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基建我的腾飞时代 第28节

  五处在黔省项目不少,所以他的电话是可以打对外电话的。不过这个电话费不便宜。用这个电话打倒是可以节约电话费。

  陈远桥拿起手柄摇通了林城电信局总台。今天还算得上顺利,居然没出现占线等情况。

  陈江潮的声音在等了二十分钟后,从话筒里面传来。

第59章 夜游黔灵山(一)

  “喂,我是陈江潮。”声音清晰,带着工厂车间里养成的简短有力。

  “爸,是我,远桥。”

  “远桥?”陈江潮顿了一下,似乎确认了声音,“你咋打电话了?有啥急事?电话费贵得很!”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没事儿,爸,用单位的电话,谈正事儿,要紧事。”陈远桥赶忙解释,他知道父亲节俭惯了,一毛钱掰成两半花。

  “哦,正事?”陈江潮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背景里隐约的车间嘈杂似乎也远了点,“你说。”

  陈远桥深吸一口气,直奔主题:“爸,咱们厂里,有没有可能……搞小型挖掘机?”

  “挖掘机?”陈江潮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咱们厂是农机厂,拖拉机、脱粒机、水泵这些还行。挖掘机……那是工程机械,构造复杂,液压、传动、底盘,不一样。厂里没搞过,也没现成的图纸和技术储备。”

  “我明白,爸。”陈远桥并不气馁,他打电话前就想过这些,“我说的不是那种大型的,是小型简易的,可能就比手扶拖拉机大点,专门用来挖沟、平整场地、清理渣土。结构可以简化,不用追求那么多功能,关键是能替代人工,效率比铁锹镐头高一大截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陈远桥能想象父亲此刻肯定在蹙眉思考。

  “小型化……简易化……”陈江潮重复着这两个词,“你说的这个思路……倒也不是完全没门。咱们厂里有些老师傅,修过坦克底盘,摆弄过履带拖拉机,对传动和行走机构不陌生。发动机可以用现成的柴油机改,马力小点,但带动个小挖斗也许够。”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否定,渐渐转向一种技术人特有的、遇到挑战时的专注:“难点主要在……液压系统和挖臂机构。液压油缸、控制阀,咱们厂里没有现成的生产线,精度要求也高。挖臂的力学结构、强度计算,也需要专门设计,不然容易变形或者没力。”

  “液压系统能不能外购或者找协作厂?”陈远桥立刻跟进,“或者咱们自己用现有技术简化?比如用机械连杆代替部分液压功能?”

  陈江潮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时间更长。听筒里传来他端起搪瓷缸喝水的声音,然后是轻轻放下的“咔哒”声。

  “你小子……倒是会想。”陈江潮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父亲的陈远桥知道,这是心动了的表现,“这事不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找技术科的几个老伙计琢磨,还得看厂里有没有决心投点资源试制。现在厂里效益……你也知道。”

  “爸,只要技术上有可能,厂里有兴趣,我这边可以试着推动。我们公司领导对解决设备短缺也很头疼,如果能有靠谱的替代方案,说不定能争取一些支持,哪怕是订单意向也好。”陈远桥给出了一个希望,“您看,能不能先和技术科的师傅们吹吹风,探探口风?看看大概的难点、需要什么条件?我这边也抓紧整理一个更具体的需求设想。”

  “……嗯。”陈江潮应了一声,“电话里说不清。这样,我这两天就找老钱、周师傅他们聊聊。你那边也把想法,特别是大概要个什么尺寸、多大挖力、用在什么地形,写详细点,寄信过来。记住,要写清楚,画点示意图最好。”老钱是独山农机厂的技术科长,陈远桥认识,技术没话说。

  “明白!爸,太谢谢您了!”陈远桥心中一喜。

  “先别谢,成不成两说。”陈江潮打断他,但语气缓了些,“搞这个,等于从头来,不容易。你那边也稳着点,别把大话吹出去。”

  “我知道,爸。就是先摸摸路。”

  “行,那就这样。电话费……”陈江潮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提了一句。

  “放心,爸,单位电话。您多保重身体,代我问妈好。”

  “嗯,你在外头也当心。挂了。”

  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忙音响起。陈远桥缓缓放下电话,毕竟有黄文波在场,一点家常都没拉。他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亮起了一小簇火苗。

  打完电话,黄文波一直在旁边笑着:“两父子倒是这么客气。有眉目没有?”

