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陈远案直起身。
“十二吨冰块,全部铺设在西悬臂南侧,从合龙口向后延伸三十米。铺设宽度两米,厚度……”
他看着计算结果,下达了精确到厘米的指令。
一个小时后,几辆大卡车呼啸着开到桥头。工人们跳上车,把一块块半人高的巨大冰块往下搬。
阳光下,那些晶莹剔透的冰块冒着白气。
一个老工长扛着一块冰,满脸都是荒谬感。
“修了一辈子桥,用水防火都用过,用冰来对桥,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在陈远桥的指挥下,工人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上百块巨大的冰块,按照他画好的线,严丝合缝地铺在了桥面上。
瞬间,一股凉气扩散开来。
陈远桥再次举起激光测距仪,对准合龙口。
“报告数据!”
一个技术员在他身边,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轴线偏差,两点八厘米。”陈远桥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效了!真的有效了!”费醒激动地喊了出来。
“别高兴太早。”陈远桥没有回头,“收缩过程必须平稳。任何一点不均匀,都会产生新的应力。”
他拿起对讲机。
“一组,把三号到七号冰块,向西移动二十厘米。”
“二组,在十五号冰块上洒水,加快融化速度。”
整个下午,陈远桥就站在桥头,像一个乐队指挥。他的命令每隔十分钟就发出一次,每一次都是对冰块分布的微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测距仪上的数字。
两厘米。
一点五厘米。
八毫米。
太阳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桥面上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大半,水流顺着泄水孔流下,像是在哭泣。
郑显坤拿着手电,照着测距仪的屏幕。
“远桥,还差最后一毫米了。”
“不用动了。”陈远桥放下仪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等。等桥梁整体温度均匀,它自己会走到位置上。”
又过了半个小时。
陈远桥再次拿起仪器。
屏幕上,偏差显示为零。
完美对齐。
“合龙!”郑显坤用嘶哑的嗓子喊出了这两个字。
工人们立刻开始作业,将最后的连接板安装到位,然后用巨大的扭力扳手,开始紧固连接用的高强度螺栓。
“咔!咔!咔!”
扳手每响一次,都代表着这座大桥的骨骼在连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危机解除了。
卢海波和王海峰也连夜赶到了现场,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卢海波拍着还在冒着白气的桥面。
“以冰克热,亏你想得出来!小陈,你又给咱们公路公司,不,是给全省的桥梁工程史上添了一笔!”
他当即对秘书说:“把这个方法记录下来,命名为‘陈氏温控合龙法’,整理成技术规程,全省推广!”
就在一片欢腾中,最后一个螺栓正在进行终拧。
突然!
“嘣!”
一声清脆得吓人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那根手腕粗的高强度螺栓,应声崩断!
一小块带着恐怖动能的螺栓碎片,旋转着弹射出来,不偏不倚,正中陈远桥的安全帽。
“当!”
陈远桥只觉得脑袋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
安全帽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工地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断裂的螺栓上。平滑的断口,在手电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第192章 老办法与新规矩
死一样的寂静。
工地上几十号人,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平滑的螺栓断口上。
手电的光柱在夜色里晃动,照着陈远桥脸上那道安全帽留下的红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长走上前,是队里最有经验的钳工老手,姓何。
他捡起半截断裂的螺栓,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摸了摸冰冷的桥身钢板。
“天太冷,钢变脆了。正常。”老何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经验主义,“换一根,用大锤砸,趁着热乎劲儿,一下就进去了。”
几个年轻工人下意识就要去找锤子。
“站住。”
陈远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郑显坤快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远桥,你没事吧?”
陈远桥摇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老何身上。
“不能砸。”
老何的眉毛立了起来,他是厂里元老,郑显坤都要敬他三分。
“为什么不能砸?我用这法子安了三十年设备,从没出过岔子。这叫经验。”
“你的经验,会毁了这座桥。”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强行砸进去,螺纹会受损,产生肉眼看不见的细微伤痕。高强度螺栓最怕的就是应力集中,平时没事,一旦过重载车,或者桥体发生共振,就会从这些伤痕处突然断裂。”
他指着地上那半截螺栓。
“就像这根一样。”
工地上空的风猛地灌了过来,吹得几盏临时照明的灯泡来回摇晃,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老何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半截螺栓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是桥,不是绣花!差那么一点半点,根本不碍事!”
郑显坤夹在中间,脸色难看。一边是自己倚重的老资格,一边是屡创奇迹的技术权威。
“老何,远桥,都少说两句。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问题怎么解决?”
“换新螺栓,用我的办法。”陈远桥说。
“就按我说的,砸进去,五分钟完事!不然等到天亮都搞不定!”老何寸步不让。
陈远桥没再跟老何争辩。他转头对一个技术员说:“去,把工具箱里那把红色的扳手拿过来。”
很快,一把崭新的,带着刻度盘的高精度扭矩扳手被拿了过来。
陈远桥接过扳手,在刻度盘上设定了一个数值,然后递给老何。
“何师傅,你是老师傅,力气大。你来,把这根新螺栓拧进去,只要能达到我设定的这个扭矩值,就算你对。”
老何看了一眼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扳手,又看了看陈远桥,冷哼一声。
“装神弄鬼。”
他接过扳手,套在新螺栓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力。他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咔哒。”
扳手发出清脆的响声,跳档了。
老何愣住了。他看了一眼刻度盘,指针距离陈远桥设定的红线,还差着一大截。
“我不信!”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上了腰部的力量,整个人都快挂在了扳手上。
“咔哒!”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差那么一大截。
“我不来,换个人!”老何把扳手丢给旁边一个年轻力壮的工人。
那个工人试了试,同样失败。
又换了两个人,结果一模一样。无论他们如何使劲,那把精密的扳手就像一个公正的裁判,冷酷地告诉他们,力量根本没用对地方,扭矩远远不够。
整个工地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着那把红色的扳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敬畏。老办法在它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老何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孔位和螺栓之间,因为低温收缩,存在零点零五毫米的公差。靠蛮力,永远不可能在不损伤螺纹的前提下,达到预紧力标准。”
陈远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他没再看老何,而是对赵科严喊道:“把我的‘宝贝’抬上来。”
赵科严和几个工人抬过来一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密的微型液压泵,连着几个只有拳头大小的千斤顶。
“这是什么玩意儿?”郑显坤凑过来问。
“液压同步顶进技术。”陈远桥一边连接着油管,一边解释,“我们不拧,也不砸。我们用均匀的液压,把螺栓平稳地‘推’到正确的位置上。”
他在合龙口的钢梁结构上,巧妙地布置了几个微型千斤顶。然后,将一根全新的高强度螺栓,轻轻放入孔位。
“开泵,升压。”
微型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
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那几个小小的千斤顶开始发力,一股无形但巨大的力量,均匀地作用在钢梁上。
那根原本需要用大锤才能砸进去的螺栓,此刻像是涂了油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如丝般顺滑地旋进了孔位深处。
没有巨大的响声,没有剧烈的震动,只有金属与金属之间最完美的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