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拿着笔和布条,想了想,提笔写下:“路桥通达,山河无恙。”字迹端正有力。
等他写完,王兴娇也写好了,迅速将自己的布条卷起,不让他看。“不许偷看!”她脸颊微红,走到架子另一端,找了个高处,踮起脚将布条系了上去。陈远桥也把自己的布条系在另一根竹竿上。
两人并肩看着那两根新系上的红布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与那些颜色已褪的旧布条交织在一起。
“你写的什么?”王兴娇忍不住好奇,小声问。
“国家大事。”陈远桥一本正经。
“呸,信你才怪。”王兴娇轻啐一口,却没再追问,只是望着布条,若有所思,“我小时候跟爸妈来过一次,那时候更破败。现在……总算有点香火了。什么东西,破坏了容易,再建起来,就难了。”
这话让陈远桥心中一动。他想起了独山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的故事,想起了魏部长说的“独山精神”,也想到了自己正在参与的、劈山开路的事业。破坏与建设,守护与开创,似乎总在交替。
“是啊,”他接口道,目光深远,“但总得有人去做‘再建起来’的事。修路是这样,修……别的,也是这样。”
王兴娇转头看他,暮色与烛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线条。她忽然觉得,这个“解放军叔叔”心里装着的,或许远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更多、更重。
钟声再次悠悠响起,在群山间回荡。老和尚开始缓缓敲击殿前的云板,声音清脆,是寺院晚课的信号。
“我们该走了,别打扰师父们做功课。”王兴娇轻声说。
两人再次向殿内和扫地的老和尚合十致意,悄悄退出了寺院。
重新回到山间小径,身后是静谧的古寺和悠远的钟磬,身前是蜿蜒下山的路和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方才寺中那份宁静肃穆的气息,似乎仍萦绕在身边,让之前的玩笑和惊险都沉淀了下去,代之以一种更沉静、更贴近的默契。
“今天……没想到最后会来寺庙。”王兴娇打破沉默,声音轻柔。
“挺好的,”陈远桥诚恳地说,“心里是静了不少。”
“嗯。”王兴娇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仿佛不经意地说,“我许的愿里……也有你。”
陈远桥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希望你这‘解放军叔叔’,以后修桥铺路,都平平安安的。”她说完,便加快了点步子走到前面,耳根在昏暗中似乎又有些泛红。
陈远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那寺里的钟声轻轻撞了一下,余音袅袅。他快走两步跟上,低声回了句:“谢谢……你也是。”
在回公司的公交车上,望着窗外的路灯,在路过翠微巷的时候,看到了一栋楼,灯光闪耀。
王兴娇介绍道:“这是甲秀楼,他们抽的烟‘甲秀’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甲秀楼是一座有着三百多年的古楼,虽然比不上赣省的滕王阁和湘省的岳阳楼,但是它是黔省文兴之始。
“下次有空,我们一起去逛逛。”王兴娇说道。
“好。”陈远桥回答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下次什么时候能回公司。
下了车,两人并肩走进公司。
“王副主任,小陈同志。你们俩咋这么晚才回来?”门卫张师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二人。
“我下班回家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在公交车上遇到他。”王兴娇怕引起人误会,并没说实话。
陈远桥并没说话。两人一起走进家属院,在王兴娇住的七号楼下才分开。
“再见,解放军叔叔。”
“再见,娇娇。”
第62章 丑
陈远桥摸黑回到宿舍,隐约看见赵科严面朝里躺着,似乎睡熟了。
想起上次被这家伙“诈梦”反将一军的经历,陈远桥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抬起手,琢磨着是照旧给这小子脸上来一下,还是换个地方。
就在他手将落未落之际,赵科严猛地一个翻身,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灼人,直直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
“陈远桥,”赵科严慢悠悠坐起来,声音里一点睡意都没有,“你这手……是又想给我‘赶蚊子’呢,还是憋着坏呢?”
陈远桥手僵在那里,迅速扯出个笑,顺势在赵科严肩膀上拍了两下:“蚊子?哪儿呢?我这是看你被子没盖好。”动作生硬,话也说得没什么底气。
赵科严嗤笑一声,也不戳破,摸出枕边的烟盒,叼上一支:“少来。说吧,大晚上不睡觉,琢磨啥呢?工地上的石头没搬够?”
陈远桥就势在对面床沿坐下,想起白天门口的闹剧,没好气地说:“琢磨你留下的风流债!老赵,王秀英今天找到公司大门口了。”
“王秀英?”赵科严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火柴光映着他略显诧异的脸,“她怎么摸来的?没……闹出太大动静吧?”