  “他说要给出一个具体要求。说是再商量一下才能够回复。”陈远桥现在不敢说大话。

  “好,你回蔡家关后和老郑他们商量一下,把具体要求列出来。”黄文波安排道。

  “好。”陈远桥应道。

  下班的广播《歌唱祖国》旋律准时响起,陈远桥赶紧向黄文波告辞,他可没忘和王兴娇的约定。

  等陈远桥快步走到一号楼门口时,正好看见王兴娇从楼梯上下来。

  “很准时嘛。”王兴娇看到他,眼睛弯了弯,脸上是下班后特有的轻松笑容。

  “不能让女生等。”陈远桥自然地接话,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并肩走出公司大院,融入下班的人流,坐上公交车。车厢里有些拥挤,两人挨着站在窗边,随着车子摇晃,偶尔手臂轻轻碰触,又迅速分开,谁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黔灵山公园门口,陈远桥抢前两步,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一角的毛票递给售票窗口这时候公园门票不贵,才一角钱一张。窗口里的老师傅慢悠悠地撕下两张印着“黔灵山”三个红字的门票。

  王兴娇想掏钱,陈远桥已经把门票递了过来:“走吧。”

  一进公园,喧嚣稍褪,绿意扑面。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阵不算整齐但中气十足的合唱声传来。循声望去,是一群老年人聚在空地上,围着一位拉手风琴的老师傅,正投入地唱着《红星照我去战斗》。

  歌声洪亮,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革命激情,在暮色渐合的公园里传得很远。王兴娇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爸在家有时也爱哼这些老歌。”

  陈远桥点点头,看着老人们认真的面孔,忽然想起独山的父亲和厂里的老师傅们。“一辈人有一辈人的调子。”

  “哎,你看那边!”王兴娇忽然拉了拉他的胳膊,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

  陈远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用两个长条凳支起的简易摊子。摊主是位系着蓝布围腰的中年妇女,正麻利地摆弄着十几个搪瓷碗,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菜丝。最显眼的是旁边小竹篮里摞得整整齐齐的圆形米皮,薄得透光。

  “是丝娃娃!”王兴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转头看向陈远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知道吗?这可是我们林城最有特色的小吃之一。”

  陈远桥确实没见过这么精巧的阵仗:“这些菜都是包在里面的?”

  “对呀,”王兴娇自然地拉住他的衣袖,朝小摊走去,“我小时候最爱吃了。走,我请你!”

  “哎,哪能让你请……”陈远桥话没说完,王兴娇已经走到摊前。

  “阿姐,来两份丝娃娃,在这儿吃。”她的语气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只见摊主阿姨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米皮摊在掌心,用筷子麻利地从十几个小碗里各夹一点菜丝胡萝卜丝、海带丝、绿豆芽、腌萝卜、折耳根、炸黄豆、花生碎……五颜六色地堆在米皮中央,然后像襁褓包裹婴儿一样,将米皮上下左右叠起,包成一个精致的小卷,最后在顶端留个小口,浇上一勺红亮的辣椒蘸水和一勺酸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

  不一会儿,两份丝娃娃就被席卷一空。

  两人吃完丝娃娃,沿着石板小径往山上走。越往里,人声越稀,树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愈浓。夕阳的余晖彻底变成了天边一抹暗金与绛紫交织的云霞,公园里的路灯还没亮起,光线朦胧而柔和。

  “这儿比想象中安静。”王兴娇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这份清幽都吸入肺腑。

  “嗯,猴子好像也下班了。”陈远桥开玩笑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树梢。

  他的话逗笑了王兴娇。两人又走了一段,找了处干净的石凳坐下。山下城市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亮了起来,像倒扣的星空。

  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晚风轻拂,带着凉意。

  “有时候觉得,”王兴娇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什么都不想,就挺好。”

第60章 夜游黔灵山(二)

  陈远桥侧头看她。暮色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在工地上,难得有这样的时刻。”工地上确实难得清静,毕竟除了嘈杂的号子,还有紧张的工作,还要看图纸、测量放线。

