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拿起那把红色的扭矩扳手,轻轻一套,只用了很小的力气。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指针稳稳地停在了他之前设定的红线上。分毫不差。
全场寂静。
老何呆呆地看着那根完美就位的螺栓,又看了看陈远桥,脸上的固执和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震撼和茫然。他一辈子引以为傲的“经验”,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从今天起,蔡家关指挥所所有工序,全部废除土办法。”陈远桥的声音传遍工地,“每一道工序,每一个螺栓,都必须按照我制定的《标准化作业流程手册》执行。扭矩、压力、温度,一切按数据说话。谁不遵守,谁就离开这个工地。”
郑显坤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拳砸在自己手心,大声吼道:“听见没有!都给我把陈顾问的话刻在脑子里!以后谁再跟我提‘差不多’‘凭感觉’,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这一夜,成为了蔡家关指挥所的分水岭。
在陈远桥的强力推行下,一套严苛到毫米级的标准化作业流程,覆盖了从混凝土浇筑到螺栓紧固的每一个环节。五处的施工精度和质量,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提升。
半个月后,红枫湖大桥项目创造了全优通过验收的记录,消息传开,震动了整个黔省交通系统。甚至吸引了邻省交通厅,特意组织了一个专家考察组,前来学习五处“先进的施工管理经验”。
这天下午,陈远桥正在办公室里,完善最后一部分的作业流程图。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指挥所的板房外。
车门打开,一身笔挺西装的林商人走了下来。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绕过门口迎接的郑显坤,径直走进了陈远桥的办公室。
“陈先生,别来无恙。”
陈远桥抬起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林商人没有多余的客套,他从一个精致的皮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的东西,放在了陈远桥的图纸上。
黄布打开,里面是一页泛黄的,已经残破不堪的古籍。上面有一些手绘的地图,和几行模糊的日文。
“我知道陈先生是解决麻烦的专家。”林商人指着那张残页,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你的桥修得很好。但是,在你的桥底下,红枫湖的最深处,藏着一个几十年前的麻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关于黄金的麻烦。”
第193章 合拢
凌晨两点五十分。
红枫湖大桥的合龙口,五十厘米的缝隙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风从缝隙里穿过,带着湖水的湿气。
郑显坤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夜光指针。
“远桥,时间差不多了,动手吧。”
工人们都握紧了手里的工具,神经绷得像钢丝。
陈远桥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湖面的反光上。
“再等十分钟。”
费醒拿着记录板,凑了过来。
“陈顾问,所有设备都检查了三遍,没问题。”
“我知道。”陈远桥的声音很平,“等气温。”
郑显坤不解。
“气温?现在不就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吗?”
“最冷,但不代表最稳定。”陈远桥指了指桥下的湖面,“湖水还在散热,地表温度也在变化。凌晨三点,水温和气温达到一个短暂的平衡点。那个时候,整座桥的热胀冷缩效应最低,内部应力最小。我们要的不是合龙,是完美合龙。”
周围的技术员听着,感觉像在上另一堂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工地上几十号人,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几声虫鸣。
三点整。
陈远桥转过身。
“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砸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不准出声。”
郑显坤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液压泵站发出低沉的嗡鸣,巨大的力量通过油管,传递到桥体内的千斤顶上。
两座万吨级的悬臂梁,开始向中间靠拢。
动作缓慢,却坚定。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个不断缩小的缝隙。
四十厘米。
二十厘米。
十厘米。
站在桥头的王兴娇,紧紧抱着一台录音机,话筒对准了合龙口的方向。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五厘米。
一厘米。
缝隙即将消失。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很远。
那声音,像是最精密的锁芯,找到了唯一的那把钥匙。
费醒几乎是吼出来的。
“报告!轴线偏差,零!高程偏差,零!”
成了。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一声清脆的咬合声里。
王兴娇关掉录音机,对着身边同样屏住呼吸的王海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爸,我录下来了。这是红枫湖,最完美的一吻。”
陈远桥走到合龙处,那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高强度螺栓的孔位。
他亲自拿起那把红色的高精度扭矩扳手,将最后一颗螺栓放入孔位,然后开始紧固。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静静地看着。
“咔哒。”
扳手跳档,指针稳稳停在预设的扭矩值上。
分毫不差。
陈远桥松开手,站直身体,拍了拍手。
“完工。”
这两个字说出口,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情绪瞬间爆发。
“通了!”
“我们做到了!”
工人们把安全帽扔向天空,吼声震动了整个湖岸。
郑显坤冲过来,一把抱住陈远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红了。
“好小子,好样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亮了贯通一线的桥面。
红枫湖特大桥,这座锁住林黄公路咽喉的天堑,在这一刻,被彻底征服。
一个通讯员气喘吁吁地从指挥所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郑主任,陈顾问!省厅的贺电!”
郑显坤接过电报,就着晨光大声念了出来。
“贺公路公司五处,贺蔡家关指挥所全体同志,攻坚克难,创工程奇迹,顺利完成红枫湖大桥合龙。特此嘉奖。”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远桥,声音都变了。
“经省交通厅党组研究决定,报人事部门批准,破格授予陈远桥同志工程师职称。即日生效。指挥长,卢万力。”
工程师。
陈远桥才二十一岁。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桥,眼神里有震惊,有羡慕,但更多的是服气。
陈远桥拿着那份电报,走到桥边的野战电话旁,摇起了手柄。
“接独山农机厂,陈江潮。”
电话很快接通。
“爸,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江潮的声音传来。
“桥,弄好了?”
“弄好了,刚刚合龙。”陈远桥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的大桥,“爸,我升工程师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久到陈远桥以为断线了。
“知道了。”陈江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骄傲,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陈远桥转过身,赵科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行啊远桥,工程师了。今晚必须摆酒庆功!”
当晚,蔡家关指挥所的食堂里灯火通明。
几十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肉和酒。
这是几个月来,整个工地最放松的一晚。
陈远桥成了绝对的主角,一桌一桌地被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