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质疑设计院的事儿,害我加班写函,你却和两个姑娘在这里说说笑笑。”
费醒心里很不舒服,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还很客气地和陈远桥打了招呼。
“陈工,这时候才吃饭啊。这两位是?”
“费工,家里来的亲戚。”陈远桥没有说这是赵科严的对象,免得传得到处都是,赵科严在公司也不好做人。
“忙到这时候才吃饭,要不一起吃点?”陈远桥客气地招呼了一下费醒。
费醒连忙说道:“不了,你们吃,不用客气。”
一顿饭吃完,钱丽芬两人心情要好多了。看样子美食确实能够治疗悲伤。
送走了两位姑娘后,陈远桥就去了档案室。
因为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到办法解决,那就是光面爆破。
虽然他考虑了在爆破孔里加竹片减震,但之前细看勘察报告,除了发现边坡是顺向坡外,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岩溶发育。
岩溶就是工程岩体被地下水长期溶蚀,内部形成了溶洞、裂隙网甚至地下河。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离林城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的织金洞。
那种鬼斧神工的地下世界,恰恰说明这里的山体“内里空空”,极不稳定。
在这种地质条件下进行深孔爆破,就算孔里加了竹片减震,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会在复杂的裂隙网络中来回反射、叠加,让原本就破碎的岩体更加酥裂,根本达不到光面爆破“整齐切割”的效果。
陈远桥前世在滇省处理过类似难题,那时用的是可以编程控制、精确到毫秒的电子雷管,能像外科手术刀一样精准地释放能量。
但现在是1986年,那种技术还属于科幻范畴。现实是,工地连常规的毫秒延期雷管都配额紧张,每一发都要精打细算。
陈远桥在档案室看了一下午图纸和勘察报告。总工办一个科员来请他去一趟总工办,李总工要找他。
李振华在上次小食堂吃饭时,有些问题一直没有机会讨论。
最近他一直忙着审批几个项目的施工方案,好不容易下午空了下来,所以赶紧叫人把陈远桥喊来。
总工办在一号楼的四楼,这一层楼的十来间办公室全部是公司领导。之所以不选择更高的六楼,就是因为要兼顾一些公司领导年龄偏大。
在四楼既能够满足公司领导登高望远,又不会让领导每天爬楼过于劳累。
在科员的带领下,陈远桥穿过那条铺着暗红色漆布、异常安静的走廊。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窗格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浮尘微动。
科员在一扇虚掩的深黄色木门前停下,敲了敲:“李总,陈远桥同志来了。”
“进来。”
陈远桥推门进去。李振华的办公室比寻常处室宽敞,却也更显纷繁。
最夺目的不是办公桌,而是靠墙那张巨大的绘图板,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图纸,红蓝笔记增添了不少。
办公桌上,文件筐层层叠叠,那个塞满烟蒂的陶瓷烟灰缸和几本卷边外文书占据了一角。
李振华正从窗边转过身。他今天只穿了件半旧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下午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而精悍的轮廓。镜片后的目光在陈远桥身上一扫。
“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硬木椅,自己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手指直接点在一份翻开的文件上《林黄公路分部分项划分方案(试行版)》。
“你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我和王总去西德了。回来之后,技术科已经编制好了这个方案。”
“当然,我回来后,又让技术科顺着这个思路修改了不少地方。所以这个方案一直还没试行。你是当时这个思路的提出者,看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陈远桥接过方案,迅速而专注地翻阅。
李振华也没催他,重新点了一支烟。他看到这个年轻人起初是快速地浏览,随后速度慢了下来,在某些页面停留的时间变长,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舒展开,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些条款下划过。
约莫一刻钟后,陈远桥合上方案,双手将其轻轻放回桌面。
这份方案其实算是完成了大致的框架,但是比起前世的分部分项检验批划分还是不够精细,特别是对检验批的划分这是整个工程项目划分的基础。
陈远桥按照前世规范规定的检验批划分提出了问题:
“李总,这份方案框架非常扎实,分部分项的层级关系很清楚,技术科的老师傅们经验丰富。”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才转入正题:
“我一边看,一边试着把自己代入角色,就在想……实际操作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一些需要更明确指引的地方。不知道我这想法对不对,想跟您汇报一下。”
李振华抬了抬下巴:“说。”
“比如这个‘石方爆破’分项。”陈远桥指着方案,“从钻孔到起爆,环节多,班组也多。如果只等最后验收边坡轮廓,那前面钻孔的角度偏了、装药量不均匀了,这些过程里的问题,等到爆炸完就全埋在里面了,既查不出原因,也分不清是哪一棒的责任。”
他停顿一下,观察李振华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打断,才继续说:
“我在部队施工的时候,吃过这种‘一锅烩’验收的亏。后来我们连长就想了个土办法:把一次大爆破,拆成‘钻孔’、‘装药’、‘联网’几个小关卡,每个关卡干完,班长和施工员互相签字确认了,才能进行下一步。虽然麻烦点,但出了岔子,一眼就知道卡在哪儿,责任清清楚楚。我在想,咱们这个方案里,是不是也能借鉴这个思路,把‘分项’下面再设几道必须签字的‘小关卡’?”
