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夹起一块豆腐,还要在饭盒边轻轻沥一下汁水。
“你们女生吃饭是不是都这样斯文?”陈远桥忽然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王兴娇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眨了眨眼:“什么叫‘都这样’?你见过很多女生吃饭?”
“那倒没有,”陈远桥老实说,“在部队清一色糙汉子,抢饭跟打仗似的。回了家,我妈吃饭快,我姐……”他顿了顿,“我姐倒是慢些,可也没你这么……”他斟酌着词,“这么细致。”
王兴娇抿嘴笑了,继续夹她的菜:“吃饭快慢跟是不是女生没关系。我在家吃饭也快,是上班以后才慢下来的。”
“为什么?”
“在办公室,跟领导一起吃饭,总不能比领导还先吃完吧?慢慢地就养成习惯了。”王兴娇说着,又夹起一小口饭。
等王兴娇细嚼慢咽地吃完,食堂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她利落地收拾好饭盒筷子,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那……下班见?”在办公楼前分开时,王兴娇说。
“好,下班见。”陈远桥点点头。
回到宿舍,冯和啸正坐在床沿上搓烟卷。
这回他左手能使上劲了,两只手配合着,把烟叶卷得匀称不少。
见陈远桥进来,冯和啸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唉!”
陈远桥放下饭盒,转头看他:“怎么了,冯哥?手还疼?”
“手没事了,”冯和啸摇摇头,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是心里头堵得慌。”
他又吸了口烟,才接着说:“今早我去找何处长,想让那台神钢挖机在咱们工地上多留一阵子。眼下正是抢石方的关键时候,没它真不行。”
第57章 催婚的信
陈远桥听完冯和啸的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何处长……没同意?”
“何止没同意,”冯和啸苦笑,“说是今天就得调走,一刻不能耽误。我问为什么这么急,何处长只撂下一句话”
他模仿着领导的腔调,“‘这是政治任务,必须执行’。”
“政治任务?”陈远桥重复了一遍。
“对,政治任务。”冯和啸把烟蒂按灭在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我追问是什么任务,何处长就不肯细说了,只让我服从安排。”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不解和憋闷,“小陈,你说说,什么政治任务连多留两天都不行?咱们那段路要是耽误了,不也是政治任务?”
陈远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清楚那台挖机要去哪儿蔡家关,去配合考古队,去挖他发现的古墓。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他看着冯和啸那张被工地日头晒得黝黑的脸,那脸上写满了实实在在的焦虑。对于一个在一线抢工期的工地来说,调走关键设备,就像抽走了主心骨。
“也许……”陈远桥斟酌着词句,“是更紧急的工程?”
“再紧急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冯和啸又叹了口气,“咱们都干了一半了,突然抽走设备……底下工人怎么想?工期怎么办?”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声。陈远桥看着冯和啸又摸出烟叶准备卷第二支,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干。
他想起卢总办公室里的那番谈话,想起黄文波为提前调设备做的努力,想起蔡家关那片二级阶地,和地下可能沉睡的文物。所有这些,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却一个字也不能对眼前这个真心为工程着急的老大哥说。
“冯哥,”陈远桥最终只是说,“既然是政治任务,那肯定有上面的考虑。咱们……服从安排吧。”
冯和啸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摇摇头,又划亮了一根火柴。
冯和啸抽完第二支烟,倒头躺在了床上,再也没说话。陈远桥也躺了下来,这时才想起昨天没看的那封信。他爬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信,重新躺回床上。
信是母亲周秀芳写的:
“你娃儿到了也不晓得给屋头寄封信回来,你不晓得老子担心你啊。
你走的时候才刚刚开春,那时候冷,给你收的净(都)是冬天的厚衣服。这哈(这会儿)天气热起来了。老子给你寄了一包热天衣服。
还有,你娃儿都二十一了!在省城大单位,眼睛要放亮。遇到合心意的姑娘,要主动,莫学你老子当年,半天都打不出个响屁,要不是老子当时瞎了眼,咋个(怎么会)看得上他。
趁老子现在腿脚还利索,精神头足,你赶紧找个婆娘,生个娃儿。老子还能帮你带几年。
收到信了给老子赶紧回信。”
