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吊灯的某个连接点。
“那个位置,是单剪切受力,不是双剪切。一旦发生剪切破坏,整个灯会直接掉下来。”
马总工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扶了扶眼镜,死死盯着那个连接点,额头上渗出了汗。他身边的几个技术人员,立刻拿出随身带的本子,飞快地记录着。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职业习惯。”陈远桥说,“我负责的桥,要保证一百年不出事。我看任何一个结构,都会先想,它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
台下的卢万力,听到这里,转头对黄文波低声说了一句。
“文波,五处这个池子,太小了。”
黄文波苦笑一下,没说话。
会议结束,陈远桥被王海峰直接拉上了他的车。
“小陈,晚上别回招待所了,去家里吃饭。”
王兴娇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陈远桥,脸颊有点红。
“我爸妈特意给你做的。”
王海峰的家宴,客人不多,但分量很重。
一个是在省计委管重点项目审批的李副主任,一个是省财政厅管预算的处长。
酒桌上,王海峰举着杯子,拍着陈远桥的肩膀。
“老李,老张,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常提起的那个年轻人,陈远桥。不光救了我跟娇娇,现在,又救了红枫湖大桥。”
计委的李副主任五十多岁,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全是赞许。
“远桥同志,久仰大名。今天你在台上的发言,还有对礼堂吊灯的判断,卢副厅长都跟我说了。后生可畏啊。你对我们黔省的交通建设,还有什么想法,大胆说。”
陈远桥给李副主任倒上酒。
“李主任,我只是个一线工人,说不上什么想法。就是觉得,我们修路,太苦了,也太慢了。”
“我们黔省,山多,地质复杂。修一条路,靠人背马驮,用最原始的办法,去啃最硬的骨头。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像一场打不完的仗。我觉得,这种模式应该改一改。”
李副主任来了兴趣。
“怎么改?”
“产业化。”陈远桥放下酒杯,“我们不能总是在‘打仗’,要想办法把修路,变成一种‘工业生产’。”
“比如,针对我们省常见的喀斯特地貌和软土地基,能不能研发出几种标准化的处理模块?针对我们多隧道多桥梁的特点,能不能推动预制构件的标准化生产?甚至,我们能不能和省内的机械厂合作,研发一批专门用于山区作业的小型特种机械?把修路的过程,拆解成一个个可以流水线作业的模块,我们不是在修路,我们是在组装路。”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李副主任和财政厅的张处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年轻人,想的不是一个项目,一条路。他想的是整个黔省交通建设的未来。
“好一个‘组装路’!”李副主任一拍大腿,“远桥同志,你这个思路,很有启发。你愿不愿意来省厅?我跟老王说,把你调到工程管理处,你这些想法,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去实现。”
王海峰也期待地看着陈远桥。
陈远桥站起身,端起酒杯。
“谢谢李主任,谢谢王处长。但红枫湖大桥还没最后合龙,质量终身责任状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我得回去,守着它完工。”
李副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有担当!我等你!等你修完桥,再来计委找我,我们好好聊聊你的‘产业化’!”
表彰会结束的第二天,陈远桥拒绝了黄文波派车的好意,自己坐上了返回蔡家关的班车。
车子路过平坝县境内的一段国道。
陈远桥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
忽然,他对着司机喊了一声。
“师傅,停一下车!”
车子在路边停下。
赵科严也在这趟车上,他不解地问。
“远桥,怎么了?”
陈远桥没回答,他跳下车,快步走到前面的路段上。
那是一段看起来很平整的柏油路。
他蹲下身,用手按了按路面。
然后,他又走到路基的边坡,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赵科严跟了过来。
“你看什么呢?这路不是好好的吗?”
“不对。”陈远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很严肃。
“你看路面上,是不是有很多细微的网状裂缝,还有一些地方,颜色偏深,像是渗了水?”