“动静还不大?”陈远桥瞪他一眼,“哭得眼通红,非要往里闯,门卫老张差点没拦住。我说你就不能消停点?四处留情也罢了,非得把‘公路公司’这块招牌报出去?嫌我们单位名声太好是吧?”
赵科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散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稍微收了收:“她……说什么了?”
“人家姑娘说了,给你一星期,要个准话。”陈远桥越想越有点替那姑娘不值,也夹杂着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郁闷,“我就奇了怪了,老赵,你照照镜子,论模样,论个头,你哪点比我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往你这儿扑?”
赵科严一听乐了,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他两下,语气里满是调侃:“嫉妒了?陈工,这你得认,哥们儿这叫魅力,由内而外!光有个木头桩子似的帅脸顶啥用?得会来事儿,懂不?”
“行行行,你魅力大。”陈远桥懒得跟他贫,“今天我又是替你打掩护,又是帮你安抚人,口水都说干了。说吧,怎么谢我?”
赵科严摊手:“真没存货了。这几日领导们净在机关开会,没下项目,我上哪儿弄‘土特产’去?要不……欠着?”
“欠着也行。”陈远桥往前凑了凑,“那什么……你刚才说的‘会来事儿’,具体点儿?怎么……跟姑娘相处?”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耳根有点热,好在灯光暗,看不真切。
赵科严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烟也不抽了,探过身子,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哟?有情况?快说说,你看上谁了?是咱公司的,还是外头的?哥哥我给你参谋参谋!”
陈远桥被他看得不自在,扭过头:“少打听!就说你那些……经验。”
“成成成,不问。”赵科严重新靠回去,老神在在地传授起他的心得,“简单。就三点:让她吃好,喝好,玩好。去点她没去过的地方,见识点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女人嘛,图的不就是个感觉?感觉对了,啥都好说。”
陈远桥听了直皱眉:“你这套,我可学不来。我既不能吃饭签单,也不能上班时间随便溜号带她们去玩。我就一普通工人,马上还得回山沟里抡大锤。”
“死脑筋!”赵科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谁让你学我全部了?量力而行懂不懂?重要的是那份心,是让她觉得跟你在一块儿,有意思,不闷。”
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诶,说起这个……我觉着,棉纺厂那个李亚茹对你可能有点意思。”
陈远桥心里咚地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胡扯什么?人家就是看在钱丽芬和你的面子上,一起吃个饭,走个路而已。”
“啧,我这双眼睛,看这个可准了。”赵科严越说越起劲,扳着指头跟他数,“上次吃酸汤鱼,人姑娘往你身上瞟了多少回?跟你说话那声调,软得跟什么似的跟我们说话时是这样吗?后来散步回去,明明我能开车送,她怎么偏要跟你一块走?黑灯瞎火的,就为了吹风醒酒?”
“得了吧,”陈远桥笑着打断,“她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和钱丽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硬拉我去当个幌子。”他细想之下觉得赵科严说得不无道理,嘴上却不肯轻易认输。
赵科严没接这茬,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看,你连她当时怎么想的都琢磨得这么清楚这还不叫上心?”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哥们儿,别打岔。李亚茹那姑娘,实诚、爽利,不玩虚的。你要也有点意思,就上点心,别老往后缩。”
“我靠,老赵,你倒教育起我来了。”陈远桥回过神来,笑着反击,“你对谁上过心啊?说得一套一套的。”
“你是不是没谈过对象?”赵科严听出他话里的躲闪,直截了当地问。
“是又怎样?我就一普通工人,哪个姑娘看得上我?”
“天啊,你还自卑上了?”赵科严瞪大眼睛,语气夸张却认真,“你信不信,我要是去绵纺厂、针织厂说一声你想找对象,那些姑娘能为你打起来!”
“吹吧你就。”
“吹?你是退伍兵,拿过见义勇为表彰,最重要的是你是公路公司的正式职工。”
赵科严凑近了些“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家想嫁女儿到咱们公司来吗?稳定,待遇好,说出去都有面子。”
他顿了顿,故意上下打量陈远桥一眼,咧嘴笑道:“虽说模样是丑了点……但长得帅能当饭吃吗?过日子,看的是实在。”
陈远桥被他气笑了,作势要给他一拳:“去你的!”