  “所以更该珍惜呀。”王兴娇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解放军叔叔,也要学会给自己放个假。”

  又来了。陈远桥无奈地摇头,她还是固执地叫自己“解放军叔叔”。

  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那你呢?坐办公室,也挺费神的吧?”他想起了她提过的那些复杂关系。

  王兴娇轻轻叹了口气,折了手边一片掉落的树叶。“有时候是心累。不过现在好了,出来了。”她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就像今天,不用想那些报表、那些话里话外的机锋。”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林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几道灵活的黑影倏地从树上蹿下,竟是几只猴子,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准确地说,是朝着王兴娇放在膝上的帆布包冲来!

  “哎!”王兴娇惊叫一声,下意识把包抱在怀里。陈远桥反应极快,一步跨前挡在她和猴子之间,同时张开手臂,嘴里发出低沉的“嗬!嗬!”驱赶声。他身材高大,顿时将几只跃跃欲试的猴子唬住了。

  猴子们停在几步外,抓耳挠腮,吱吱叫着,不甘心地打量着这个“护食”的大家伙。

  “别怕,别盯着它们眼睛看,慢慢往后退。”陈远桥低声对身后的王兴娇说,身体保持着防卫姿态。

  王兴娇按他说的,抱着包,小心地挪到石凳后方。对峙了几秒钟,领头的那只老猴似乎觉得占不到便宜,叫了一声,带着猴群又飞快地窜回了树林深处,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走了。”陈远桥松了口气,转过身,才发现王兴娇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睛睁得大大的,惊魂未定中又透着一丝新奇和好笑。

  “……这些‘山大王’……可真不客气。”王兴娇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估计是闻到你包里笔记本的墨水味,以为是好吃的了。”陈远桥开了个玩笑。

  王兴娇果然笑了出来,惊魂稍定。她环顾四周,暮色中的山林更显幽深静谧,远处隐约传来钟磬之声,悠远肃穆。

  “听,是弘福寺的晚钟。”王兴娇侧耳倾听,眼睛微亮,“既然都到这儿了,要不要去寺里看看?也给咱们这趟‘历险’祈个福,压压惊?”

  陈远桥对寺庙了解不多,但看王兴娇颇有兴致,便点头道:“行啊,听你的。这钟声听着,是让人心里静。”

  “那咱们得走‘九曲径’上去,这是上弘福寺的正道,也是黔灵山最有名的一段路。”王兴娇兴致更高了,显然对这里很熟,“听说有三百多级台阶,拐二十四道弯,沿途还能看到不少古迹。”

  两人便转入一条更为古朴、陡峭的石阶路,这便是“九曲径”。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厚重的石壁和参天的古树,藤蔓垂落,空气格外清凉幽静,与山下公园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果然如王兴娇所说,山路蜿蜒曲折,时常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弯”之感。他们不时在陡坡处放缓脚步,陈远桥下意识地会侧身,让王兴娇走在靠山壁的一侧,自己则走在临崖的一边。

  “这路修得……挺考究。”陈远桥以工程兵的眼光打量着石阶的垒砌方式和排水沟槽,“全是石头,这么陡,当年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工。”

  “所以才叫九曲径嘛。”王兴娇微微喘气,脸颊泛红,“听老人说,这是清朝初年就开凿的香道。你看这些石壁”她指着一处风化严重的摩崖石刻,字迹已模糊难辨,“一路上原来有很多题刻,可惜很多都在那些年里被凿花了。”

  正说着,在前方一个较大的拐弯平台处,一面较为平整的岩壁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只见壁上赫然镌刻着一个巨大的“虎”字,字体雄浑有力,笔锋如戟,虽经风雨,气势犹存。

  “看!这就是有名的‘虎’字石刻!”王兴娇停下脚步,仰头观看,“这是清朝时黔省提督赵德昌所题,用的是‘一笔虎’的写法。你看它像不像一只盘踞在山林间的猛虎?”

  陈远桥仔细端详。那“虎”字结构独特,最后一笔竖弯钩拉得极长,果然有猛虎甩尾、蓄势待发之威。身处幽静山林,面对这磅礴的石刻,让人心生敬畏。

  “确实有气势。”陈远桥赞叹,“把字刻在登山道上,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像是给上山的人一种……警示?还是鼓励?”