周秀芳写的信,完全没有格式,连个日期都没落。但是信里溢出来的那种亲情,是陈远桥在前世从来没体会过的。
不过他也遇到了前世广大网友都会遇到的问题,那就是催婚。
陈远桥这一世马上二十二周岁了。这个年龄,放在黔省一些偏远地区,娃儿都好几个了,大的都会打酱油了。
陈远桥也想谈,但是不知道怎么谈。没错,真不知道怎么谈恋爱。
别看他前世结了婚,还生了娃。前世的陈远桥因为是孤儿,本身也有些自卑。再加上在青春萌动的时候,读了一个职业建校的公路桥隧专业。这个专业是名副其实的和尚班,一个班上清一色都是男人。
后来去了工地,更没有机会接触到女人。看到那些背井离乡的老油条们,为了解决需求往二楼跑,慢慢的陈远桥从朦胧无知,变成了二楼的常客。
对于前世的老婆,是别人介绍认识的,谈不上喜欢,更像是完成一项人生任务。两人见了面,觉得条件合适,便按部就班地走完了相亲、结婚的程序。
这一世当兵前倒也有人给他说过媒,见过一面。可人刚进部队,信就追来了姑娘等不住,嫁了别人。
说陈远桥在男女之事上是张白纸,那是客气了。
他更像一块被特殊环境打磨得过分板正、甚至有些钝了的石头,知道世间有这么回事,却完全不知道那股子“心动”的溪流,该怎么在自己这块硬地上淌出痕迹来。
母亲信里那火急火燎的期盼,对他而言,不啻于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技术难题,图纸复杂,却找不到受力点。
王兴娇约自己下班去黔灵山公园……这算约会吗?她对自己,究竟是感激那份救命之恩多些,还是真的……有别的意思?省城干部家庭的姑娘,见识广,为什么在私下都固执地要叫自己“解放军叔叔”呢?
陈远桥的思绪又飘到李亚茹身上。那姑娘说话爽利,眼神清亮,看样子是个踏实、能持家的。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顿了顿,总共才见过三回。
哎,不想了,睡会儿。
下午到了办公室,冯和啸正准备动身回黄果树工地。陈远桥看他那只胳膊活动起来还不大利索,便拦了一下:“冯哥,手还没好全,这么急着回去能抡大锤?公司又不是不批假,多养两天,等劲头恢复了再上阵不迟。”
冯和啸摆摆那只好手,脸上是混不在乎的笑:“,工地上哪有那么娇气。一点皮肉伤,歇两天够了。那边一堆事等着呢。”
劝不住,陈远桥只好送他到公司门口的公交站。看着车子摇摇晃晃开走,卷起一路尘土,他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还没迈进公司大门,一阵带着哭腔的争执声就撞进耳朵。只见门口围了两三个人,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正使劲想往里闯,被当值的门卫老张伸胳膊拦着。
“让我进去!我今天非得找着赵科严问个明白!”姑娘眼圈通红,头发也有些散乱。
老张一脸为难,又不敢用力推搡,只能连声劝:“姑娘,同志,真不能这么闯!你有事,留个话,我保证转达……”
那姑娘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挣。
看样子赵科严又惹了一个姑娘上门讨情债了。陈远桥本想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走进去,可曾想门卫老张却对着陈远桥喊道:“小陈啊,你来得正好,这姑娘是来找你们宿舍的赵科严的。他在不在啊?”
那姑娘眼巴巴地望着陈远桥:“陈同志,我是赵科严的对象,来找赵科严,麻烦你带我进去吧。”
“你是?”陈远桥没见过这姑娘,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赵科严谈的针织厂女工。
第58章 又帮赵科严擦屁股
这姑娘头发用红毛线绳扎成两条麻花辫,此刻因为挣扎有些松散。她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睛很大,此刻盈满泪水,更显得楚楚可怜。
陈远桥心里叹了口气。赵科严这厮,到底招惹了多少姑娘?他走到近前,声音尽量放得温和:“王同志,你别急,有话慢慢说。老赵他今天出车了,这会儿不在单位。”
“出车?又出车?”王秀英抹了把眼泪,声音里透着绝望,“上回这么说,上上回也这么说!他是不是躲着我?”
她忽然抓住陈远桥的袖子,力道不小:“陈同志,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有别人了?我、我都……”她脸涨得通红,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两人已经有过亲密关系。
老张在一旁直摇头,低声嘀咕:“造孽啊……”
陈远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年月,姑娘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是真被逼到绝路了。他既不能替赵科严认下这混账事,也不能就这么把人打发了万一姑娘想不开呢?
“王同志,这样,”他斟酌着词句,“你先冷静。老赵确实是跟领导出车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准。你要信得过我,留个话,我保证一字不差转达。或者……”他看了看天色,“你先回去,等他回来了,我让他去找你,行吗?”