“哎,说实话还不让了?”赵科严边躲边笑,随即正色道,“远桥,李亚茹要真只看外表,上次吃饭就不会是那个态度。人家姑娘眼神清亮,不是那种虚浮的人。你呢,也把背挺直点你这条件,不丢人。”
“滚。”
第63章 考古现场(合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本来计划坐公交车去蔡家关。结果赵科严这小子说他没事儿。
开着吉普车送陈远桥蔡家关。
“你这样经常上班往外面没事儿吧。”陈远桥问道。
“没事儿,送你去蔡家关,又用不了多久。一个来回顶天一个小时。”赵科严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你谈了多少个对象?”陈远桥觉得赵科严的对象很多。很好奇他到底交往了多少对象。
赵科严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很纯洁的,我一共就谈过六个,其中有一个还是在部队的时候谈的。”
“你可真纯洁。”陈远桥笑着说道。
车子很快就到了蔡家关,临时便道还没修好。车子还无法直接开到指挥所。
在二级阶地的地方,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一群穿着印着黔省考古队的反光衣的人正在忙碌。那台神钢挖掘机正在指挥下,慢慢的进行挖掘作业。
看样子郑显坤对这台挖掘机非常重视,现在亲自指挥着挖机。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手里提着包,里面是母亲寄过来的夏天衣服。
“陈工来了,你先回指挥所,把包放了过来吧。”
“好。”陈远桥放下看热闹的心情,回到宿舍把东西放下。收拾好就往二阶级地去。
毕竟考古现场,上辈子都只在电视上见过。
陈远桥赶去现场的时候,郑显坤介绍人:“这位是省考古专家,黔省大学历史系教授吴德海。”
这吴德海还真是考古队专家,不过上次是被那伙盗墓贼冒名顶替了。
“你好,吴教授。”陈远桥伸出手,礼貌的要向对方握手。
那个吴德海脑袋光光的,这种光头在八十年代可不多见,伸出双手,虽然戴着手套。但是都布了满泥。
“手太脏了,就不握手了。”
“就是你抓到冒充我的那伙盗墓贼。”吴德海问道。
“这是我们郑主任明查秋毫,及时发现这群盗墓最”
警戒线内,场面与方才远远一瞥时已大不相同。那台神钢30挖掘机停在边缘,履带沾满红褐色泥土。
几个考古队员正用平头铲和手刷小心翼翼地清理一片已经露出轮廓的夯土层。
最引人注目的是吴德海教授。
他蹲在一个新挖开的探方旁,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对着一块刚出土的碎陶片仔细端详。光头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光,额头上沁出汗珠也顾不上擦。
郑显坤站在吴教授身边,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蹙,显然对眼前的“慢工细活”有些不耐烦工地上习惯的是大刀阔斧,这种一厘米一厘米往下抠的节奏,对他来说太过磨人。
陈远桥的目光却被探方边缘的土层吸引。他虽然不是考古专业,但工程兵的直觉让他注意到一些异常:“郑主任,吴教授,这土……好像有点不对劲。”
吴德海抬起头,看向这个穿着半旧工装的年轻人:“哦?小伙子看出什么了?”
陈远桥指了指探方北侧:“您看那边的夯土层,颜色偏青,质地也比这边致密。而且,”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散土在手里搓了搓,“这土里碳酸钙结核的含量明显偏高,像是……特意处理过的封土。”
吴德海眼睛一亮,起身走过来:“说得对!这是‘三合土’,用石灰、黏土和沙子混合夯筑,是明代墓葬常用的封护手段。”他赞许地看了陈远桥一眼,“小伙子眼力不错,搞工程的?”
“公路公司五处的技术员,以前是工程兵。”陈远桥如实回答。
“难怪。”吴德海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如果真是三合土封护,下面墓室的规格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这种工艺费时费力,一般的小地主用不起。”
郑显坤听到这里,插话道:“吴教授,那咱们这挖掘机……还能用吗?我是说,万一底下有贵重文物,这一铲子下去……”
“现在还能用。”吴德海走回探方边,用手里的探铲在地上画了个圈,“挖掘机只负责清掉上层覆土和碎石,到离预计墓室顶部还有一米五左右就必须停。剩下的,得靠人工一点点来。”他抬头看向郑显坤,“郑主任,还得麻烦你们协调几个细心点的工人,配合我们队员做精细清理。”
“没问题!”郑显坤拍胸脯保证,随即压低声音,“不过吴教授,咱们这进度……能不能稍微快点?我们那条便道还等着从这里过呢。”
吴德海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坚定:“郑主任,考古发掘有考古发掘的规矩。快不得,一快就要出问题。你们那条便道,恐怕得另想办法绕行了。”
郑显坤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招呼陈远桥:“小陈,听见了吧?你带几个人,配合吴教授工作。记住,一切听指挥,让停就停,让慢就慢。”
“明白。”陈远桥应下。他心里清楚,郑显坤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其实憋着股火临时便道改线意味着更多工期压力,而这台珍贵的挖掘机被“绑”在这里做精细活,更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接下来的半天,陈远桥带着卢朝军和另外三个工人,在考古队员的指导下开始工作。活儿很细:用小平铲一层层刮去泥土,遇到疑似文物或特殊地层就要停下手,等考古队员记录、拍照后才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