  “可能都有吧。”王兴娇思考着说,“既是提醒山中有虎(尽管现在是猴子),要心存敬畏;又像是借虎的威猛,给礼佛登山的人一种精神上的加持,让人勇敢向上。”她顿了顿,看向陈远桥,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不过对你这个‘解放军叔叔’来说,恐怕更像是一个比喻你们在蔡家关要对付的‘拦路虎’,是那些石头和险坡吧?”

  陈远桥闻言笑了:“你这个比喻好。我们工程兵,有时候还真得像这‘虎’字一样,得有股子‘镇得住山’的气势和‘一笔到底’的韧劲才行。”

  两人在“虎”字石刻前驻足片刻,山风穿过林梢。这石刻的“威”与寺庙所求的“静”,在这条山径上形成了奇妙的共存。

  继续向上时,王兴娇轻声说:“这些东西能留下来,真不容易。听我爸爸说,当年有人想凿掉它,是附近一些老工人和老居民偷偷想办法保护,或者用泥巴糊上,才勉强留了个大概。后来整理公园,又慢慢清理出来。”

  陈远桥看着沿途其他一些残缺的石刻,心中了然。这已不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关于“破坏”与“留存”、“失去”与“重现”的故事了。从独山的炮,到这里的字,再到他正在参与修建的路,似乎总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艰难地修复、连接、重现一些重要的东西。

  这段九曲径,因着“虎”字石刻和沿途的见闻,不再只是一段物理上的攀登,更成了一次微小的、关于历史、保护和内心力量的巡礼。

  当他们终于走完最后一段石阶,看到弘福寺古朴的山门时,心境已与山下时不同,仿佛被山径上的风与石刻的力洗涤过,更沉静、更通透。

  门额上“弘福寺”三个大字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清晰,虽显陈旧,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雨的庄严。寺墙是朴素的灰砖,有些地方爬满了青藤。

第61章 夜游黔灵山(三)

  此时的弘福寺并不像陈远桥前世那么热门,显得格外清静。

  大门虚掩,门口也没有售票处八十年代中期,许多寺庙刚刚恢复宗教活动不久,还远未成为旅游热点,更像是一处本地人偶尔前来、保持着一份原始质朴的宗教场所。

  王兴娇轻轻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干净,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正中是天王殿,烛火透过门扉,在院子里投下晃动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一位穿着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的老和尚正在殿前慢慢扫着落叶,见有人来,停下动作,单手立掌,微微颔首,并不言语,眼神平和。陈远桥和王兴娇也连忙合十回礼。

  “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陈远桥压低声音说。他前世见过的寺庙大多金碧辉煌、人声鼎沸。

  “嗯,听说前些年破败得厉害,这几年才慢慢恢复。”王兴娇轻声解释,目光掠过有些斑驳的彩绘和略显空荡的殿堂,“但这样反而有种……很真的感觉。”

  他们没进大殿,就在殿前的香炉旁站定。王兴娇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毛钱,投入旁边的功德箱,又从守殿的老和尚那里请了三支细香,分给陈远桥两支。

  “既然来了,就……祈个福吧。”她说着,走到香炉边,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线香,神情变得认真而宁静。

  她双手持香,举至额前,闭目默祷了片刻,然后郑重地三鞠躬,将香插入炉中。

  陈远桥学着她的样子,也点了香。他握着香,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一时不知该祈求什么。

  家人平安?工地顺利?好像都太笼统。最后,他脑海中闪过父亲陈江潮埋头图纸的样子、蔡家关那陡峭的边坡、还有刚才王兴娇惊惶后强作镇定的脸……他心里默默念道:“愿所学能所用,所行皆坦途,所护皆平安。”然后也躬身三拜,插香入炉。

  插好香,王兴娇走到院子一侧的许愿架旁。那是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稀稀拉拉挂着一些红布条。她向老和尚又要了两个空的红布条和笔,递给陈远桥一个。

  “写个愿望挂上去吧,听说挺灵的。”她抿嘴一笑,背过身去,很认真地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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