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朝军干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嘀咕:“陈工,这比绣花还慢。咱们在工地上一天能挖三十方土,在这儿……半天抠不出一方。”
“少废话,让你怎么干就怎么干。”陈远桥低声喝止。他自己心里也急,但更清楚这种场合不能出错万一损坏了文物,责任谁也担不起。
太阳渐渐西斜,探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吴德海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下午四点多,他叫停了所有工作。
“不对劲。”吴德海蹲在探方边,指着刚刚清理出来的一片青砖砌体,“这不是普通的墓墙。你们看这砖的形制、砌法……”
几个考古队员围拢过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队员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教授,这……这是券顶(拱形顶部)的起券部分。如果真是这样,下面可能不是简单的竖穴土坑墓,而是有砖石墓室的‘椁室’。”
“不止。”吴德海用刷子轻轻扫去砖缝间的浮土,露出下面隐约的纹路,“这里有雕刻痕迹。虽然风化严重,但能看出是缠枝莲纹明代中晚期土司墓葬的典型装饰。”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可能碰上了个大发现。
郑显坤闻讯赶来,听完吴德海的分析后,脸色变了变:“吴教授,您的意思是……这墓的规格很高?”
“很高。”吴德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真是土司墓,且保存完好,里面的随葬品可能涉及金银器、丝织品、甚至可能有文书。这对研究明代西南土司制度、民族关系有重要价值。”
他转向郑显坤,语气严肃:“郑主任,我建议立即扩大保护范围,并向上级申请增派人手和设备。这样的墓葬,按程序需要省里甚至国家文物局的专家到场指导发掘。”
郑显坤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当然知道文物的重要性,但一想到工期、想到那台被“扣”在这里的挖掘机、想到还要协调更多资源……头就大了。
“吴教授,您看这样行不行。”郑显坤斟酌着词句,“发掘工作我们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只要是我们有的。但进度上……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这工程是省里重点项目,耽误不起啊。”
吴德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理解你们的难处。这样吧,今晚我连夜整理材料向上汇报,同时我们可以先进行墓道口的精细清理。如果墓道保存完好,也许能从这里找到加快进度的突破口。”
“墓道口?”陈远桥忍不住问。
“对。”吴德海指了指探方南侧,“按明代墓葬形制,墓道一般在南,墓室在北。我们之前打探孔时在这一带发现过人工回填土的迹象,很可能就是墓道位置。如果能尽快清理出墓道口,确认墓室结构和保存状况,后续工作就能更有针对性。”
陈远桥和郑显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还等什么?”郑显坤一挥手,“吴教授,您指挥,我们的人全力配合!今晚加班干!”
“不能急。”吴德海摇头,“天黑后照明不足,容易遗漏细节甚至造成破坏。明天一早开始。今晚我需要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收工时,夕阳已经把蔡家关的山头染成了金红色。陈远桥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晚饭时,食堂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工人们都在议论古墓的事有的好奇,有的担心耽误工期影响奖金,还有几个老工人私下嘀咕,觉得在坟头上动土不吉利。
陈远桥打了饭,刚坐下,卢朝军就端着饭盒凑过来:“陈工,听说了吗?郑主任下午给公司打电话了,好像是在要东西。”
“要什么?”
“不知道,但我看见他从指挥部出来时脸是黑的。”卢朝军压低声音,“我猜啊,肯定是公司那边没给好话。咱们这台挖掘机本来就是‘抢’来的,现在又被考古队占着,别的处肯定有意见。”
陈远桥默默扒了口饭。卢朝军猜的恐怕没错。一处那边冯和啸为这事专门跑回公司,结果挖机还是被调走了,何胡子处长能没意见?五处这回算是把兄弟单位给得罪了。
正吃着,郑显坤和钟中一前一后走进食堂。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打了饭就坐在角落的桌子边,边吃边低声交谈。
陈远桥匆匆吃完,洗了饭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郑显坤那桌走去。
“郑主任,钟书记。”
郑显坤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小陈啊,坐。”
陈远桥拉过凳子坐下,开门见山:“主任,考古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吴教授确认是明代土司墓,规格不低。”郑显坤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连夜写报告往上递了。按他的说法,最迟后天,省里就会派专家组下来。”
“这是好事啊。”钟中接话,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高兴,“文物价值越高,咱们保护工作的功劳就越大。可问题是……”他看了眼郑显坤,没往下说。
郑显坤接过话头,声音低沉:“问题是,专家一来,规矩就更多,进度就更不由咱们控制。我刚给黄处长打了电话,他说公司领导的意思是全力配合考古,但工期压力不能忘。”他苦笑道,“这话等于没说。”
陈远桥想了想,开口道:“主任,吴教授说可以从墓道口入手。如果墓道保存完好,也许能更快摸清墓葬结构。我想……明天能不能让我带人专门配合这一块?我好歹是工程兵出身,对土方作业和结构判断有些经验。”
郑显坤眼睛一亮:“你愿意挑这个头?”
“总得有人干。”陈远桥实话实说,“而且我琢磨着,如果墓葬结构清晰,也许能规划出一条不破坏文物的施工便道哪怕绕得远点,也比完全卡在这儿强。”
“好!”郑显坤一拍桌子,“明天你就专门跟吴教授对接墓道清理。需要多少人、什么工具,你直接提!但有一条”他盯着陈远桥,“绝不能蛮干,一切听专家的。”
“明白。”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夜风格外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陈远桥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工地东侧的高坡上。
从这里能俯瞰整个蔡家关工地。临时便道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山脚下蜿蜒而上,在二级阶地附近戛然而止。
更远处,工学院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夜校的学生们正在上课。
陈远桥想起自己怀里的那封工学院推荐信。卢海波答应了,黄文波也支持,按理说该去办入学手续了。可现在这情况,走得开吗?
