处,而且对他靠着王兴娇的关系进来有些微词。虽然帮过他,但不在他手下干出点成绩,以后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这时,黄文波也拿着笔记本走了进来。
黄文波看了看众人,便说道:“现在开始开会。今天之所以把大家叫在一起,是因为咱们处新来的技术员陈远桥发现了蔡家关大拉槽在设计上可能存在的错误。请陈远桥同志给大家讲一下。”
陈远桥站起来,没有寒暄,直接讲起了早上发现的大拉槽右侧边坡顺向坡的问题。
在座的技术员都是专业人员,陈远桥讲完,大家都明白了核心问题所在。
第32章 费醒的废话
陈远桥讲完,会议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发表意见,毕竟这事儿领导没有定调子。
黄文波见没人发言,便说道:“陈远桥提出的问题,大家讨论一下,是否设计真的有问题。在座的各位都是老工程,有的修过的桥比走过的路还多,要有责任和担当。都说说,别藏着掖着。”
“费工,你这个老三届先来说说吧,毕竟以后你也是要去蔡家关的。”黄文波直接点名让费醒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