王秀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了陈远桥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他要是心里没我,就直说!别这么吊着人……我、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话虽这么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陈远桥从兜里掏出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擦擦。为这种人,不值得。”
王秀英接过手帕,愣了愣,捂着脸压抑地哭了几声,才慢慢止住。她低声说:“陈同志,你是个好人。你跟赵科严说……我等他到月底。要是月底他还不给我个准话,我就、我就听我妈的,跟钢铁厂那个技术员见面了。”
说完,她深深看了陈远桥一眼,转身走了。背影单薄,脚步却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踩碎似的。
老张看着人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陈,这都第几个了?赵科严这小子……迟早要栽跟头!”
陈远桥没接话,只问:“张师傅,刚才没惊动领导吧?”
“那倒没有。”老张摇摇头,“不过再这样下去,领导迟早得知道,这样对他前途不好。”
陈远桥点点头:“多谢张师傅提醒,我一定转告他,这小子确实不是东西。我回来也说说他。”
帮赵科严又一次擦了屁股,这次从蔡家关回来,他也没表示表示。看来等他回来要再敲打他一番。
不过这公司里面两个张师傅都不是啥好人,每次都把自己往火堆里推。刚来公司的时候,行政科的老张让自己卷入到混凝土试块评定的事件中。这次又是门卫老张在关键时刻叫住自己,帮赵科严擦屁股。
难道自己前世得罪姓张的太多了?还是得罪老头太多了?陈远桥边朝宿舍走,一边回忆前世。实在没想起自己哪里得罪过姓张的,该不会是二楼包房某个技师姓张吧。那也不对啊,即使姓张,那也是帮助,怎么会是得罪呢。
这赵科严到底有啥好的?几个姑娘都跑来找他。难道八十年代的姑娘都眼瞎吗?明明自己比他帅。
陈远桥回到宿舍,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又看了看赵科严放在桌上那张穿着军装的单人照。感觉还是自己帅一些。从而得出个结论:这两个姑娘眼睛是真有问题。
陈远桥放下镜子,就听见敲门声。打开门,龙继阳站在门外。
“陈工,黄处长找你。”龙继阳说话向来言简意赅。
“好。”现在本来是上班时间,只是现在在公司,想着没事儿就没去六号楼。想不到黄文波还真有事儿找自己。
“嗯,在他办公室。”龙继阳说完,转身就走。
来到黄文波办公室,黄文波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你的推荐信。”
陈远桥没想到卢海波的办事效率这么高,上午才提这事,下午推荐信就好了。
“主要是工学院的夜校已经开学了。所以卢总马上让人事科出了推荐信。不想让你再等一年。”
“谢谢黄处长。”陈远桥把信封收了起来。
“挖机已经调往蔡家关了。从一处黄果树段调的,估计明天一早就能够到。”黄文波继续说道,“刚刚一处的何胡子找我闹,说好的下个月三号才调挖机的。被我骂回去了。”
反正这挖机到了蔡家关,怎么用指挥所说了算。有了挖机,赶紧把便道修通。便道通车了,就可以正式对大拉槽进行清理,然后爆破了。
“好,我明天早上就回蔡家关。”陈远桥说道。
“考古的事儿,该配合就要配合,你们在项目上自己看着办。”
陈远桥知道黄文波说这话的意思,面子上配合一下,但是挖机还是得以修路为主。
“是。到时候听郑主任安排。”陈远桥不想掺和这种事情,让郑显坤来安排才合情合理。
“嗯,今天早上你提出来的造简易挖机的事儿,你可以先问问你父亲。然后做一个报告,到时候卢总才好在会上汇报。”
“好。我有时间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对于这事,陈远桥还是比较上心的。如果这事成了,一来是可以提高工地建设的效率,二来也可以为摇摇欲坠的独山农机厂增加一笔不小的创收,可谓一举两得。
“就用这电话打吧。”黄文波指着自己办公桌的电话说道。
这个时代的电话并不是很多,而且找人非常麻烦。一般普通联系都是写信居多,稍微急一点就是用电报。电报的话也只能够发在当地邮局,虽然比写信快得多,但这个是按字收钱,为了节约钱,把字一省再省。
如果再急的话,那就得用电话了。
像陈远桥要是打电话给父亲陈江潮,只有先打到林城电信局,林城电信局转接到黔南自治州电话局,然后再转到独山机械厂。
陈江潮没在办公室,还要让人通知陈江潮去办公室接电话。这一通下来,没半小时搞不定的。
而且很多企业内部电话是没办法打对外电话的。