赵科严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
“这不正常吗?车压的呗。”
“不,这是翻浆的前兆。”陈远桥的声音很沉,“路基下面的含水量太高,土已经饱和了。现在天气回暖,加上车辆的震动荷载,下面的泥浆正在往上涌。用不了多久,整个路基都会变软,路面会彻底烂掉。”
他抬起头,看着这条车来车往的国道。
“这条路,是林城通往西边的交通大动脉。它要是断了,比红枫湖大桥出事,麻烦更大。”
第191章 最后一道关卡
红枫湖的风从五十厘米的合龙口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大桥两端的悬臂,如同张开的钢铁手臂,即将在此处握手。这是最后的距离。
费醒拿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就差最后一步了,郑主任。”
郑显坤站在悬臂的最前端,脸上是被风吹出的红色,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准备合龙!”他对着身后的工人吼道。
“等等。”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准备动作的工人都停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没人见过的,方方正正的仪器,正对着合龙口的另一端。仪器发出一道细微的红光,一闪而逝。
郑显坤转过头,眉毛拧了起来。工地上几十号人剑拔弩张,气氛烘托到了顶点,就等他一声令下,现在被陈远桥一句话给浇熄了。
“远桥,又怎么了?这最后一下,总不能再出问题吧?”
陈远桥放下手里的激光测距仪,看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一行数字。
“出问题了。”
他走到郑显坤身边,指着两段悬臂的中心线。
“轴线对不上。西边过来的梁体,向南偏了三厘米。”
费醒凑过来,满脸不解。
“三厘米?陈顾问,你是不是看错了?几百米长的桥,三厘米算什么误差?肉眼都看不出来。”
郑显坤也觉得陈远桥有点小题大做。
“没错,用牵引机拉一下,或者用千斤顶顶一下,不就对上了?三厘米而已。”
工地上空的风突然变大,吹得人站不稳。郑显坤和陈远桥之间的空气,也跟着紧绷起来。
“不能拉,也不能顶。”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强行合龙,这三厘米的偏差,会变成永久的剪切应力,储存在桥梁内部。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他抬头看着这座即将完工的钢铁巨兽。
“平时可能没事。但只要遇到一次极端天气,或者一支超载车队通过,这个应力就会被瞬间引爆。到时候,不是裂缝,是整个结构崩塌。”
郑显坤脸上的兴奋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陈远桥,又看了看那个只有五十厘米的合龙口,后背开始冒冷汗。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停在这儿,不合龙了吧?”
费醒急忙提议:“要不,用配重?在北侧挂水箱,利用杠杆原理把梁体慢慢拉回来。这是规范里的办法。”
“不行。”陈远桥直接否定,“配重太慢了,而且不精确。我们没有时间等。”
他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南侧的桥面上,灰色的混凝土正在吸收热量。
“是温差。”陈远桥说,“从昨晚到现在,桥面南侧和北侧的温差超过了十度。热胀冷缩,南侧的梁体比北侧多伸长了三厘米。”
郑显坤听得云里雾里,他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的意思是,只要让它冷下来,它自己就能缩回去?”
“对。”
“怎么让它冷下来?现在可是大晴天!”
陈远桥看向赵科严。
“去,联系市里的制冰厂,不管花多少钱,我要冰块,大量的冰块。十二吨,必须是整块的工业大冰块。”
整个工地的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远桥。
郑显坤第一个吼了出来:“冰块?陈远桥你没发烧吧?我们这是在修桥,不是在开冷饮厂!你要冰块干什么?”
“给桥降温。”陈远桥的回答简单直接,“既然是热把它变长的,那就用冷让它缩回来。”
“用冰块给几千吨的混凝土降温?”费醒觉得自己的工程学知识受到了挑战,“这,这能行吗?闻所未闻啊。”
“你没听过,不代表不行。”陈远桥看着郑显坤,眼神不容置疑,“郑主任,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最快、最精确地修正误差。信我一次。”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但却不得不信服的力量。他想起了蒸汽养护,想起了冷挤压。这个年轻人,总能拿出一些书本上没有的,却异常有效的法子。
他咬了咬牙,对着赵科严吼道。
“听见没有!去搞冰块!找不到制冰厂,就把全市的冰库都给我搬空!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冰!”
赵科严一溜烟跑了。
陈远桥则拿起粉笔,在桥面上铺开一张大图纸,开始飞快地计算。
“冰的比热容,混凝土的导热系数,当前风速,日照强度……”
一行行公式和数字出现在图纸上。
旁边的省厅老专家和几个技术员围了过来,看着陈远桥的计算过程,一开始是不解,慢慢变成了震惊。
“他……他在计算冰块融化带走的热量,和梁体收缩长度之间的精确关系?”
“不止,他还把风速对散热的影响也算进去了。这,这得是多大的计算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