李振华听到陈远桥的说法,大概就明白了意思方案分得不够细,以后会导致责任不明确。
其实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技术科的技术员一直强调,这样以后项目上会非常麻烦。
这个麻烦不光是各项目指挥所的,还有公司的实验室、技术科,以及建设指挥部的相关人员。
“我知道了。这个我让技术科再改一下。改好后,报请指挥部,准备在你们蔡家关段进行实验。”李振华觉得还是有必要让那帮技术员把方案改得更细致一点。
“好的。”陈远桥只能用“好”来应付着。这事也不是他能够作主的。
第35章 炼就铁人筋骨,筑就腾飞通途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上次提出来的混凝土评定的标准差是哪里知道的?”李振华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在部队里,从工业建筑上看到过一篇质量管理的文章。”
陈远桥知道,用标准差来统计评定质量管理的方法其实已经出来了,只是现在还没有应用到工程领域,在军工、重工等领域其实已经开始了。
而且城乡建设部在这个时候马上就会发布新的《混凝土强度检验评定标准》(87版)。
自己只是剧透早了几个月而已,问题不算大。
李振华另外拿出一份文件,果然是87版《混凝土强度检验评定标准》的征求意见稿。
“当时我看到你的计算式,竟然和这里面推荐的方法一致,所以我才取消了对五处的处罚,让他们去修林黄公路。看看吧。”
看来,李振华是没想到一个刚退伍的小伙子,算的东西跟部里专家们琢磨了几年的方向严丝合缝。他顿了顿,看向陈远桥。
陈远桥没想到,公路公司竟然提前收到了征求意见稿。
“我当时看到这篇文章说,这个质量评定已经运用到了军工、机械等领域。”
“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也运用到我们建设工程领域,所以那天我就用了这个方法。没想到还是歪打正着,部里真的考虑用在咱们的建设工程领域了。”
李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小陈啊,你果然很有前瞻性。当初罗运宝让我把你留在实验室,是有道理的。”
“当初尊重你个人的意见,让你去五处,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应该把你留在技术科的。”
李振华作为公司总工,分管技术科、总工办、实验室等部门。总工虽然对各工程处有技术指导的责任,但是各工程处却是由负责生产的卢海波副总经理分管。
这一点导致李振华后悔没有把陈远桥留在他分管的部门。
陈远桥可不敢告诉李振华,自己去五处是为了以后上夜校方便,只好说些漂亮话:“我刚进公司,对公司不熟悉,所以得去项目一线锻炼。”
“很好。年轻人去项目上锻炼、吃吃苦也好。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陈远桥刚刚说要去项目一线,这使他的形象在李振华眼中更加高大。
现在肯主动要求去项目一线的年轻人不多了。
在公司机关,每天上下班时间固定,生活设施良好,每周还有休息日。
虽然在项目一线每月有12元的驻外津贴,但是这点津贴根本吸引不了年轻人。
“我们修的林黄公路,没有现成经验可以借鉴。总工办和技术科除了技术指导外,还承担着技术总结,在岩溶地区修建高等级公路的很多课题研究。”
“希望你们在项目上,好好收集相关资料。不管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这些都是我们宝贵的经验。”李振华缓缓说道。
“好。”
李振华一聊起来,根本没有注意下班广播的响起。从李振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民主生活会已经开始了,这是陈远桥进入公路公司以来,第一次参加组织活动。
黄文波当时交待过,所有人不准请假、不准迟到。
陈远桥饭都没顾上吃,就往六号楼会议室小跑过去。