还有母亲那封催婚的信。王兴娇、李亚茹……两个姑娘的影子在脑海里交替浮现。王兴娇聪慧大气,家世好,对自己明显有好感,但那种“省城干部子女”的距离感,有时让他觉得不真实。
李亚茹朴实爽利,眼神干净,在一起时轻松自然,可总共才见过几面,谈感情未免太早。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桥回头,是钟中。书记手里夹着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钟书记。”
钟中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山下的灯火:“压力大吧?”
陈远桥苦笑:“书记您都看出来了。”
“我五十多岁了,什么没见过。”钟中吸了口烟,“小陈,你是个好苗子。有技术,有胆识,也有责任心。但记住一点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抓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考古这事,看着是耽误工程,但换个角度想,也是机会。配合好了,是政治资本;发现重大文物,是行业声誉。至于感情……”他笑了笑,“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强求不得,也躲不掉。”
陈远桥默默点头。钟中这话,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过来人的感慨。
“对了,”钟中忽然想起什么,“你提的那个简易挖掘机方案,黄处长跟我提过。想法很大胆,但也确实抓住了咱们的痛点。如果真能搞成,别说蔡家关,整个林黄公路的施工模式都会变。”
“现在卡在我爸那边。”陈远桥实话实说,“农机厂没搞过工程机械,技术、资金都是问题。”
“那就一步步来。”钟中把烟蒂踩灭,“先让你爸那边做可行性评估,咱们这边做需求论证。两头并进,等条件成熟了,再向公司正式提案。”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记住,大事业都是磨出来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山风渐冷,才一前一后往回走。
回到宿舍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陈远桥从包里翻出母亲寄来的那包夏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那件的确良衬衫。他拿起衬衫,发现内侧口袋鼓鼓的。
掏出来一看,是两双崭新的尼龙袜。
周秀芳那风风火火的外表下,藏着的全是这种笨拙又滚烫的牵挂。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远桥吹灭灯,躺到硬板床上。明天还要早起,墓道清理、边坡设计、设备协调……一堆事等着。
闭眼前,他脑海里闪过吴德海教授凝重的表情、郑显坤眉心的褶皱、王兴娇在黔灵山回头时的笑、李亚茹喝酸汤时被辣红的脸……
第64章 祸事(合章)
蔡家关二工区的日头毒辣,晒得人脊梁骨发烫。
轰鸣声震耳欲聋,那台好不容易从一处嘴里抢出来的神钢挖掘机,正挥舞着巨大的铲斗,啃噬着坚硬的红土层。
司机老刘是个急脾气,想着郑主任交代的进度,手下的操纵杆拉得飞快。
“哐当!”
一声沉闷且怪异的撞击声突然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那不像铲到石头,倒像是砸穿了什么空心的硬壳子。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收了铲斗,随着大臂扬起,原本紧实的红土里稀里哗啦掉下来几块青灰色的东西。
紧接着,几个圆滚滚、沾着泥土却依然透着清亮白光的物件滚落到了路基边沟里。
“停!快停!”
下面的几个民工眼尖,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出货了!挖到宝贝了!”
这一嗓子简直比冲锋号还管用。
原本在旁边清理碎石的十几个民工,扔下铁锹就往挖机底下冲。
老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熄火,探出头大骂:“找死啊!大臂还没落稳呢!”
没人理他。
一个黑瘦的民工手最快,从土堆里刨出一个满是泥的罐子,用袖口一擦,蓝幽幽的花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是青花!大青花!”
“我也看见了,那边还有一个!”
场面瞬间失控,工人们像是疯了一样往坑里跳,推搡着,叫嚷着,原本整齐的施工面眨眼间被踩得稀烂。
陈远桥正在几百米外的测量点复核标高,听到那边的喧哗声,心里猛地一沉。
“坏了。”
他扔下塔尺,撒开腿就往二工区跑。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民工为了争一个破损的瓷碗,正扯着嗓子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眼看就要动拳头。
“都给我住手!”
陈远桥冲进人群,一把扣住那个抱着罐子想往怀里揣的民工手腕,力道大得像把铁钳。
那是当兵练出来的手劲。
民工疼得哎哟一声,手一松,罐子眼看要落地。
陈远桥眼疾手快,脚尖轻轻一垫,顺势抄在手里。
“这是国家文物,谁敢私拿就是盗窃国家财产,是要判刑的!”
他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杀气。
周围的民工被震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陈远桥环视一圈,眼神凌厉:“看看你们脚下!把现场踩成什么样了?这是在修路,还是在抢劫?”
人群有些松动,几个胆小的悄悄把手里的碎片扔回了土里。
“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谁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讲情面!”
陈远桥把那个青花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高处的土堆上,自己像尊门神一样挡在前面。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卷着黄尘,疯了一样冲进工地,急刹车发出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车门被猛地推开,郑显坤铁青着一张脸跳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被挖得乱七八糟的断面上露出的青砖券顶,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瓷片,胸口剧烈起伏。
“哪个王八蛋开的机子?啊?!”
老刘缩在驾驶室里,大气都不敢出。
郑显坤大步走到陈远桥身边,看着那个青花罐子,咬着后槽牙:“封锁现场,所有人停工!回指挥所开会!”
……
蔡家关指挥所的会议室里,空气压抑得像要下暴雨。
“啪!”
一只原本好好的搪瓷茶缸子,被狠狠摔在水泥地上,白色的瓷漆崩得四处乱飞,茶水泼了一地。
郑显坤双手撑在桌子上,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