本来想从后门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进去,结果众人透过窗户看到了他。
陈远桥只好硬着头皮从前门进去。黄文波正在做自我批评,看着陈远桥进来,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不悦写在了脸上。
黄文波做完自我批评,又补充道:“还有一点,我对新进来的同志教导不及时,导致极个别新来的同志组织纪律涣散,对于组织生活不尊重。”
“以后我会多听取这些同志的思想汇报。如有必要,请求公司党委展开组织文件的学习。”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陈远桥,看得陈远桥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这是极个别同志忽视组织,纪律性不够强。黄书记,这个问题就别自我批评了。”这时候费醒站起来说道。
陈远桥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
“黄书记,各位同志。刚才黄书记的批评,对我的触动非常大,就像一记警钟。我完全接受,并深刻认识到,今天迟到所暴露的,绝不仅仅是时间观念问题,而是我入党以来,在组织纪律性上存在短板,对党内政治生活的严肃性缺乏基本敬畏的集中表现。”
“黄书记指出要‘多听取思想汇报’,我认为这非常及时、完全必要。这说明组织还没有放弃我。我恳请黄书记和支部对我进行最严格的监督和考验。”
“为此,我向组织和同志们郑重保证:第一,立即就今天的错误和思想根源,向支部提交书面深刻检讨;第二,无条件、积极参加支部安排的一切学习和组织生活,从头学起。”
有错就认,有错就改。这放在哪里都合适。
陈远桥说完后,黄文波说道:
“远桥同志的检讨很深刻,态度也很端正。这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但是,同志们,我们今天开会,不光是为了批评一个人、一件事。我们五处马上就要开赴蔡家关,去打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面对没有先例的岩溶地质、六十二米深的大拉槽,我们靠什么去赢?”
“必须是一支思想过硬、迎难而上的队伍,才能够战胜这道天堑。”
“他们得像铁人王进喜一样,发扬‘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精神。”
黄文波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铁人王进喜无论在八十年代的当下,还是在陈远桥所来的那个时代,他始终是一座精神的丰碑。
就在掌声将歇未歇的余音里,陈远桥心潮翻涌,一句凝练的话脱口而出:
“炼就铁人筋骨,筑就腾飞通途。”
话音清晰落下。
刹那间,会议室里那三十多道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但这目光,与方才他挨批评时截然不同。那时,目光里带着规矩的衡量、轻微的责备。
而此刻,所有的凝望里,是讶异,是思索,是认同,甚至有一种被点燃的亮光。
这句话不仅仅是一个口号,它是一次跨越山河的呼应将东北黑土地上“宁可少活二十年”的钢铁誓言,接引到了西南群山亟待打通的险隘之前。
会议室沉寂了一会儿,黄文波率先鼓掌,然后一阵热烈的掌声传来,就连一向对陈远桥颇有意见的费醒都拍红了巴掌。
第36章 敲诈赵科严(求追读、收藏)
掌声许久才停下。“远桥同志刚刚说的这句真好,咱们就是要有这种觉悟。”
黄文波大声说道,“咱们就是要有这股子觉悟!更得把这股子觉悟,夯实在咱们的工地上,浇筑到每一寸路基里头去!”
民主生活会总算散了。陈远桥空着肚子回到宿舍,食堂的窗口早就黑灯瞎火。
推开宿舍门,赵科严那家伙已经睡得人事不知,鼾声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